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8、殊变·五 能用就用

　　宣政殿外天光还未透亮，糊窗的油纸还是一片淡紫色，似乎下起了雨，隐约能听见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大殿两侧摆着一排排莲花状的黄铜灯架，颤抖的火苗像是被风揉碎的星子。

　　姬璟的手掌还是攥成了拳头，胸口压着的那团火烧得很旺，他对上了邢野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透热烈，一如既往，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过顺服。

　　直视龙颜者能以大逆不道论罪，可他并不在乎。

　　仿佛从姬璟认识邢野开始，他就已经是这么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他擅长领兵，作战勇猛，具有帅才，为姬璟立下过许多不世之功，不管是平定燕王叛乱，还是抵御南蜀的抗战，亦或者最后为他攻灭楚国统一了天下。

　　前世若说战功没人会比他更高，姬璟能容忍他不时嚣张妄为的脾气，只因不管他怎么胡来，都没有逾越过姬璟的底线。

　　直到...池山兵变的发生。

　　池山之上，彼时已经做到姬璟身边殿前司都点检的王钧被杀，以此为信号，邢野和其凉州旧部李骁等人兵变谋反。

　　然而这场兵变被镇压得很快，邢野伏罪，李骁被诛，姬璟念及他的功勋和声望，只是剥夺了他的爵位官身，羁押地牢并未处死。

　　直到四年后，姬璟病重之时邢野越狱，与他曾经也非常信任的左相傅容时联手造反，兵临曲京，姬璟听见这个消息的后，便怒急攻心吐了血，饮恨而终。

　　而自从邢野入狱以后，姬璟与他便再未相见，而今再见，已然隔世。姬璟看着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甚至与他记忆里相处二十年的样子，没太大变化。

　　姬璟终究还是把那股子，宛若要将他的血都烧干的怒火压了下去，他头脑清晰且冷静。

　　邢野行军打仗的才能，不管在哪个时候，都是非常好用的武器，姬璟纵然做不到再像上辈子那样，与他推心置腹，赤诚以待。但也没必要因为忍不住愤恨而将他舍弃，让自己在这个充满变故，且依旧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身单力薄。

　　能用就用，不能用时便弃，何必讲心？

　　这是姬璟从上辈子众叛亲离里，终于学会的教训。

　　此刻大殿上的群臣都很安静，自打邢野带着自己那些残存的凉州部下进京，他的名字就不止一次在魏国官员口中提及，但现在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他。

　　以往他的名字总是伴随着凉州兵败的阴影，是落魄的，凄惨的，惹人同情的。

　　可今天一见才发觉，这人与他们自以为是的印象完全不同，野性，恣意，甚至带着点危险。

　　就是现在他也没将视线从小皇帝脸上移开，小皇帝看起来并不生气，他抬手让邢野从地上起来。

　　“如此盯着朕，想必是真有话说了。”

　　邢野起身立在大殿，高挑的身形似一杆威风凛凛的长枪，相貌也十分英武，他眨了下眼，应道，“是，臣确实有一句话想告诉陛下与诸位大人。”

　　他洪亮的声音响在大殿，“凉州军报效朝廷从未后悔，可我们能死在战场上，却不能死在人心上。”

　　朝堂似乎更加安静了，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灭了几支蜡烛，所有人都听出了邢野话里的意思。

　　此刻朝堂上争论的抚恤金问题，看似是在表现对凉州军的重视和关心，实际上只是将凉州当做了一根相互角力的绳子，两边人各有思量。

　　李复用在借抚恤金一事逼迫傅文嘉，想查户部的账，傅文嘉则是在尽力避免凉州兵败对自己的牵连，最好将锅甩出去。

　　而造成凉州兵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没人深究，也没人在乎，牺牲死去的人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堆白骨。

　　可实际上，对凉州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公道。

　　姬璟唇角慢慢勾起，点点头，“好。”

　　他环视一圈众人，对李复用道，“凉州将士的抚恤金，就算李御史不提，朕也会想办法筹出来的，哪怕国库没有，开放朕的私库呢？”

　　他又看向傅文嘉，“户部的账，确实也该查查了，有什么漏洞，需尽早补上，你说是吗，傅侍郎？”

　　从前小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众臣便知道他聪慧早熟，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觉得自己面对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仅仅只是这么两句话，已然是一番成熟的政治敲打。

　　抚恤金一事，并不是什么臣子应该拿来争论，甚至利用的话题，它本来就是国家，或者说皇帝本人对军队的犒赏和慰劳，要说稳军心，那也是皇帝的军心，而不是臣子有意无意趁机笼络的军心。

　　再说傅家，因为是新君的外戚，朝野上不少傅家的政敌都担心小皇帝会像先帝在位时期那样，对傅家偏袒依仗，他们在针对户部，针对傅文嘉的同时，也在无形中针对了小皇帝。

　　所以姬璟需要表现自己的公正，他需要告诉傅家，也告诉其他人，以往欺君媚上的手段不管用了，要想继续生存，至少要将那些欠下的账平掉。

　　其实上辈子凉州兵败因和籴案而起的时候，姬璟对傅家也没有这么和煦宽容，那时候傅家已经是众矢之的，舆论风口，姬璟没办法，也不想去保傅家，只能剜疮止血，舍车保帅。

　　但现如今的情形给傅家留了后路，至少姬璟暂时还能继续用他抵抗董家和燕王，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想了想，又道，“以及太仓被烧一案，从今日起御史台移交大理寺复查。”

　　话落，姬璟又询问群臣对于凉州问题是否还有其他异议，李复用和傅文嘉互看了一眼，彼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都各自归了队伍。

　　兵部尚书徐允除了一开始起了个话头，之后就袖着手在旁边看李傅二人的争吵，此刻也没再出声，无人开口，姬璟便让邢野回了朝队，改议其他积压的事务。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结束，隐藏在水面下的波涛还在等待着时机翻涌，但这个早朝，出乎很多人预料的，近乎平静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