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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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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关于此事,相月白也无甚法子。
她在国子监行动不方便,只能半夜三更出去办事。
比如那徐百岁,上一世相月白蛰伏在都城,同三教九流都打了交道,也是意外撞破百事闻就是九味楼伙计徐百岁。
为了让相月白保守秘密,徐百岁白送了她许多消息。
这样一个大便宜,重活一世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还有毒药暗器消耗大,她不方便总从师门那里拿,只得不定期去四界七道的王毒婆那里补给。
这雨来得急,阵势愈发吓人,席卷了秋初最后一丝闷热,彻骨凉意包裹了深夜所有裸露在外的真心和假意。
岑道的伞一直往相月白的方向倾斜,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玄青色更深,一如他双眸。
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女子寝舍时雨便停了。
岑道侧身去抖水收伞,清凌凌的水珠顺着月白色伞面滑落在石子路的水坑里。
相月白乖巧地垂首等着训斥,但奔波一夜,她确也难掩疲色。
见她疲惫,大概终究不忍,岑道叹了口气,在寝舍前站定。
他从尚干燥的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沉默着朝旁侧递过去。
雨气浓郁湿润,草叶气息混着冰凉微风没入袖口。相月白怔了怔,茫然地接过来,触到时方觉温热。
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钻入鼻腔,是鸡腿!
“明日《文心雕龙》多背一篇,戌时前到枫峦居找我默,错一字,罚十遍。”岑道负手而立。
枫峦居是国子祭酒和两位司业处理公务和会客的地方,原先的值房太小,岑道来了以后便划了这么一块地方出来。
相月白赶忙垂首应声,抱着鸡腿默默吞口水。
目送岑道走后,她两步蹦回房内,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油光锃亮的大鸡腿。
相月白满足地往床上一躺,心道:
若是以后在国子监的日子都这样,那等一切了结,她就不去做什么四界七道巷的黑罗刹了,她要回来岑修远这儿上学,正正经经地写一些文章……
还未想完,倦意便涌上来,拽着她陷入梦乡。
不知是不是熬夜爬墙头累着了,相月白今日起晚了些。
正义堂外有一方莲池,平日里大家都是从莲池边上的游廊走。
游廊有些曲折,相月白懒得走,直接用轻功飞了过来。
落地时,对上周云达跟他那几个跟班震惊又不怎么友善的目光。
直觉让相月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但一天课业下来,相月白也没看出来哪儿有问题。
到了下学时间,相月白想到要去枫峦居默《文心雕龙》就头疼,便没急着回寝室,而是留在正义堂又背了会书。
想她一介杀手,竟然真的在这认认真真背书,这谁敢信?
落日时分,窗外一片金红之色。相月白背的差不多了,从堂中出来,想着用轻功飞过莲池比较快,于是就走到了今日飞过来时落脚之处。
她刚过来,就忽然“哗啦”一声水响,一股冰凉黏腻的液体兜头泼来!
相月白猝不及防,左半边衣袖、肩头一片深黑。
……丹石墨?
那墨是炼丹时用来刻符写阵的,不易洇纸,但黏性极强,一旦沾上,非但洗不净,还极易伤衣料。师父有几块,因为不好洗,所以警告过她不能拿去玩。
相月白皱眉循着泼墨的方向望去。
只见周云达伙同郭隽几人立在池边,脸上带了几分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哎呀,相同砚,你怎么把我的墨弄洒了?”周云达拖长了声音,故作惊讶。
郭隽:“就是啊,这地方平日也没人来,谁知道她偏要挑这时候经过?”
他指着地上翻倒的墨桶:“相同砚,你知道我这墨有多贵重吗?你该怎么赔我?”
相月白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分明是你自己泼的。”
周云达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尖刻:“谁能证明?”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讥讽一笑:“你不是有钱吗?那你赔啊,使劲赔,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江湖人能有多有钱!”
相月白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下一刻,她动了。
没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一步踏前,抬手、拧腕、背身一摔。
“砰!”
周云达只觉天旋地转,随即背后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跟着狠狠震了下!
郭隽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接连当胸一踹,向后飞出去,撞在围栏上,狼狈地滚作一团。
莲池边顿时一片哀嚎。
相月白对这种小儿手段实在没什么好评价的,出了气就拉倒了。她还要赶去枫峦居背书,索性不跟他们废话,衣服也不回去换了,直接往枫峦居去了。
郭隽几人避开丹石墨,互相搀扶着起身。
周云达仰躺在地,半边衣袍已被墨汁浸透,黑黢黢一片,疼得“哎哟哎哟”直叫:“你们几个是死人吗?就这么躲开了!”
郭隽看他那一身狼狈,也不敢扶,只能站在不远处道:“丹石墨得用冷热水交替洗,不然越洗越臭。凌云兄你……你今夜别住寝舍了,还是回家洗干净吧……”
……
“这是怎么回事?”岑道执笔坐在书案后,沉眸望着她。
相月白叹了口气:“周凌云那几个捉弄我。小事,这都是我小时候欺负我师兄的手段了,改天我捉弄回去就是了。”
她怎么说也是上一世活到二十五的大人了,实在懒得跟周云达一个小子计较。
闻言,岑道周身陡然冷了下来。他沉默须臾,才道:“我这里有一身干净的外袍,是没穿过的,你先换上。这衣服我给你洗洗……”
相月白大惊失色:“不不不不必!借我个包袱我装一下就行,让老师给我洗衣服像什么话……外袍可以,谢谢您了……”
岑道看了她一眼,相月白不知怎么,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为何我不能洗?”
这位年轻的祭酒相貌其实很好看,就是太冷了,望过来的时候好似终年不化的山巅之雪。然而那双眼睛中,又如海面之下的冰山。
明明他的情绪已经十分内敛,相月白却还是在一瞬间感到了侵略性。
好在万般感受只是那一瞬。岑道又恢复了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摇了下头说“算了”,给她拿了干净外衫,随后便出去了。
相月白换上干净的外袍,虽然宽大,但挽一挽袖子也能穿。
不一会,岑道便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一个油布包。
他若无其事道:“闻非送了些秋梨糕来,我不爱吃甜,你带回去吧。”
相月白眼睛一亮:“谢谢老师,你可真是个好心人!”
岑道无奈,只是静静垂眸。
几个时辰后,子时,相月白在墙头缓缓露出一双眼睛,而后和等在树上的岑道看了个对眼。
相月白:“……”
你怎么又在蹲我?
岑道:“……”
你怎么又半夜翻墙?
刚隐隐建立的信任再次破裂。
*
翌日,是相月白进入国子监的第六日。
她照常来到学堂入座,突然心口莫名闪过风雨欲来的错觉。
她扫视一圈,发现竟少了好几个学生,周云达以及同他关系好的那几个学子都不在。
博士已走到堂内,相月白只好按下心中疑虑。
忽地,一道掷地有声的命令砸进安静的学堂内,“诸生听令!”
京兆府衙役突然闯进来,兵荒马乱一阵,领队的大个儿最后迈进,高声喝道。
“从现在开始,国子监全体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学生们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已然被包围了。
那领队大个儿扫视一圈,粗声道:“谁是相月白?”
相月白坦然回视,从座位上站起身。
——周云达死了。
国子监的一名洒扫杂役在竹林里发现了尸体,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往竹林外跑,哭爹喊娘的动静引来了在附近找人的几个学生。
这群公子哥父辈都是朝廷命官,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一身胆子,当即强行出了国子监到京兆府报了案。
国子监在讲学期间师生本不得私自外出,但武力值最高的岑道今日临时被召去东宫,说是太子得了好马,请他教如何驯服,一直未回,门口杂役碍于他们身份不敢下狠手拦人。
待齐长瑜得到消息时,京兆尹张申已经赶到,派人请他去女子寝舍旁的竹林。
齐长瑜忙一个头两个大地往竹林跑。
他到时仵作已经验完尸,径直被带到周云达的尸体前要求辨认是否是周本人。
周大公子被扒了亵裤,躺在一片杂草丛中,喉咙处一个大洞,鲜血染透了一大片土壤。
齐司业敛目默念几遍“逝者安息”,随后抬首,慎重地对张府尹点了点头。
张府尹脸色极差,这时派去带相月白的人也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相月白还未走近,就敏锐地嗅到异常,当即心沉了下去。
张府尹发问:“你就是相月白?过去认一下,死者你可认识?”
相月白看过尸体,眼角一跳。
“拿过来给她看看。”张府尹盯着她的神情,抬手示意,一旁吏员很快将东西呈到相月白眼前。
是一只收口隐秘处绣着“相”字的锦袋。
相月白看着那染了一角血的锦袋,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张府尹。
“是尸体旁边发现的?”
张府尹沉着脸:“没错。你且看仔细了,这东西绣着‘相’字,是不是你的?此为何物?”
尸体尚在一旁,血迹半干。她瞥了一眼伤口,一刀毙命,是专业杀手所为。
相月白眉头微蹙,顶着一圈人的沉沉目光承认:“是我的钱袋。”
风雨已至。
相月白没将周云达放在眼里过,那点折腾人的手段也都是她在清雅门玩泥巴时玩剩下的了,还不至于记恨。
只是觉得人突然死了,很是恍惚,心里却说不出天道好轮回的话。
张府尹再次发问:“那你今日子时到辰时在何处,跟何人在一起,做了什么?”
相月白心里“咯噔”,眼睫颤了颤。
她子时三刻才回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