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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修 ...

  •   时间回到今晨,卯时一刻。

      相月白晨起后到后院打水,水井在隔壁寝舍的后院和她这边的中间,是两边共用的。

      她拎着水桶过去,却不小心瞥见隔壁寝舍后院里……有个戴着黑色帷帽的男子,正在帮虞裳后院的桂花盆栽浇水施肥。

      相月白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菜了,这是撞见虞裳私会情郎了?

      只见那“情郎”敏锐得不似常人,相月白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他看了个正着。

      鸦青色身影一闪便从窗户跃至她面前。
      等下……鸦青色?

      “姑娘。”装扮古怪的情郎近乎轻柔地问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相月白莫名从他这轻柔中觉出了一丝不寒而栗。

      “吓死我了!”相月白似是刚才反应过来,瞪着来人,“什么看见什么?你谁啊,来女子寝舍这边晃什么?”

      情郎的面容被黑色帷帽挡得严严实实,只听他丝毫不理会相月白的质问,继续柔声问:“你会说出去吗?”

      他是在试探相月白会不会保密他来过这里?

      相月白故作警惕地道:“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私自进了那姑娘的屋子,我先替她家里人收拾你一顿……”

      “你跟隔壁这姑娘很熟吗?”
      “不熟,但不妨碍我替天行道。”相月白眯了眼。

      帷帽后那人似乎笑了:“好啊,本相很久没被人这么威胁过了。”

      果然。
      大楚左相虞子德,最喜鸦青。

      空气似乎凝固一般,周身都冷了三分,相月白清楚地意识到,黑色帷帽后的目光带着杀意。

      她熟练地转换神色,狠狠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是谁。

      “哦……哦哈哈左相大人啊……您来看妹妹?害,您瞧我这没反应过来不是,我知道国子监平时不许亲属探望,您只是凑巧来这儿看看风景,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别人提起的。”

      上一世因查清雅门灭门案的缘故,她和虞子德的死士们交手过很多次,也可以说是被单方面追杀过八百次。但她始终没和虞子德本人正式碰面过,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虞子德微微颔首:“懂事。”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相月白赶紧懂事地接着。

      “国子监内现下只你们两个女学生,我不能常来,劳你多照看裳裳些。”虞子德不用他那温柔得瘆人的语气说话时,听着还挺客气的,“直接抹上即可,能快速清除衣物上一切痕迹——丹石墨也是可以的。”

      虽然隔着帷帽,但相月白还是感觉到了,虞子德的视线正落在她木盆中的衣服墨迹上。

      这是前日周云达那伙人故意捉弄她,泼在她身上的墨。

      左相递的人情谁敢不接?相月白妥帖收起,作揖谢道:“学生与二小姐比邻而居,自当同二小姐好好相处。”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姑娘?”

      相月白敛目:“学生相月白。寻常江湖人出身,是捐了钱粟才得以进国子监读书的。”

      虞子德略略挑了眉。

      被相月白撞见时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他近日没得空来探望妹妹,竟不知道妹妹隔壁新住了人。
      竟然还是谢听风的小徒弟?

      虞子德走出国子监后,才终于拿下了那黑色帷帽。

      细长的瑞凤眼,眼角微微上翘,本该是优雅笑意的模样,却显得阴郁沉冷。靛青袍衬得他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得更瘦削疲惫:

      “去查相月白,她进国子监究竟是岑道的意思,还是谢听风的要求。”

      悄声跟上来的护卫抱拳应下,又像影子般无声退下了。

      ……

      当然,虞子德没告诉岑道最后这段。他只说了前面的,并且用春秋笔法把氛围渲染的非常友好善良。

      岑道始终冷着脸,只点了个头,也不知信了多少。

      虞子德垂首一笑。
      相月白杀了周云达么……?
      是谁在栽赃,或者挑拨呢?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进国子监,赵司业便迎了上来,简单汇报了岑道不在期间监内的情况,以及相月白要求在国子监内公开审讯。

      倒是与岑道请来的口谕不谋而合。

      “齐司业正陪在枫峦居。”

      虞子德、大太监徐承走在前面,赵司业落在岑道后半步,仍心有余悸:“还好您叫护卫先传了消息回来,否则相生就有麻烦了。”

      说罢,他又迟疑道:“祭酒,您说她会不会是……”

      岑道看了过来,赵司业忙敛声拱手。

      “不是。”

      赵司业听见岑道简短却笃定的两个字,不禁惊讶地抬起头。

      “她会证明。”岑道垂下一半眼睫,“若是有人不想让她证明,那就我来。”

      几人来到祭酒岑道平时办公的枫峦居,上首侧首都空着,国子监司业、监丞、博士等人分列两边。

      前一夜的雨水湿润了国子监的草丛,日头出来,水汽蒸腾,青涩草叶混着泥土气息蓬勃而起。

      所有学子分列立在枫峦居外的空地上,岑道甫一露面,“嗡嗡”交谈声便登时停住。

      张申起身来迎,学子们纷纷躬身行学礼。

      或稚嫩或青涩的脸庞,不约而同地注视向唯一一位深绯官服的师长。

      岑道一一见礼,抬手示意虞子德上座。虞子德摆摆手:“尸身在何处。”

      张申忙带虞子德去周云达暂存尸身的地方。

      岑道身为国子祭酒,自然也要去。

      大太监徐承环视一圈学子,见相月白直身跪在堂下,便看向齐长瑜:“那便是国子监近日新来的例监?”

      齐长瑜:“是,敢问公公,陛下那边怎么说?”

      徐承安抚道:“小岑将军来得及时,请下了口谕,京兆府不得伤人,审讯都在监内。齐司业可以安心了。”

      齐长瑜长吁了口气,“还好修远速度快。”

      徐承似是无意,低声絮絮:“小岑将军还挺在意这小学子的,司业是没看见,那会儿人急得不行,从马上直接跳下来的呢。”

      日头渐渐当空,齐长瑜伴着徐承踏上青石台阶,鞋尖被浅坑积水沾湿。

      他闻言笑了笑:“可说呢,这学子身上系着五千八百两银子,方才闹脾气说要退学,整个过国子监的教官都急眼了。”

      徐承“哟”一声,惊讶地笑笑,不再多言。

      不一会儿,岑道和虞子德几人回到枫峦居,徐公公将楚帝口谕宣了一遍,随后落座于张申旁侧。

      岑道和虞子德对坐,其余教官顺序而坐,京兆府衙役在众人身后站成两列。

      见人已到齐,张申清了清嗓子:

      “今日的国子监命案,圣上极为重视,本官也深感痛心。”他先说了些场面话,而后给在场的大小人物总结了一下目前的调查情况。

      “接陛下口谕,国子监现已封锁,京兆府在监内设公堂审讯,所有学子注意逐一接受询问。因死者发现地点附近有国子监学生相月白的钱袋,故而首先怀疑其杀人可能。”张申板着脸道,“相学子,对此你可有辩解之词?”

      “有。”

      相月白站起来,在一众吏员和教官学子的注视下走到大堂中间,不卑不亢地行了学礼。

      自岑道回来,他虽未同自己说一句话,但她见到虞子德之后心底便明了,自己的人证来了。

      “关于本案,学生有三点疑问:
      “首先,我若是凶手,动手前必然去除身上一切繁重物件,总不至于特地把钱袋子找出来带着它去杀人。铜板碎银碰撞发出声响,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杀人了吗?”

      谁能比杀手门派清雅门的弟子更会做杀手呢?

      她负手而立,忽然抬眼望向张申,目光锋锐。
      张申被她的目光刺得僵了一瞬,后知后觉得生出荒谬来——不过二十岁的姑娘家,怎么生出如此压迫的眼神来?

      “其次,周学子的尸身我看过,伤口形状很特殊,如果我判断的没错,凶器应当是锥形的。您可以派人去我寝舍搜,我只有能给自己劈劈柴的短弯刀,并没有锥形武器。”

      连徐承都忍不住看向了仵作,等待他的证实。
      只见仵作擦了擦虚汗,顶着一众人的目光点头道:“确实如此,伤口是锥形头的利器造成,有些像军中用的破甲锥,但稍有不同,我们将相姑娘寝舍中搜出的武器比对过了,没有这类形状的利器。案发现场也仔细搜过,没有找到凶器。”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肃静!”惊堂木一拍,张申脸色一再变化。

      相月白趁机道:“第三!若学生当真因与周凌云发生冲突而怀恨在心,那么我若要动手,绝不会选在国子监,更不会选在青天白日之下。
      “据学生所知,周凌云平日里很少住国子监寝舍,几乎隔两天就要去一次云柳楼。方才仵作已确定周学子死于卯时前后。我若是凶手,为何不待他外出后趁夜动手,何必白日行事,引火上身?”

      她顿了顿,“至于我卯时前后人在寝舍的人证……”
      相月白抬头瞅了瞅上首的那人。

      她难得紧张起来,虞子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真的会……

      虞子德:“嗯,确如她所说。”

      相月白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下意识望向岑道的方向。

      岑道依旧面上一派冷淡,但接收到了她喜悦的讯息,微微颔首。

      张申转了身,恭敬地躬身听着。

      “本相今早路过,就偷溜到国子监来探望妹妹,相姑娘的寝舍就在裳裳隔壁,所以我看得见她。”虞子德毫无歉意地跟岑道致了歉,“岑祭酒对不住,私自进入违反了国子监的规矩,这事是本相欠考虑了。”

      岑道不客气地应了:“嗯。”

      这一“嗯”把在场的大小官员给嗯愣了。
      左相敢说他错了,你就真敢应了?

      碰上大楚头号奸相,大家一般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再决定要不要叫板,等掂量完了呢,也就没几个人敢叫板了。
      毕竟这位自己分量就很重,平时跟皇上叫起板来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虞子德缓缓挑了眉,并不生气,语气轻松:“本相跟岑祭酒许久未见,没想到祭酒的直性子还是一如在北境的时候。”

      此话一出,众人皆想起来,这位国子祭酒并不是什么纯文臣。
      回楚都前,他是货真价实立下赫赫军功的武将。

      只是岑道除了刚接管国子监那会儿常揍一些纨绔子弟外,行事一直都很低调,久而久之他们便习惯了岑祭酒文绉绉冷淡淡的书生模样。

      他在沙场上沉淀下来的那些杀意和戾气,仿佛被完好地收进了躯壳里,死死封住,只有在偶尔才能在隙间觑见一丝鲜活的人味儿。

      “下官觉得相生所言理由成立,加之虞相可做人证,足够摆脱嫌疑了。”

      岑道看着完全不想接左相的话茬,冷淡地一颔首,“听说有学子提议用水来验证何人跟周生接触过,本官觉得在理,那便不要只相生一人去验,以防万一,全监上下都要验过才行。”

      语罢,他展袖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众学子:“若无异议,本官先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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