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雨》单行

3、第二章 山里带来的

　　山里带来的药材虽然不多却都堪称绝世精品，这些本来不可能在北方地区生长的名贵药材竟然有一些成活了。白正清将这些珍品悉心分类装入锦盒，连连称赞：“好啊，好碍…”白炯茫在父亲身侧继续介绍：“我那山间住所还有一些尚未成熟的，不过差不多适应了环境可以过些日子再去看。您看我带回来的家禽，都是吃着这些药长大的，山上植物繁多，有些被散养着就吃了毒草死了，有些吃了竟然还能活下来，”
　　“它们都是会动的金子。”白正清感叹道。老人家越看越心痒，舔舔嘴唇，有些艳羡道：“难道为父都不能去看看你的金库？”
　　白炯茫好似没有听到，扭头走出门去，“你看这狗多好，它叫将军，以前在山上就是它总保护着我……”
　　唉，说了也是白说。有关这种机密就算是他动用十大酷刑也逼不出女儿半句真言。
　　“爹，我先去做饭，回来给你补衣服。哦，今天医馆不开么？”
　　“现在咱们家的医馆已经很大，三个看病先生，两个抓药伙计和五个熬药还有四个勤杂，你可知道那几个先生都是大都的英才。肖龙说乌兰巴托和拒马河那边都开了分馆，各请吴先生和你哥哥坐镇。改天带你瞧瞧去。”
　　“ ……您不会让白肖虎坐镇吧？”一听见“哥哥”这词，白炯茫立刻跳脚——肖龙大哥在乌兰巴托的生意才刚起步绝对没有闲暇，让肖虎那个糊涂蛋管，还不天天卖药酒？
　　“怎么说话呢，他可是你哥哥。不过我说的不是他，是药行商会王会长的大公子，前些天见着了面，非得要跟你两个哥哥拜把子。唉，不提了不提了。”
　　父女两人对于人际关系皆不热衷，唯有白肖龙那个奸商一提起这些事情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她估摸着也能估摸出这些事到底是谁撺掇的。“是这样啊。那我去买菜了。您歇着。”
　　山里阴凉多，还被各种天然物质包围着，使白炯茫的皮肤养得更加白嫩，眼睛炯炯有神，青丝乌黑润泽，蒙人执掌政权后品味渐渐粗犷起来，像她这样的中等身材更加惹人待见，街上有魁梧剽悍的蒙古人们溜达来溜达去，其中几个还直接色迷迷地盯着她看。
　　是啊，她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女人了！
　　“不行，还是要加紧找个婆家。”

　　沈驻安在宿卫军队当差，守护大都和上都的安定。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特别早。到家就看白炯茫一脸阴沉。忙问怎么了。
　　白炯茫回家路上与一个醉酒的蒙古大汉迎面，本想快走几步少惹是非，不想这个混蛋竟然拽住她的胳膊还要搂她。幸亏此人尚未醒酒，白炯茫从恐怖的臂弯里逃出来菜都顾不上拿就一路狂奔回家。
　　炯茫刚刚失魂落魄地叙述完，抬头看见沈驻安两眼血红额头青筋暴露，嘴里含糊不清地诅咒着什么。
　　白炯茫很少看见他这副样子，不过似乎有点眼熟……她忽然间想起很多年前邻家的一个男孩抢了她的玩具，虽然不是多难过，但还是坐在磨盘上生了一阵子闷气。这时候沈驻安走过来问缘由，小炯茫一想这不是报仇的好机会吗？于是假哭起来说隔壁的王小五怎么欺负她，怎么打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装疯卖傻的本领竟然高强。
　　但是她没想到，事件在这哭声中立即被渲染大了，傍晚时分沈驻安拎着鼻青脸肿快要哭断气儿的王小五出现在在她面前，小炯茫害怕极了，这样一来父亲肯定会骂沈驻安啊！这时反倒是她哭着喊着求王小五别告发。
　　小驻安一脸不屑，提起她的脖领子说：“不是他惹的你吗？你道什么歉？”说罢转过身面对可怜兮兮的王小五，“你，要是老毛病再犯，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她从此再不敢随便跟沈驻安告状。
　　想到这里，白炯茫赶紧按住沈驻安要拔刀的手，虎口处坚硬的茧奇怪地让白炯茫感到安心，她心里也没有先前那么恐惧了。她道：“你别再惹事了，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征服王朝，蒙古人是汉族和中国内地各少数民族的征服者，她最近才知道被征服者在蒙古人的屠刀下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蒙人在西域已经开始实行一种血腥残酷的制度——
　　蒙古人禁止南人习武和拥有金属刀具，制度规定十户为一保，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保长，这十户的财产和女人蒙古人可以随意取用，十户人共用一把菜刀，每家娶新媳妇的头一夜是一定要给蒙古保长的，即是所谓的初夜权占有制。
　　由于屈辱的初夜权，所以有些汉人结婚后都是把第一胎摔死，用这么无奈，但又坚决的方法来维持着血统的纯净。
　　忽必烈目前守在大都，难道大都也会变成这样的人间地狱？事态已经超出预期。

　　白肖龙提议，虽然和贺家的婚约解除了，而且他们似乎物色了几个大家闺秀，但是毕竟还未娶未嫁，炯茫还有机会。贺家还不知道白炯茫已经回家，如果放出信儿去，可能还有转机。总比另找没什么根基关系的人好。
　　这是上上策了。
　　白正清当天晚上放出白府小姐归家的消息，第二天上午，贺家就差人送请帖，说为白府小姐接风。
　　第一步成功了。
　　马车缓缓驶向贺府，辘辘声中炯茫手心里渗出越来越多的汗水。铜镜里的自己是端庄而秀丽的。淡粉色的衣裙配上绣花小鞋，发髻繁复而低调，妆容精致而淡雅。适应了粗糙的山野生活，如今打扮的如此标致，浑身都不自在。白夫人轻轻打了一下白炯茫的手背，示意她别动来动去的。
　　马车渐渐慢下来，贺府到了。
　　八名家仆迎伫立门前，老管家春风满面地迎上来：“白先生，白夫人，我家老爷等您多时了。请进请进！”
　　一路青山澈水，红花玉草，院子套院子分不清几进几出，在这汉人如草芥的年代能有这样的生活实属不易。以后不但自己能安宁，父亲母亲也能享福了。
　　串来串去终于来到正堂，贺炳章偕同夫人在门前等候。“兄弟，你可是太慢了！我等都填下五六块桂花糕了。”贺炳章长须飘飘，有一副道家模样，清瘦清瘦的书卷气十足。白炯茫有些怀疑：他能一人统领全大都的饮食行当？
　　这“我等”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荀莫良领着妻儿正在里面喝茶，见白正清一行人，马上起身。“白先生，久仰久仰。”
　　这荀莫良曾经是前朝燕京声色场所的龙头。白夫人最看不起这样的人，不由得嘲弄道：“还把自己家的艺伎带来了。”母亲大人嘴皮子不动，话可是轻轻溜进白炯茫的耳朵，她顿时紧张得满身大汗。
　　看来膀大腰圆的财主选媳妇还得让两家人站在一起，谁头大谁头小谁笑起来像温顺的小猫谁笑起来像狐狸都得比较得清清楚楚。“蒙人掌权，咱们谈古论今的机会都少了，今天我们畅所欲言，谁都不要客气！都坐，都坐。”
　　对面这位小姐恐怕就是荀莫良的女儿荀瑟瑟了。真是个娇柔的美人。眉若远山粉面含春啊。白肖龙在身后鼓劲儿：“妹妹你比她英气多了，你到了山上还能杀野猪呢，她会什么？”
　　被这么一说白炯茫心里更加忐忑。
　　谈了会儿天下局势，白夫人轻轻道：“炯茫，快去倒茶。”略一起身，荀瑟瑟立马站起来，“小女不懂这些局势，给大家道些茶润润嗓子。”说着便要去拿茶壶倒水。白夫人直瞪眼，转过脸幽怨地看着女儿，传递出消息：你就不能动作快点嘛？抓兔子的时候你怎么办来着？
　　白炯茫被盯得浑浑噩噩，以为这么简单就会被淘汰了。她坚定地握了握拳头：拼了！不成功便成仁！
　　“妹妹看着就娇柔，姐姐我怎么舍得呢，我是在家做活做惯了的，我来吧，妹妹坐。”茶几恰好挨着白炯茫这边近，她一把抄起茶壶走到贺炳章面前。“住在姥姥家多年，您都快忘了我了吧？”她巧笑倩兮，后背上全是冷汗。
　　荀瑟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怎么会呢！哈哈，炯茫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白陆氏骄傲地仰起头。
　　而白肖龙却是忧喜半掺，也许正合了贺夫人的女人心意，但是这是要给人家做媳妇，男人，尤其是有钱的纨绔子弟的心意，还不是娶个娇柔美丽的小娘子嘛，这么愣头愣脑的妹妹着实有些令人担心。
　　“炯茫啊，去姥姥那儿做些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呢，琴棋书画，姥姥说乱世要学点技能……”
　　妈呀！白正清霎时闭上眼睛，这闺女什么都敢讲啊，什么技能？别不是把上山的事说了吧！
　　“让我学学治病，小毛病能派上用场；还让我学了学纺织，今天的衣服就是我亲手做的。”贺夫人一直低头喝茶，这时也仰起头来，瞟了两眼她的衣服，满意地点点头，“炯茫的手可真巧！”
　　白家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倒是荀莫良看不下去了，闺女还在傻站着呢！他使了好几个眼色，示意她说话，可这个姑娘还是涉世太浅，没能抢得好机会也将自己表现一番。
　　贺炳章本来还想再唠唠嗑，但看见荀莫良脸色铁青，话到嘴边转了弯：“你们姐妹两个去庭院里玩玩，炯茫年岁大，给你妹妹讲些姥姥家好玩的事。”这也就是没给荀莫良的女儿表现的机会。看来娃娃亲的关系就是硬，双方没去娶没嫁，别人想横插一脚那简直难于登天。
　　白炯茫成功了。
　　她晕晕乎乎地，还没有从喜悦中解脱出来，大大的笑容挂满脸上，与荀瑟瑟的苦闷遥相呼应，白炯茫笑着伸出手说：“走！姐给你讲打猎的事！”
　　这时屋里的八哥尖着嗓子说：“百发百中！百发百中!”这是只经过特殊培训的八哥，每次贺家公子外出打猎，都会让它预福。一听到打猎，就说“百发百中！百发百中！”
　　白夫人喜洋洋的脸色顿时僵住。
　　“怎么，炯茫还打猎啊？”这前朝遗老习惯了歌舞升平的日子，认定女人要三从四德，温柔贤惠，听到打猎这种话题，口气立刻冷下来。
　　白肖龙立刻出来解围，“是啊，您可不知道呢，我这个妹妹什么都想试试，可这种事哪是她做的？有一次我去探望老人家，顺路去打猎，炯茫非要跟去，结果刚射着个鹿就吓得哇哇大哭，我挺纳闷，说：‘它还没死呢。’您猜她说什么？‘这鹿得多疼啊。’呵呵，我家炯茫就是心太软，心太软。”
　　候在一旁的沈驻安突然想起山上那个夜晚，白炯茫切割着兔子腿说：“我觉得如果切成片更好。”不由得“噗”一声笑出来。
　　“哥哥，你乱说什么呢！”白炯茫生来不善于说瞎话，一下子不知所措，别人看在眼里却是娇憨。“炯茫这么喜欢小兽，那就让管家带你去东院，凛南那儿有好多猫狗。”白炯茫本想问贺凛南是谁，可是刚刚说错了那么多话，便不敢多
　　问，领着泫然欲泣的荀瑟瑟出门。

　　跟着管家左拐右拐，到了一处挺僻静的边缘院落，管家说：“这是大少爷的院子，”白炯茫心里一惊，这么大的地盘，大公子就住在这种破地方？
　　管家看这门锁着，眉头一拧，掏出怀里的一排钥匙，然后选出一个打开门锁。少爷总是这样，明明知道锁上没有用，还非得照做不可。
　　房屋气派却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主人似乎不经意一点点墙漆脱落之类的毛病，然而院中干净整洁，有花有草，散养着好多狗，梅鹿，鸟雀……门后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白炯茫赶紧跳开，推着管家和荀瑟瑟一脸惊恐：“快跑，有蛇！”
　　管家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惊讶地看着她：“小姐知道蛇的声音？不过不必怕，这是少爷养的，都被很好地养在箱子里，这宅子里有专门养蛇的蛇农，要不老爷也不会同意把这样危险的东西养在家里。”果然，大门后面的整面墙都堆满了养蛇的格子，密封非常高级，出气孔也科学得当。炯茫这才敢凑近去观察。
　　都是剧毒无比的蛇，头都是三角形的，不过都还很小。
　　“蛇的力量也很惊人，不好控制，每年少爷都将成年了的蛇放回山里，只留下小的。少爷说蛇全身都是宝，还有那个鹿……”
　　院落朴素干净，主人一定也是个得体的人，而且爱读书，脾气可能古怪喜欢探究，很善良，而且最喜欢小狗。
　　怎么这里这么熟悉呢？
　　“白小姐，我在贺家做了三十年，许多小公子小小姐来来往往，我记的最清楚的就是您，那时候您才八岁，来这个院子里玩，还骂过我们家少爷……”
　　一个管家眼前来来去去客人无数，记不记得住自己谁知道，但是这起码印证了白炯茫的飘渺回忆，很久之前她倒是与这个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什么人！”
　　“我是白炯茫啊。”
　　“白炯茫是什么人？”
　　“你连白府的人今天来做客都不知道，哪里来混饭的人，出去出去！”
　　“这是我们家好不好。疯丫头！”
　　……
　　“我给你讲啊，药是很好玩的，几种草左配右配就成了药了。药呢，就是很特别的草。”
　　“那这种地上长的是药吗？”
　　“你看它特别吗？！”
　　“我看哪种草都挺特别的啊。”
　　……
　　“鹿角可以做药，学名叫鹿茸。蛇呢，全身都是宝，蛇胆具有清热、解毒、止咳的功效，但因生蛇胆中含有寄生虫，人在食用后很容易引起中毒，如果要服用，可用酒吞服或者将蛇胆蒸食。蛇的毒液可以……”
　　原来就是要嫁给那个什么都不懂吃喝拉撒都要靠父母的软蛋啊。白炯茫本来对嫁人热情满满，一时间突然特别失落。

　　娶妻这种事情都是父母包办的，尤其是这么一个软蛋。
　　八岁那年来贺府玩，本是她的意愿，父母只是说“那儿有吃不完的肉。”好妹妹就偕同哥哥随父母一起前往。没想到不但没有肉，而且还极其无聊，除了他们四个再没有其他孩子。百无聊赖地逛啊，逛啊，迎面走来的管家指明了一个“好地方”——去找贺少爷玩，同龄人话题总是多点。
　　哥哥们一听跟离弦的箭似的冲出去，留下她踩着小花布鞋慢慢追，这不比练武的小靴子，穿着它跑多了会脚疼。追了没几步炯茫的脚就疼得厉害，这略略一歇息，前面三个人就没影了。
　　这部分院落僻静得要命，一个人都没有，走着走着前面有个院子里传出犬吠，炯茫大喜过望，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跑，可是除了两只小狗，人影儿都没有，刚和小狗亲近亲近，突然背后一声厉喝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男孩孤僻，也不出去玩，屋里都是书，《道德经》《庄子》《墨子》《论语》之类的书倒是不少。可是读来读去都晦涩难懂，他除了读书，其余什么生活技能都不知道。于是炯茫从日月星辰讲起，一直讲到感冒怎么熬药，终于管家来了，还领着那三个光顾跑得快的傻瓜。
　　这只是时光记录的一小页，从此他俩便再也没见过。
　　不过能按照依稀的记忆判断这是一个软蛋。
　　马车辘辘驶远，白夫人在马车里不顾形象地大声欢呼，这场战役打得漂亮。白炯茫也跟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似的，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哈哈哈笑个不停。这时几近天黑，白炯茫想起家里的晚饭还没有着落，正好快要过集市，提起篮子准备下车买菜。
　　沈驻安赶紧拦住：“你忘了那天的事啦？”
　　是啊，上次的事至今还让一家人惊心动魄。天这么黑了，万一真的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白炯茫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裙子被沈驻安一扯立刻失去平衡，差一点栽下马车，篮子飞出好几丈远。
　　“危险耶！”白炯茫惊魂甫定轻骂道，然后赶紧下车捡回篮子。
　　刚刚还有些残弱的光亮，只一眨眼太阳便隐退留下夜色如墨。白正清道：“咱们今天得去下馆子。”大家纷纷应声，气氛好不快活。
　　就在这个轻松的时刻，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只见一道黑影迎面而来。龙虎兄弟和沈驻安还笑着坐在马上，夫妇二人在马车里，白炯茫正拍打着篮子上的土。这匹追风战马刚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减速，就见一个姑娘悠闲地站在路中央。
　　马已经来不及避开了！
　　嚼子突然被勒紧，高头大马一声长嘶，白炯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拦腰抄起，一仰头，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眸。
　　“受惊了小姐。”马在好远之后才来得及减速，此人大手一松，白炯茫轻轻落地。只在一瞬，她被带出了三百来尺远。
　　白炯茫回过神来，腰部的衣料被抹上了暗红色，这是不祥的颜色，刚刚那双手握住了她的腰并且能毫不费力提她离地。真乃神力。
　　马蹄不等人，一个盹儿的功夫陌生人消失，留下她再也忘不掉这段记忆。

　　看见三个壮年男子都在骑马，炯茫突然也想跨马奔驰，十四岁之后她便不再骑马，有疯疯癫癫的嫌疑，但是在那之前她的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要借呢，还要借好马，比如沈驻安每天驾着办差的西域马。“老哥，借马一用！”
　　风飕飕地在耳边吹过，身后母亲不停嘱咐“慢点！慢点！”然而这疾速的感觉太好，好像能冲出桎梏来到另一个空间。那里会有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地，不一样的天，如《桃花源记》里一样，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渔阳楼酒菜非常美味，是正宗的燕京风味儿。来者多是汉人，鱼龙混杂，谈天说地，是这汉人失意时的避风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行人刚要回家歇息，雕花木门突然被外力破开，一个蒙古大汉操刀直入，“娘娘的，把这群汉人，拿下！”
　　汉人们还沉浸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里，只几秒钟变化，二十多个真正蒙古人组成的宿卫军闯进来，气势汹汹地大骂着蒙古野话，揪着汉人们的头发命令站好队伍，稍稍反抗的就是用马鞭拳头一顿毒打。前排里坐着几个唱昆曲儿的江南姑娘，还没见过这等阵势，吓得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为首的蒙古汉子哈哈大笑，一把将姑娘扛在肩上，细弱的胳膊腿儿蹬打对这个跟山一样强悍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梨花细雨，他命令一声：“全部带走！”之后便大笑着跨出渔阳楼大门。
　　白炯茫顿时心灰意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种世道别说讲理，就是动武也比不过，能怎么办呢？汉人就要这样受欺负吗！何处有真正的公平和善良，横在天穹上的，本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平衡的天平，强者才有资格怜悯众生，弱者或者被怜悯然后感激涕零，或者就是遭受肉身上残酷的折磨。此时危急，炯茫却神游想起了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狂悍却让人安心。如果他在，他在，或许这些野蛮人就不会得逞……
　　你到底是谁，你还会不会回来……
　　“蒙古人抢人的事还少吗！”沈驻安集中生智，趁着混乱赶紧将桌椅砸烂，木头板块散落一地，堆在墙角，然后将她和白夫人推了进去。人群混乱，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白肖龙和白肖虎也砸碎了许多桌椅混淆视线，没有几刻，便被蒙古人拿下，沈驻安试图挣脱拿出自己的宿卫军木牌，却被一记重拳打在背后，血气上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百十汉人被推推搡搡地赶出楼去，白正清已经年逾五十，身子骨早不如从前，推搡中不知哪里难过脸上尽是痛苦的表情。白炯茫在罅隙里观察外面的情况，却没有特别惊慌，自傍晚看到衣料上残留的血迹，就知道肯定有叛民杀了蒙古人，那是一双多么悲愤的眼睛，隐隐闪耀着蓝光。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莫非是蒙古人杀了蒙古人！
　　世事怎能是她一个女子所能料准的，这本就是个血性的民族统治，必然会有更加血性的反抗。
　　白夫人一家就这样被冲散，今日一别尚不知将来会如何，顿时得了失心疯一样哭得昏天黑地，突然雕花门板动了动，鞋子落地轻且猥琐的“硁硁”声常人或许不经意，但五年的野外生存使她具备了敏锐的洞察力。有人来了。她赶快捂住母亲的嘴，用腿压住母亲乱动的腿，万一一乱动木板坍塌，不被发现还能是什么。
　　果然，两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钻了进来，粗布衣衫，面孔平淡如用剩下的洗脸水，此刻两人万分小心，面容里却是掩不住的狂喜。其中一个大眼的对另外一个眼小的说：“你说这大都的汉人天天窝在这儿，渔阳楼老板得赚多少钱啊？我他妈早就惦记上了，你看看，这木门多细致，老家伙，城外多少人一家就一件衣服！”
　　小眼睛马上说：“是啊是啊。听说他还有个暗室，好好找找……”
　　竟然是汉人自己盘剥自己人！
　　山上的老虎如果碰上冬天寸草不生，就伏地等候，如果有猎物就吃猎物，没有的话就看哪知老老虎或者小老虎先冻死饿死，然后吃掉这个可怜的同伴。但这是动物，它们的目的只是生存，我们是人啊！
　　我们是人啊！白炯茫在心里呐喊。难道说自己的同胞正在受苦受难，他们还有心情夺取这不义之财！
　　而谁都忘了，人只是高级点的动物，对生的渴望，死的恐惧都是一样的，人类是在少数有创造思维的领袖的指引下，慢慢进化而来，领袖只是少数人。和平年代，可以不杀人，不偷抢，灾难中呢，我们只记着——活着，活着！
　　想到这里，白炯茫胸中狂烧的怒火突然平静下来，她看着那两个男人走上楼梯，然后脚步声在正头顶的天花板响起，窸窸窣窣谈论着什么，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两个人一阵惊呼。
　　就是这个时候！
　　白炯茫一脚踢破乱七八糟的木板，“娘，走！”
　　可是白夫人竟然一动不动。炯茫突然心如沉湖底。
　　老人家的面容如此痛苦悲伤。娘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嘴唇的青紫色都是淡淡的。
　　炯茫心里充溢着无穷无尽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