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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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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尹本来在温柔乡里躺的舒服,被从温柔乡里叫出来听完报案后,心肝肺腑当即颤了三颤。
左相的表弟死在皇城脚下的国子监,本就已水火不容的帝相两派……
张府尹见她犹豫,加重了语气:“人命案可不是儿戏,你如果不实话实说,就休怪本官对你不客气了!”
相月白颇有些头疼:“我的寝舍是单人独住的院子,我即便说了也没有证人。府尹先容学生提问,敢问是何人发现周云达的尸体?”
旁边站着的一名国子监的小杂役颤巍巍地举起手:“是……是小人。”
相月白:“你发现周云达尸体时,这个钱袋在什么方位?”
杂役小声道:“应当是手旁边,盖在袖子下面,露了个角,所以小的有印象。”
“但我未曾将它拿出来过,国子监内用不着什么花销,带来只是为了防身。”相月白对京兆尹和齐司业解释,“许是有人进过我寝舍偷了钱袋。”
她回去时并没发觉屋内被人动过。偷她钱袋的应该是个高手。
张申当即怒道:“有人偷你钱袋专门栽赃陷害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值得被陷害的?死者就死在你寝舍附近,证物也齐全,如今看来你就是最有杀人嫌疑的人!”
相月白还想说些什么:“可张府尹……”
张府尹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现在看见周云达的尸体就着急上火:“来人!把人给我带回去审!”
相月白眉峰一聚。
她上一世听闻过京兆尹“老油条”的名声,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并不像这老油条一贯的作风。
正巧课休,竹林外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其中不乏正义堂的学生。
众人议论声“嗡嗡”绵延,衙役多次喝止也不管用。
终于,竹林中几人走了出来。
随后,相月白被押了出来。
齐长瑜神色焦急,一直在跟旁边官员说着什么。
有家中在朝为官的,已认出那人是京兆府的府尹张申。
“司业!杀害周学子的真凶是否就是这来历不明的女学子?”一个参与报案的学子见张申将人押了,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齐长瑜一甩袖子:“休得胡言!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课业做完了?”
“若不是她,张府尹何必羁押此女?”
“就是!近日只有她跟凌云兄起过冲突,要说最有动机杀人的就是她!”
“而且她进国子监进的很突然……据说是走关系进来的……”
“什么?岑祭酒那样的人能同意学子走后门?”
“你看这女子相貌不凡,指不定是走了哪个教官的路子……”
秋晨的空气都冷入肺腑,齐长瑜喝斥无用,无力地心底发凉。
不管是不是冤了相月白,此事怕是都难以善终。
平日里与周云达关系好的几个学子都面色忿红,满脸不平。郭隽眼角尚湿润,他抹了一把,越众而出:
“学生郭隽,可否问过府尹,是否查到了定罪的证据?”
张申面对这群官员子弟也摆不得脸色:“有些线索,但还不能定罪,需要仔细查问。”
郭隽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郭家每年还会给监里捐赠不少的钱粟,因此他说话别的学子不敢打岔,教官也不便斥责。
只听郭二公子又道:“那既然如此,学生这里有一个验证之法。”
齐长瑜半是疑惑半是震惊地看向郭隽。
张申颔首:“可说来听听。”
“学生前几日曾将一块罕见的丹石墨块赠予凌云兄,此墨产于云州丹石,有个不为人所知的特性。”
他顿了顿,咬牙道:“此墨粘附力极强,即便表面上洗干净了,再次遇水也还是会显色。凌云兄此前不小心碰了满手,若是此时手上没有颜色,便是还未碰过水。将此女全身泼水,让大家看看,她身上是否有变黑之处,便能知道凌云兄死前究竟有没有接触过她了!”
学子哗然。
相月白猛地看过来。
本想着京兆府不由分说就要带她走,那到了京兆府再好好解释也是一样的,可现下偏偏郭隽横插一脚,摆出个什么验证之法……
她知道郭隽为何笃定她身上有丹石墨痕迹。
估计是记她一踹之仇。
但相月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仅是如此,就让郭隽敢冒着做假证的风险陷害于她吗?
京兆尹张申和司业齐长瑜对视一眼,张申似乎觉得可行的样子,但齐长瑜却是眉间蹙紧几分。
大庭广众将女学子全身浸湿,这简直是不怀好意!
齐长瑜甚至已经看到有学子的眼神由茫然变为跃跃欲试了。
“不可……”
“齐司业。”张申打断他,“若是能证明学子清白,本官回头也好给周家交代。”
张申着急带人走本就是做样子给周家看的。周柏山老年得子宠溺非常,周家又是左相嫡系,如今独子一死,楚都注定不会太平。
“相生是女子,若真要用此法,那我去找一个单独的屋子,再找几个粗使婆子来看!”
齐长瑜说着就要走。
“司业!您又如何保证这找来的人不会隐瞒情况?”
“对啊,要是她有帮凶,那岂不是给了她可乘之机?还是让大家都看着才能证明公正!”
“单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杀得了周学子?必然是有帮手!”
学子的质疑让齐长瑜顿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们。
这群学生是岑道的“三不收”筛选过的,有纨绔子弟,但没有大奸大恶之徒。
齐长瑜一腔心血扑在国子监,对学子算是掏心掏肺,这些孩子会调皮捣乱不写课业,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教得他们还算心性纯善,学有所成。
可如今……
那些有意无意的恶意悄然显露,让齐长瑜忽然明白了岑道曾经为什么要在管理纨绔们时采用武力制服的方式。
每一个人之初,真的都是性本善吗?
张申挥手,就要叫人去提水来。
围起来的学子神色各异,一部分露出猥琐窃喜,另一部分皱了眉别开眼,却不曾出言。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学子:“慢着。学生认为,此举不妥。”
张申脸色微变,客气道:“虞二小姐。”
虞裳是被叫来认尸的,比相月白晚了一步,因此没赶上最开始的时候。
虞裳礼数周全地行了学礼:“张府尹客气了,国子监没有谁家小姐,大家都是学子——还请张府尹听学生一言,国子监中设有女学,也有相应的管理之人,若要查验,请她们协助即可。当众对一个女学子泼水,实是不妥。众学子起哄者,可愧对君子之名?”
虞裳身后,女学其余几名学子同样行礼:“请府尹慎之。”
齐长瑜暗暗松了一口气。
比起郭隽,自然是虞裳这个死者表姐的话更有分量。
“学生吴如一,亦认为当众泼湿女学子此举不妥!”
沉默皱眉的男学子当中,也走出一人。
齐长瑜看过去,竟是吴如一。
吴如一是镇守南地的郢南将军吴啸的大儿子,已有十七岁,此时在国子监的原因和当初的岑道相差无几,算是半个质子。
他没像岑道一样独自领过兵,但也实打实跟着老爹上过几回战场,是个有几分真本事的。
吴如一说完便直起身望向身后,他生的高,直身后几乎是俯视着众学子,看得他们心虚起来。
也有被俯视后更加愤愤者,不敢得罪虞裳这个左相亲妹妹,反倒去挤兑吴如一:“吴如一,你是不是看上这小娘子了啊?若是想纳美妾,小爷我送你几个便是,何必替杀人凶手说话?”
“哎,别说话了,你挡着吴大公子英雄救美咯。”
“哟,那还真是我的错,吴大公子可见谅——”
吴如一是武将世家出身,平日里在国子监本就不爱同那些弱鸡似的纨绔们打交道,因着年轻气盛,也有很多人看不惯他。
“自己心里龌龊,看别人也便龌龊。”吴如一抱着胳膊冷眼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脑子里除了龌龊就是腌臜?”
“说谁呢你!”
终于,沉默别开眼的男学子也都忍不住转过头来骂他们:“说的就是你们!事情未明,便先定人罪;女子在前,便先起邪念;今日与诸君为同窗,真是令人羞愧!”
“圣贤教人明是非,不是教人以女子清白取乐!你等可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有伶牙俐齿的女学子也道:“读书人本该行事谨慎,严于律己,可有些人却开口闭口就污人清名,判人罪名,总不能是因为圣贤书读得太多了吧?”
“说的太好听了,不过是愚昧!”
“哈!我看是畜生!”
“你们若真是替公理说话,就该据事而论……”
被骂的那几个学子面红耳赤抬不起头,读书又一般,几张嘴根本骂不过这些读书好的,有人梗着脖子忿道:
“那你们倒是说说,如何保证查验之人不失偏颇?那相学子就不能提前收买舍管吗?”
“学生若是没记错,”虞裳对张申道,“京兆府这两年已招收了专办女子案件的女子衙役。”
张申:“确有此事,只是那三人如今不在都中,外派到下面村镇了。”
“也可请拙荆代为查验。我可作担保。”齐长瑜忙道。
“慢着。”相月白突然睁开眼睛。
“我配合你们的任何查验,但查完后,你们也要配合我的要求。”
京兆府一众吏员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嫌犯。张申旁边的少尹忍不住出声:“你一嫌犯还敢提要求噻?”
稍宽松的学服被萧风吹出肩背肌肉紧实的线条,她迎风仰起脸:
“我不但要提要求,而且要求京兆府在国子监内公开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