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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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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群外围。
另一位赵司业领着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来到聚集处。赵司业小步跑过来,附在齐长瑜耳边说了什么。
几位艰难维持秩序的教官焦头烂额满怀希望地望向两位司业。
这厢张申还在震惊:“你跟本官谈条件?本官凭什么答应你?”
相月白:“不答应,那我退学。”
张申:?
齐长瑜:?
其他教官:?
其他教官:“不行!”
绳愆厅李监丞气势汹汹上前一步:“张府尹既然要我国子监学子配合你查案,那凭何不许我学子自辩?审!就在国子监审!”
掌馔厅教官扛着铁勺挤到相月白和张府尹中间:“你干啥玩意儿?有啥证据啊你就要带俺们学生走啊?”
年逾八十的赵博士颤颤巍巍举起拐杖:“到了京兆府狱……谁知道你们会把什么脏水往我们学子身上泼……”
负责财务的典簿厅王教官刚刚赶到,只听了相月白要退学一句。
他当场撸起袖子,眼睛要喷火般挤了过来:“谁?谁敢教你退学!”
相月白走了,那五千八百两银子可就也跟着走了啊!!!
张申跟扛铁勺的掌馔教官大眼瞪小眼,打的小算盘灰飞烟灭,心道:这群教官怎么跟护钱袋子一样!
正当此时,齐长瑜才振袖上前,拱手道:
“张府尹,祭酒有令,他即刻赶回国子监。在此之前,还望府尹稍作歇息。”
一直默不作声的岑小钧走出一步,微笑着拱手躬身道:
“府尹,主子命我带话——您不如移步枫峦居,喝一盏茶再走?”
*
虞子德路过一个盆栽摊时突然停住,看向一盆金桂。
“公子想买点什么花?您瞧这金桂,小人弄了好几年的好品种。”小贩看出虞子德衣着不凡,知道是个有钱人,连忙堆了满脸笑热情介绍。
虞裳喜花草,常用花制香,尤是桂花。
因此虞府里摆了满府的四季桂和各种珍贵花草香料。
虞子德思及虞裳在国子监的那处寝舍,确实太朴素,于是指了那几盆桂花:“这几个我都要了。”
小贩喜出望外:“哎好嘞!公子您真是个大善人!敢问您住何处,小人待会儿给您送去府上去?”
“不用,我的人来搬。”虞子德稍稍回首,打了个手势,立马就有暗卫上前来。
“这些桂花送到小姐在国子监的住处去,让她养在后院。”
护卫应声,又叫了几个护卫拉来马车一起搬。
那小贩也殷勤帮忙,他伸手去搬虞子德旁边那盆桂花的时候,突然凑近了很多,几乎贴着虞子德的袍角——
虞子德袖中匕首猛地甩出,同时身形一晃就退到几尺外,只见冷光一甩匕首斜插入小贩脖颈,滚烫鲜血顿时喷射而出。
这条街巷位置偏僻,走的人极少但还是有三两个,可虞子德动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街上。
护卫们一惊,立即将他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护卫统领虞水上前查看尸体,蹲下仔细检查后对虞子德道:“主子,这人袖子里有不明粉末,胸口藏了一把匕首。属下失职,竟没觉察危险。”
虞子德神色沉郁,摆摆手:“你起来罢,回府自行领罚。”
说罢,他又扬声道:“怎么,阁下敢害我,却不敢露面吗?”
话音刚落,街巷尽头便缓缓出现了一队人马。
在禁军重重保护之下,大楚建朝以来的第二位帝王——楚瑞,终于露了面。
虽然眼角已经出现细纹,但仍看得出年少时的英气。楚帝语气惋惜:“虞卿,你又在乱杀无辜了。”
虞水跟在虞子德身边多年,从帝相联手,再到后来帝相对立,不管是心狠手辣还是正义凌然,他都跟在主子身边瞧见过。
只是他当初和虞子德联手时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带人围杀虞子德就有多虚伪狠决。
还不是第一次。
这种事在帝相的日常生活中,只能算是一点调剂。
街巷上两队人马僵持许久,虞相见了楚帝之后除了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虞水习以为常地开始汇报周围情况。
“主子,前后都是乔装的禁军,两侧有隐匿的弓箭手,陛下人数多于我们……”
虞水突然发现这次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规模明显要大很多,虞水立刻肃色,“主子,来者不善。”
楚帝负手而立,表面上一脸惋惜,实际很是谨慎地盯着虞子德的动作。
虞子德很少去国子监探望妹妹,在虞府的卧底也是好不容易探查到这么一次机会。
多智近妖虞子德,楚瑞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杀了他,只是若错过今天这次,今后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好机会能动手了。
“狡兔死,走狗烹。”正当楚瑞以为他不会说话,准备叫人动手时,虞子德突然开口了,语气讽刺,“陛下,您终于忍不住要对臣下手了吗?”
当年深夜饮酒,月下交心立誓,他们也都曾满腔热血互相扶持。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走向陌路的呢?
好像是那年秋雨凄凄,他拒绝让十四岁的妹妹和太子定亲之际,看不见的隔阂便再也没有消失过。
虞子德这种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的人,怎么会不懂皇帝为何想让虞裳嫁进东宫?虞裳成了他手中棋子,他才能放心他不会打大楚江山的主意。
可是他偏不。
他既不放弃权势,也不让妹妹嫁进皇家。虞裳是连结他和这尘世的最后一个结,他怎会舍得让妹妹进那铺满白骨的宫中?
“虞卿,今非昔比,朕对你寒心太多次了。”楚帝缓缓道。
虞子德冷冷地掀起眼皮:“臣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旧事,楚帝神色晦涩一瞬,缓了语气:“礼之,若你肯放下权力,隐退归乡,今日……”
虞子德笑出声来,那双瑞凤眼弯出了柔和的弧度,怜悯讥诮地看向帝王:“陛下今年多大了?还说这样天真的话,便是您肯放我离开,我那遍布天下的仇人们,又怎么放心让我在故里终老呢?”
虞家内斗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不说其他仇人了,光他那些叔伯就不可能放过他。
虞相和皇帝分庭抗礼这些年,心知文斗早晚要上升成武斗,他背在身后的手腕一震,软刀抽出,冷冽如水的光泽映入他深沉眼底,倒映出阴鸷疯狂。
“多说无用……陛下今日这份大礼,臣却之不恭了。”
双方气氛降到冰点,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楚帝沉下脸色,抬手往下一挥——
“陛下!”
楚帝的手顿在半空,两方人马同时看向巷尾出声之人。
赫然是岑道骑马而来。
他半个时辰内接连跑了三个地方,马都被策得要尥蹶子,见他来势汹汹,禁军们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让开,只好站在原地互相瞪眼。
岑道临近前猛地拽住缰绳,骏马一阵嘶鸣,禁军纷纷警惕地将武器挡在身前。
笑话,就算弃武从文,那也是十七岁就独当一面,让整个楚都连着听了一整个月捷报的岑修远!
只见青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干脆利落,扬声道:
“陛下!国子监内出现命案,京兆府草率拿人!臣特来为我国子监请一道口谕,即日起封锁国子监,所有审讯皆在国子监内进行,勿施极刑,否则臣日后无颜为师,望陛下恩准!”
楚帝沉着脸负手而立:“放他过来。”
禁军们暗暗松了一口气,散开一条道路,岑道起身,步伐稳健却难掩急促。
楚帝:“死的是谁?”
年轻的祭酒撩起官服跪下,双手端起行礼,脊背挺直:“是国子监学生。”
他沉冷目光往后一瞥:“越州州府周柏山之子,周云达。”
楚帝和虞子德的脸色俱一变。
楚帝厉色发问:“他怎么死的?张申又抓了谁?”
“喉咙刺穿,失血过多致死。张府尹抓了我国子监的一位学生……陛下知道她。”
岑道似乎在克制什么,语气生硬,却愣是一丝不苟地平缓。
“是新来的例监,相月白。”
他抿唇垂眸,眉心紧蹙,似是愤懑模样,好像张申这一通先斩后奏的操作极大侮辱了这曾经的少年将军的威严。
这副不满又不能直说的憋屈模样,楚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年轻人难免骄傲,岑道无论在战场还是国子监又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作风,如今被京兆尹下了面子,气恼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楚帝当即善解人意地怒道:
“张申好好的抓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这等命案给他查成了什么样子!岑卿,朕允你口谕,京兆府不得伤人,就在国子监查,该走的章程不许少。国子监内都是我大楚未来的栋梁,他要是动刑给朕伤着一个,明天就等着自己去给脑袋收尸!”
这番话说得巧妙。
既安抚了国子监上下的情绪,维护了岑道颜面,却又没许下什么给张申惩处的话,还是要这位京兆尹大人“按章程”继续查下去。
按章程要不要三司会审?何人牵头,又何人主事?这些具体事宜楚帝却一概没提,显然是要先让京兆府来查,也显然并不想真心去查这相党子弟究竟是为何丧命。
岑道方才不是没看出来帝相对峙的局面,但情况紧急,他不得不闯过来。
楚帝指了身边大太监徐承跟岑道去京兆府传旨。
老皇帝什么算盘,岑道心里一清二楚。
但只要得了口谕,他也不在乎别的了。
这一世周云达突然提前死亡,打的他措手不及。东宫又偏召他驯马,在东宫得到消息时,他差点当场甩了鞭子要走。
好在太子善解人意,当即放他回来。
岑道上一世经历过周云达的死亡,同样没有证据没有线索,京兆府、刑部、大理寺查了一个月连凶手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但这一世的矛头却莫名指向了相月白。
直觉告诉他,这一世必是出了问题。
张申怕死了虞子德,谢听风保密工作又做的极好,相月白明面上就是个寻常百姓出身,只怕她这下要在张申手里受大委屈……
谢恩后转身的一瞬间,岑道脸上的愤懑神色一扫而去,眼中冷似霜雪。
还有隐藏极深的厌恶。
前世一夜之间的倾覆,突如其来的通敌叛国,血泪纵横的郡王府……
皆出自这位陛下之手。
岑道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拔剑的手和“突突”跳的太阳穴,冷漠地审视着内心翻滚的岩浆般的心头血。
他着国子监祭酒官服,便是文人,要庇护一监学子。
于是他端的冷静自持,不露一丝端倪。
其实朝堂中见过岑道的都觉得,岑道有时候看着并不像武将,更像文人,却又不是御史台那些举着笔杆子喷唾沫星儿的言官。
他守礼循制、玉树琼枝,敛手行礼时不容忽视的矜贵书卷气,和绝不松口犹见风骨的“三不收”。
除了方才从马上跃下的动作显出他是个习武之人外,只有绷紧的下颌似他那把锋锐长剑。
他从头到尾没看虞子德一眼。可掠过虞子德身边时,却听虞相轻飘飘开了口:
“岑祭酒,舍妹可安好?”
岑道步伐不停:“与相月白一样,没有人证。”
没有人证,就意味着有杀人嫌疑。
闻言,虞子德阴郁神色消散些许,眼瞳中理智回拢。他走出虞水的保护圈,出声喊住走远了的岑道:“岑祭酒!本相可为虞裳和相月白做人证!”
岑道顿住,朝他投去冷冷一瞥。
虞子德接着道:“我私下去探望虞裳,遇见了相月白,可以证明她们二人没有杀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