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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楼上的两人 ...

  •   楼上的两人听到楼下有动静,原来还有人!两个男子赶紧冲下楼去。人总是这样,比如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握住了一个烧红的铁筷子,明知道它会烫得人体无完肤,第一反应却是握得更紧。这两人第一反应是冲下去,却没有想过万一是蒙古人返回来搜查,这便是正撞在枪口上。
      大眼睛的男人倒是有点心眼,跑出去几步就停住了,拉住同伴说:“蒙古人进来搜查啦!”小眼睛一听吓得尿了裤子。
      楼下,白炯茫的天都塌下来。一顿饭,让家里的男人都被抓走,只剩下母亲和自己两个女人,而母亲现在又昏死过去。老天不公啊,为什么二十一岁的她没有夫君没有儿女,现在连亲人都要失去了……
      这是接受前世惩罚,还是替他人还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庙会上,一个老头非要给自己算算手相,这人自诩看过一个人的面相就能了解此人大半生,然而白炯茫的却好像被封印了一样,只是一汪碧水,参不透玄机,他想再看看手相,或许能知道今后小炯茫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白父自然同意了。可是看来看去还是不明显,别人的手纹要么分叉极多那是命运多踹,要么一根线贯穿到底运势亨通。然而这个女孩的生命线,感情线和智慧线似乎都是好几道交缠一起,组成了一条,而且每一条细线都贯穿到底。
      那时,老人说:或许是命运多变,但是起码我看出你会长寿的,姑娘,好好珍惜生命碍…
      苦难会让弱者陷入绝望的泥潭,但她不会,命再不好,也只有一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就像起初一年,山无人,路难行,一天就会迷上好几次路。可是最终她参透了——这花再美草再青,终也是个害人的障,柳暗花明又一村,拨开面前的枝枝杈杈,不盲目轻信没有意志的草木留出来的缝隙,自寻一个正确的方向,当夕阳西下,万物被镀上了耀眼的金色,好似烛光朦胧,新娘喜人的凤冠霞帔,茅草屋顶柔和得像孩子被大人亲昵揉乱的发丝,炯茫仿佛看到了隔世的风景,听到了天外的佳音,和源自内心,汩汩不断的希望的流淌声。

      白炯茫虽然矫健但是纤细,然而这时竟然一口气背起了母亲。楼上的人似乎知道并不是蒙人来了,“哇呀呀呀”怪叫着奔下楼来。而白炯茫已然飞驰出老远,寒夜里不见人影。
      家不能回,她再没有能力独自照顾母亲。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依托吗?
      或许……或许贺家人可以帮忙呢?也只有这一条路了。贺家,贺家在哪儿啊!每条街道都像是同胞兄弟,无论通往哪个方向都仿佛是回到原地,这座城变化太大了,白炯茫只能凭着感觉狂奔。
      母亲压在背上她几乎喘不过气。寒星无光,只有月亮给她跑下去的勇气,生命!这是生命!也是她的生命!
      跑……一直向前跑就好……
      跑得昏天黑地,跑得日月无光,喉咙好像着了火,每个下一秒都仿佛要瘫倒在地。然而那句话没有错,天助自助者。白炯茫终于看到了那富丽堂皇的大门。“开门!开门!”纵然再紧急,也不敢大声叫嚷,万一真的把人招来就麻烦大了。
      门房老头近些年耳背,半天都听不见门外有人叫门。炯茫满头是汗,母亲躺靠在门上昏厥不醒。老天就是有能力让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然后还能进一步让它发臭。月光下高高大大的影子缓缓盖住了她的,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嘴。白炯茫心死如灰。
      耳边传来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你是谁?半夜敲门有何企图?”
      越是危急的时候,人越是镇定,看来这是真的。因为事物未知所以恐惧得要死,真正的恐惧来临,反而倒没那么可怕了。白炯茫这时甚至开始神游,心里骂道这人简直是个白痴,捂着她的嘴还要她回答问题。
      发间汗水滴落,由这只手与脸的缝隙滑下濡湿嘴唇,白炯茫声音“呜呜”地含糊出:“你先放开吾……”
      这个人也判断出这样一个弱女子还拖着一个晕死的妇人,没什么杀伤力,于是轻轻移开捂住嘴的手,转而揪住面前女人的后衣领。“你这个女人,半夜敲我家的门,干什么?”
      高大魁梧,一看就营养良好,浓眉大眼,是个美男子,腰间还有玉佩和质地不错的剑。不过白天好象没有这个人在碍…
      白炯茫疑惑道:“这不是贺府么?”
      那男子听到还有陌生人知道自家府邸不由得很神气,潇洒地略了略身子,“是啊,这里就是,姑娘有什么事吗?我看着这位妈妈身体不好啊,快请进吧。”
      文雅的功夫果然不是一蹴而就,面冲陌生人还好,转脸就不是他,男子别过脸去立刻大喊大叫,“韩叔,韩叔!你耳朵又听不见了是吧!快开唔……”
      这么危险的时候竟然……真是个扫把星!
      男子身子几乎贴在大门上,从前面制止不了,而他又人高马大,从背后根本捂不住他的大嘴巴!
      白炯茫纵身一跃,迅速伸出双手捂在男子脸上!还好,不出声了……她急促地附在男子耳边道:“别喊了,可能有叛民杀了蒙人,全城都在逮捕汉人!公子,请让我们避一避风头,小女感激不尽!”
      “……”没声儿。
      “公子?”
      “……”
      “公子??”虽然白家是寒酸了点,但是也算杏林名门,这么不给面子啊。
      “呜!呜……”男子发出一种杀猪的声音。炯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连他的鼻子嘴巴一起捂上,三个出气孔都堵死了。白炯茫赶紧从悬挂状态恢复如常,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番折腾,看门的老头终于从瞌睡虫的纠缠下醒过来,眼神迷离地开开门,好像刚吃了麻沸散的病人还没缓过劲儿来似的。
      一见男子,老头立马屁股扎了根针清醒过来。“哦,二少爷啊!你这一去又是半个月,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老爷夫人可是多担心你……”
      “去去去!年岁越大越像女人,”每次回来都是这一句,从来都没有创新过。
      为他担惊受怕已经成习惯的贺家父母几乎可以做到某天有人通报“二少爷归西了!”,也能平静无澜地答应一声,然后继续蒙头大睡。上次他消失不见长达两个月,突然归乡心切连夜回了大都,结果在家门口不慎落马,贺炳章是怎样一副安详的模样,老神在在地回应心急如焚的家仆:“爱死爱活,由他。”然后喝茶打起太极。
      贺凛行横抱起白夫人,“您快去叫姚大夫,这老妈妈刚刚晕在咱们家门口了!”
      “我……”白炯茫还想说什么。
      “怎么?姑娘有事?”
      白炯茫本身就是个技艺高超的医者,一般的大夫还及不上她功力的五成,但是这一切发生突然,她现在还处于浑浑噩噩中。
      应该有别人在身边的,她太需要人扶一把。
      夜风轻轻拂动衣袂,眼前的人是如此英姿勃发,使她想起了沈驻安。
      “手工作业完不成了,先生要是骂怎么办……”
      “凉拌。”
      “沈驻安,别跟老子耍花样!”
      啪——
      “沈驻安!!!你、你竟然敢用藤条打我?!”
      “我打个目无尊长的混账小子,理所应当。”
      “我是小姐!小姐懂吗!”
      ……
      “丫头,接着!”
      “什么呀……天啊,藤条花篮!老哥你简直就是菩萨下凡啊!不行,作业得让先生收走的,好哥哥,你再帮我编一个好不好?嘿嘿,求求你了……”
      或许,明天他们就回来了吧?她早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拼尽一切,也要守住娘亲。
      白炯茫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男子面前!
      “少爷,求求你,我求求您,快救救她,她已经不行了!……”
      贺凛行被这个大礼给搞得不知所措,怀里是那个病倒的老妈妈,他也没有第三只手搀起这位姑娘。他一着急,也跪了下来。
      “姑娘,你这不是折损我吗?快快请起!”
      门洞里昏黄的光亮投在女孩脸上,背光处是大片阴影。贺凛行心里一紧——
      面容已经不是十六七岁妙龄女子的样子,似乎是个妙龄少妇,但却挽着黄花闺女的发髻,清秀中透着英气,满脸泪痕却显得孤苦无依。
      尤其是那白鸽一样清澈灵动的眼睛,有泪花迷蒙还那么闪亮。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这个姑娘的手时,突然定住了——
      那是一双多么粗糙的手!十个手指上尽是裂纹和伤口,虽然修长干净,却尽显世故沧桑。她大概受了很多苦楚吧。可是衣裙虽然脏了些,却精致华美,又懂规矩,怎么看也应该是大家闺秀啊。
      谜一样的女子。
      韩叔蹒跚地跑过去,赶紧搀扶起自家少爷,“姑娘你别着急,我家可有高人!二少啊,大少爷也回来了!”
      贺凛行不懂医术,但看到老妇人依旧昏迷不醒也知道事态严重,不过有了贺凛楠还怕什么!他立时奔向大哥的院落。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回头见那女子愣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粲然一笑:“姑娘,舍下还有些药,随你用!”

      夜色深浓看不清症状如何,来到亮堂屋子里白炯茫才看清楚。大悲大喜为诱因,之后猝然昏倒,不省人事,伴发口角歪斜、语言不利……这不是,这不是中风了吗!每年这种病人特别多,而且多数还要复发,甚至会致残,最重要的是十之八九都直接归西!
      白陆氏此刻已经深度昏迷,表情扭曲,嘴里流涎,伴随间接的抽搐。白炯茫颤抖着一次次给母亲擦拭涎水,一次次又有新的流出来。饶是贺凛行一个大男人头次见到也心惊不已。早已忘记让就睡在隔壁的大哥前来查看。
      倒是贺凛南自己听到动静醒过来。这半夜三更会闯进来的也只有这个风风火火的弟弟了。
      他趿拉上鞋踱去正厅,却从门外听见一个女人哭着喊道:“安宫牛黄!快拿安宫牛黄过来!”
      哦?这药……是谁得了中风?
      贺凛南快步走进正厅,只见一个姑娘哭着伏在一妇人身上,嘴里却飞快地念着:“一丸安宫牛黄,用羚羊角汤泄开送服,配上菊花、夏枯草、蝉衣、全蝎、蜈蚣和僵蚕……”看着不懂药理的傻弟弟抓耳挠腮记不全步骤,他快步走上前查看老妇人的状态,皱眉说:“姑娘的方子正对,只怕回天无力。”说罢转身提起贺凛行的后衣领,拖出门去。
      砂锅、火、水……贺凛南身着一袭白衣,衣袂在药膳房里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不像凡人,这是个真正老练的医者,贺凛南看透这位弟弟只能跟着添乱,遗憾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病人?”
      “我回家时发现那位姑娘正在拍门,那时那病人已经昏过去了,我就让韩叔去叫姚大夫,然后赶紧赶到你这里来了。”
      姚大夫能来就是帮了一大忙,“你快去接姚大夫来这儿。”

      白炯茫搂着时而抽搐的白陆氏,感觉一根穿插在心脏上的丝线在一厘厘地抽走,连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哭不能哭,笑不能笑,只有无法控制的空灵和凄凉。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连发不连肉,走了也留不住,然而流动的血液里含有相同的磁铁,即使什么都做不了,也愿意贴近些,在贴近一些,能够传递出自己的体温,那是最深沉的思念。

      韩叔虽然是老眼昏花,但还是想起了——这两位夜半敲门的客人就是白天的白府夫人和小姐!夜半三更及时通报,贺炳章听说这个消息,顾不得穿大褂就急匆匆赶去看望。
      药已经弄好,但是完全喂不进去,白夫人一点知觉都没有。
      贺炳章赶到时,满屋寂静无声,只有汤药一勺一勺舀起又一次一次放下的声音。他知道这娘儿俩这时候拜倒门前一定是走投无路,心下清楚一定是蒙人又在镇压,顿时凄凉万分。
      “爹,这位姑娘的母亲病重跪求在咱们家门口……”贺凛行想解释一下,可爹爹竟然听而不闻,径直来到老妇人的床前,哭诉着:“妹子啊,妹子碍…”
      而白炯茫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的眼里只有娘亲。
      当她第十次送药依然徒劳,突然站起来,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绝然——喝不进去就灌!娘,对不住了!
      白炯茫单手掐住白陆氏的双颊,紧闭的嘴终于挤开一道缝,汤药流进白陆氏的嘴里……
      喝、喝进去呀……
      咸涩的泪水混着药水,一起送到白夫人的口中……
      有几滴药水倒流进气管,白夫人一下子被呛住弹起身咳嗽起来。
      见母亲好几个时辰昏迷后突然有了动静,不由得连碗带药全都抛开,青瓷摔在地上,“啪啦”一声碎成无数片。“娘!娘!”
      然而,床上的人只顾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你看看我啊,我是炯茫啊,你快醒过来,我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听到女儿的声音,老母亲立即睁开眼,双手到处摸索,寻找女儿的方向。“炯、炯茫?……”
      “娘……”白炯茫牵起母亲的手,放在脸上繁复摩擦着,然而娘亲目光涣散,往着不知名的地方看去,“怎么这么黑……”
      雪上加霜,她早该料到。
      并发症,发作了。
      白陆氏浑浊的泪水沿着脸颊流淌,大滴大滴地落在炯茫的手背上,一切都晚了。
      白陆氏的口型张大,干干发不出声音。
      “娘,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这一刻,她永远不会忘记。白炯茫混乱的脑子里飞闪过无数离别的字眼,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母亲弥留之际的嘱托竟然是——
      “你……你要嫁人……然后……逃出去……”
      逃出去?
      逃到哪里去……
      贺炳章心里猜到亲家母这时最想了却的心事,赶紧道:“妹子!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话,我立刻操办婚事!”他颤抖着拉住儿子和炯茫的手,搭交在一起,老泪纵横。“你看,婚事定下了,以后我们是亲家,你要看着外孙长大呀……”
      “逃出去……”
      白陆氏对女儿的嘱托只留下这简单的一句,其余再也来不及。女儿才刚刚回来,如果可以,她真想搂着女儿谈夜话三天三夜,然后看着她嫁人,生孩子,看着她永远幸福。
      她并不太过担心女儿今后会受苦,如此自立自强的炯茫,一定可以坚强地活下去。只是……
      她只是害怕,临行前满眼的黑暗是对女儿今后人生路途的预测。
      风摇摇,路迢迢,曲散云开满眼瞧。山依依,草萋萋,千年百年是宿地。一抷黄土续迁徙。奈何人人寻安逸!
      只是害怕这是悲剧的开始。

      第二日,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缉拿犯人博格达。罪名是暗杀枢密院的某个高官,未具姓名,只说举报正确行踪者赏白银五十两,助官府活捉犯人者赏黄金五白两。
      有家仆趁乱撕下告示偷偷带回家里,贺炳章只看了一眼便撂下了,关不到汉人的事他不打算操心,不过色目人和蒙古人有了冲突还是蛮奇怪的。
      白炯茫偷看一眼,没有如她所料。工笔勾勒出的面容她不慎了解,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他……
      不过没被抓到就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会为那异族男子松口气,不过思绪马上转回到亲人身上。“贺叔叔,既然不是汉人干的,我父亲和哥哥都应该能回来了吧!”
      “唔……应该应该。”贺炳章微笑着抚了抚长须,“应该今天就释放。蒙人是要统治的,又不是来屠杀,怎能像外界传言那样凶蛮?那只是大宋没落贵族垂死挣扎的造谣,人心还不是肉长的。再不放,肯定会激起民愤。”
      白炯茫微微笑起来,突然面容僵住。
      只是一夜时间,母亲就过世了,不知父亲哥哥该有多伤心。
      是她,是她没有保护好母亲。

      白正清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在大牢里时时刻刻牵挂着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女。进到家门见空无一人,立时晕了过去,这时贺府的家仆传讯过来:夫人和小姐都在府上,恭请白先生和几位公子到舍下小住几日。
      这才知道,发妻昨夜亡故。没有等到他回来。
      ——注:元朝把全国人分为四等: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汉人,四等南人。四等人在政治、法律和经济上的地位,都有不同的规定,带有明显的种族歧视成分。
      大都之内,也只有贺家人的殡可以出得这样轰轰烈烈。大小官员都来缅怀,一路汉人、色目人甚至是蒙古人都有搭设灵堂。送殡队伍浩浩荡荡长达两里路,蔚为壮观,条理规矩在贺凛南的监督下纹丝不乱,最令众人惊叹的是,中书省侍郎都送来了亲笔挽联——“贤良淑德,流芳百世”。是近年来汉人红白事中最大的排场。
      白炯茫觉得这是自家的事应该由父亲和哥哥们操办,白肖龙笑道:“妹子,你觉得哥哥的实力如何?”
      白肖龙的生意这几年是风生水起,有两个窑口,四个绸缎庄,还有许多大大小小负责百姓生活用具的生产线,而后又自家营销往沿海地区,这几年还在蒙古占上一席之地。在商界也是人人敬佩的新秀。
      白肖龙有说:“你看你二哥生活是不是也富足?”
      炯茫点头。
      他哈哈一笑,眼里是钦羡而自豪的神色:“而我们家所有的家产总和,还不抵贺家的一成。”
      炯茫自此才明白这家和蔼可亲的人背后,有多么庞大的金银作为靠山。
      当然不只是金银,有了会赚钱的智慧,即使在多么艰难的窘境下,都可以复苏,裹着败絮露宿山林,谁人知道金玉其内。
      其实,许多白家医馆伙计,贺家人,甚至连同自己都没有那么悲伤。有一次她坐在初夏的荷塘边,看贺府某个家丁的儿子在观察有没有莲藕,一不小心掉进水塘时甚至轻笑出声。她赶紧闭上嘴,想到这事大逆不道,亲生母亲刚走她就笑得如此开心,她还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吗?
      后来看到白肖龙继续他的生意,白肖虎投入他的酿酒会,沈驻安又回到了宿卫军中,生活似乎又归为平静。也许人只是触景才生情,时光啊,还在不停地流动下去……

      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茉莉耐心地拍着门,嘴里念叨:“少爷啊,你就快出来吧,您不是豁达着呢么,有什么事哽在心里了?您看,这不就像鱼刺,卡住了,咳嗽几声吐出来就好了,再不济还有大夫不是……”
      唠叨了半天,雕花木门还是岿然不动。茉莉叹口气,放弃了。
      刚一转身,薇巧大大的笑脸就迎上来,吓了茉莉一跳。
      薇巧是白府的小丫鬟,长得喜人又聪明伶俐,很受姐妹们待见。自从那惊险一夜,贺夫人就让白炯茫留下小住,一晃半月过去。薇巧也就过来侍候着自家小姐。
      看着茉莉着急,她不解道:“早听说最近二少爷气闷,不是还老浪迹天涯呢嘛,干嘛呀这是?”
      茉莉已经被拒之门外好几天,本是贴身丫头却一年见不了公子几回面,刚来的时候那多风光啊,人人都说凛行公子英俊潇洒仗义疏财……可现在呢?简直就是个闷骚包!
      薇巧一转头,看见亭台那边小璐正挥着手招呼她们过去。这边也有了情况。小璐那边纳闷着:“你们说大少爷这是怎么了?平时不但平易近人,而且高兴时还送我花啊送我草的,这几天竟然都不理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屋,我送饭菜他就说:‘不用,房间里有些燕麦什么的。’这都好几天了……”
      茉莉和薇巧对视一眼,也把情况说了出来。三个丫鬟大眼瞪小眼。
      半晌,薇巧“哈哈”笑起来,“看来这事情咱们可管不了,得让人家兄弟俩好好商量。这样……”

      “少爷!少爷!”茉莉含笑拍门,“茉莉知道您烦心,大少爷知书达理,一会儿在凉亭,他要跟您谈谈心!”
      屋里面竟然真的有了动静!
      只听一阵桌椅乱七八糟倒下的混乱声,里面的大男孩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行!我不去,我才不要见大哥……”
      茉莉好言相劝:“兄弟俩什么话不能说?”
      “……”里面终于寂静了。
      茉莉转着手绢坐在门槛上等,没多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贺凛行满面羞红,神神叨叨:“哥哥,不是弟弟的错,不是弟弟的错……”
      随后,贺凛行扬着他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而消瘦的小脸,僵硬着脊背大步向凉亭迈进!
      等他到达时,贺凛南已然品茶相候。
      夏风习习,吹动了贺凛南轻薄的衣角,随风舞动的雪白衣袂,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消瘦。他望着满塘碧绿荷叶微微神痴,听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缓缓将头转过来,原本脉脉含情的目光突然转变,只见两道寒光直勾勾刺向自己的亲弟弟!只这一下,贺凛行立马跪下,“哥哥!”
      贺凛南一言不发。任凭他跪着,半晌看到丫鬟们不安地想要求情,才缓缓道:“行了,起来吧。”
      贺凛行闻声也不敢起来,直到听见哥哥略带怒气地重复命令:“还不起来!”“蹭”地一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贺凛南,他的步伐凌乱,心里的慌张表露无余,曾几何时,小凛行也是迈着这样匆乱的步伐,一次次带着哭腔喊:“哥哥,哥哥……”
      外人眼里他年方十八,英气勃发,江湖上人人敬佩。此刻贺二公子竟然肩膀发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个子比自己还高,肩膀比自己还宽,剑眉皓齿,乌发飞扬,穿上铠甲驰骋四方的模样一定非常潇洒吧……看着这样活力四射的心爱弟弟竟然吓得要流泪,贺凛南的心软下来,但言语更加厉害:“臭小子,长这么大了竟然还哭!不是你天南海北闯世界的时候了?丢不丢人!”

      时间飞回到半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当贺炳章激动地拉起白炯茫和自己儿子的手时,只顾向白陆氏许诺,根本没有注意到拉起的,竟然是贺凛行的手!
      贺凛行当时只顾沉浸在悲伤情节中,不料父亲突然拉起自己的手跟那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交合,当即脸都绿了——他,这个人送称号“行动黄金”的风流潇洒英俊处男,就这样被人毁了一世英名?!
      他惊得连忙挣扎,可父亲的手拉得那么紧——简直就是独断专行,意思分明表达着:你娶则娶,不娶就是打断你的腿也不许爬出洞房!(这属于此男的纯粹臆想,但是很可能就是他将来的命运,正所谓没有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也……祈祷……)
      能这样随便地将儿子的婚姻大事这么交托出去,这姑娘和自家渊源深厚。那么母亲应该认识的吧!想到这里他好像吃了定心丸,谁不知道贺夫人疼孩子是疼出了大都城的。贺凛行赶紧用期期艾艾的目光向母亲求救……
      他真想用那个新结识的外国朋友——马可•波罗的话表示此刻心情——what?!
      这妇人竟然只顾哭泣,任凭他俊颜哭丧得快要抽筋,瞟都没瞟他一眼!
      善心就是被连番打击下渐渐萎靡的。曾经他环游到江浙行省,路遇一个贫困潦倒的小姑娘,年纪轻,眉宇间又是南方女孩特有的纤细与惆怅,立时让十六岁的贺凛行感到作为一个男人肩上是千钧重担!女孩是水做的,要捧在手里好好疼惜啊!
      虽然最近衣服旧了点,行路过荆棘林时被刮了好几道口子,英俊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但是善良是不会被外表所减值的吧。但他还是用力擦擦脸上的灰土,昂首阔步靠近女孩。
      女孩抱着一叠旧衣服在抽泣得梨花带雨,
      “姑娘,别哭。”贺凛行尽量微笑,并尽量放低声音,这样会显得更加成熟。
      女孩显然被这种富有磁性的声音吸引了,迷蒙着泪眼就往他怀里扎,吓了贺凛行一跳。她不停地轻唤着:“公子,公子……”将贺凛行唤得面红耳赤。可是就在这时,女孩突然停下了动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衣服,缓缓抬起了头。只见她酝酿了一下,紧接着石破天惊地喊出来:“你这个混蛋,敢占老娘便宜?!老娘调金龟婿你插一脚干什么,一会儿有钱的公子看见还会收我做妾么!滚,快给我滚!!!”
      贺凛行一时没搞清楚状况,被弱小的江南姑娘推了个跟头。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在行善吗?刚刚他甚至许诺如果这姑娘长相还行,没准儿就带回家不让她再流浪街头。况且是她主动投怀送抱啊!虽然他没有觉得自己多金贵,但是温饱问题还是可以给她解决的啊,也不趁人之危强占她的身子,怎么反倒落得这种下场?给别人做个小妾那么滋润吗……
      每次回家,有不少媒人牵红线,他都不再敢轻举妄动。而这次好不容易下决心帮帮孤苦无依的流落女子,转脸就顺杆子往上爬要当贺家二少爷的正室夫人!贺凛行死死地瞪着白炯茫,满脸无辜的气愤。然而白炯茫好像根本没听到这个对无数女子来说天大的好消息,一心扑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还差不多,什么能有自己亲人的生命重要呢。见白炯茫有情有义,他不知为何心里的气愤顿时少了大半。
      掌下的手那么小,那么细,他能感觉出上面操劳的龟裂纹和薄茧。此时这只手却在颤抖着,颤抖着,一直传递到他的心里……
      贺凛行又想起了第一次拒绝自己好意的那个女孩,或许她也很艰难,只是想做个稳稳当当的小妾,一辈子不用再受多大苦。女子在世上如若没有个男人支撑,果然是难行寸步的。
      贺凛行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紧紧握住了这姑娘的手!
      他面色潮红,心咚咚地跳啊跳,好像要撞破胸膛从里面跳出来,想要与天下人分享又固执地想要独占这份甜……十八年来,从没有碰过女孩儿的手,原来即使是这么操劳,也很柔软,与男子的大相径庭……其实,这个姑娘也不难看碍…
      贺凛行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不用什么花样就白捞了一个媳妇。
      可是,这馅饼是怎么掉下来的呢,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父亲早早给自己许配了妻子呢……
      他本想走过去拥抱一会儿这虽然未过门的小妻子,却感到背后有两根针刺来!他转头一看,天哪,竟然是贺凛南死死捏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瞳仁里好像能喷出两道火龙将他化为灰烬!

      贺凛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开始他不太明白这个陌生女子怎么会和大哥有联系,闭门思过的几天他终于回忆起来——当年大哥突然间热衷于治病救人事出有因,是一次名流聚头的大宴会上贺凛楠与不知谁家的小姑娘聊在一起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孤僻的他突然转了性,每年都要筹资给流民的孩子建学堂,还在各地贫灾地区建起医馆,只收相当于别家医馆五成的医药费用……
      虽然早就听过大哥有了婚约,但是嫂子好几年犹抱琵琶半遮面,有几人识得庐山真面目?
      就是这个女孩啊,果然如父亲说的大哥哥两岁。枉费了他十四岁第一次离家,至今四年闯荡江湖的经历,怎么那夜就是看不出来这是哥哥未过门的妻子呢,竟然还被他这个小叔子给占了便宜,怪不得……
      哥哥能时隔多年还能一眼判断出这就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妻子,看来也是爱得深沉,深沉……
      天哪!不要在想了!贺凛行狠狠打了一个激灵:这样一来,他的罪过不就更大了吗?!
      时间再调整到四天前——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丧事已经办完,生活重新回到原有的轨迹,贺凛行终于可以去问问这婚事到底还算不算数。这女子本身就不属于他,然而父亲当时也没说明白,这几年他很少在家,难道婚事就这样转嫁到他的头上?可是大哥心里是嫂子,而且一直没变啊。
      雕花木门大敞着,贺凛行早在窗外就听见了父亲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屋里传出贺炳章铿锵有力的声音——
      “满一年之后,咱们就结为亲家吧。我早就在妹子的面前许诺过了。”
      白先生也笑道:“早些定了吧。哎,他们是不是还不认识碍…”
      不……认识……
      许诺……
      结为……亲家……
      不是吧,这不是摆明了就是他吗?父亲怎么会挑上自己,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决定了?到底是大哥还是自己怎么也不说明白!这个年纪越大头脑越混乱的老头!
      贺凛行浑浑噩噩地逃出书房,自那天起闭关了四天四夜。
      可没人知道,那一日,贺凛南就在里屋喝茶!
      贺凛南当时就懵掉了,婚事既然定下来怎么会不和自己说?除非……除非这个新媳妇根本不属于自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贺凛南的妻子!曾经,他的心就像一扇窄窄的木门,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扩建,代价却是要将原有的壁垒夷为平地,他害怕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放出暗箭,而自己一点抵御能力都没有。五岁之前对于他来说,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这种噩梦困扰着年幼的他,却不敢对别人说。每个夜晚,当他一个人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上潮漉漉的全是冷汗。
      而十三年前那个午后,贺凛南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原来多么渴望被别人了解,迫不及待地想要开门与那个人分享一切,然而太过匆匆,他没有来得及推门,那人已然袅袅而去。
      贺凛南等了十三年,从无厌倦,也许这一生只有这一个人会来扣及这扇门。
      “动物是很好的,它们有足够的耐力等你废话,又有相当的智商听不懂你真心的话。”
      “所以我养过好多的小动物。”
      “可是那还是不一样,因为它们没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啊,只有人才会帮人的。跟动物在一起,心里就会封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会变傻。”
      “人?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不是人吗?”
      “……”
      “只有自己去适应天下万物,不要奢求天下会来适应你。你一个男子汉,难道心里在恐惧这个世界吗……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我……”
      “好啦,不说就不说,你又不比别人差,就算原来犯过错误还是如何,只要真心悔过,又是一个全新的人了。人不是因为有思想才被称作人么,变了思想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如果伤心就来找我啊,虽然我被王小五说是丑八怪,没有漂亮衣服也没有簪子可以插,但是我觉得我挺好啊,爹娘也说我好。我觉得你很棒,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这些都是属于你的财富。”
      贺凛南觉得自己的那扇门被砰然打开,无尽的阳光洒落进房间,苔藓和霉菌在恐惧,在退缩,仿佛被观音玉净瓶里的仙脂露重新洗礼过,他在阳光下又成为了一个新的人,重新有血液充斥在身心中,一个叫白炯茫的女孩。
      他自从那个午后就没打算放手,早晚,她都是要成为他的妻子。
      然而这种乌龙事件百年不遇,就这么砸在他的头上——父亲拉着弟弟的手叫着自己的名字向亲家母许下承诺,弟弟好像也有意愿……让他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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