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殊变·四 朝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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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开，琼脂素雪，香透寒纱。
姬璟昨晚宿在侧殿，一夜多梦，天不亮就被惊醒，坐起身时用掌根压了压眉心，却摸到一头的冷汗，隐隐像是发起了烧。
随侍的太监很快传来了太医，庄哲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太医诊了脉，说姬璟这是劳累体虚，外加思虑过重引起的风寒。
太医又替姬璟看了脖子上的伤，红肿退了下去，淤痕转为青紫色。虽然没有前一天那么疼了，但一大片乌青看起来更加吓人，无奈上药后继续用绷带遮掩，挡在雪白的中衣下，好歹没那么显眼。
“天大的事，都需要有个好身体顶着，陛下切勿仗着自己年轻，就如此虚耗心神。”
这次来的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从魏国开国到姬璟已服侍三代帝王，傅皇后病重的那些年，也是他日日施针维持着微弱的生机。
他一边给姬璟写药方，一边叮嘱，“每日早睡，规律饮食，臣观陛下阴虚火旺，有惊悸多梦之症状，记得照这张药方调理。”
放下笔将药方吹干，扭头看见姬璟已经走到一边，在宫人的服侍下进行洗漱，热帕子往脸上一捂，声音发闷，“秦院使放心，朕如今知道如何爱惜自己。”
上辈子最后几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眼看着身体不好被养子幽禁夺权，好不容易强大起来的魏国每况日下，又显崩裂之势，姬璟心里自是不好受，也不想再回到那种境地。
魏国的皇帝，前两个都是犟种，没想到这个少年登基的反倒如此好劝，秦院使露出欣慰的神色，将药方交给庄哲后便告辞了。
早朝在宣政殿举行，群臣准时准点的来到这里列好队伍，靠近前排的都是三品以上的紫衣大臣，中间的身着绯衣，由深绯到浅绯，末尾处还有四五个穿青衣的常参官。
在皇帝尚未到朝前，宣政殿里免不了生起些交头接耳的议论，越往前越明显，傅文嘉挺着个大肚子，也是一晚上没睡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发现有人在瞪自己，侧过身一望便看见左后方的御史中丞李复用。傅文嘉捏了捏鼻子，不情不愿的挤出个笑脸，李复用则干脆的扯了个冷笑，撇过头板着脸不再理他。
“给脸不要脸了还。”
傅文嘉嘀咕着，心里啐了一声。
很快小皇帝到朝，整个宣政殿安静下来，众人齐整队伍，在小皇帝落座后跪礼参拜。
这是新帝的第一个早朝，也是时隔两月，从先帝病重到驾崩后的第一次开朝，所有人都是一副肃穆的神色，小皇帝抬手让众卿平身，或多或少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昭阳殿的消息在昨天已经泄露，如今在朝的都知道小皇帝登基前夜遭遇的一场刺杀，方才不少人小声议论的就是此事，难免让人担心新帝能不能撑起这个日益动荡的朝局。
但随着视线望过去，少年沉着端庄的坐在那里，神色淡然却并不木讷，没有故作老成的局促，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容稚嫩，眉眼如墨，似是苍翠巍峨的青山，透着自然而然的威严。
那些想要打量的视线不知不觉便隐没下去。
“朕初承大统，还赖卿等辅弼。”
姬璟浑不在意的抚了抚袖子，他来之前才喝过药，这会儿还没退烧，但他面色沉静的环视底下那些老熟人，不紧不慢道，“这些时日所积压的急务，诸卿今日都请奏来。”
话落，兵部尚书徐允率先站了出来，他嘴上两撇浓密的须髭，目光睿智，唇角带笑，手持笏板对姬璟恭敬一礼，道，“启奏陛下，从凉州回来的军士滞留京城已有两月，到底该如何安置，还请陛下示意。”
有他开头，李复用也站了出来，他身材不高，却很结实，四方正正的脸膛，浓眉下是一双干练的眼睛，他道，“禀陛下，凉州一战，牺牲者众多，本应有的抚恤，却至今也没有发放，如此下去，恐军心生寒，不知户部何时筹出钱来？”
傅文嘉毫不意外李复用把火烧过来，凉州一事注定是这个早朝绕不开的议题，但他可不想陷此泥沼，出列道，“李大人这话说的，户部又如何不想筹钱出来，可太仓一烧，春耕的种粮都是前不久才重新筹集出来的，再加上凉州城池的重建，耗费的钱银已远远超出年初的预算，如今国库空虚，凉州将士的抚恤金，户部也是有心无力。”
“户部年年财政吃紧，李某倒是想问问傅大人，国家每年收缴的赋税都去了哪里？”
李复用横眉冷目的逼问，让傅文嘉不由拉下脸，他不客气道，“李大人什么意思，户部的预算和收支，每年都是有账可查的，御史台那里也有备份。”
“既是如此，臣请陛下允准御史台核验户部近年账目，看看国库为何如此捉襟见肘，连将士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
李复用义正言辞的对着姬璟揖礼，傅文嘉没想到突然被他带进坑里，脸颊肉一跳，着急的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傅慎之老神在在的拢着袖子，对他摇摇头。
傅文嘉对姬璟道，“陛下明察，去年赋税上收后，国库也是有盈余的，只因太仓被烧了才......御史台若有心，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查清太仓起火的原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互不相让，这也是一对冤家，李复用还不是御史的时候，就因傅文嘉想要扩建城外的庄园，侵占百姓田地的事弹劾过他。
此后十年，李复用的官职都没有得到过升任，辗转几地任职，离中央是越来越远，但期间他对傅文嘉的针对倒是不少，曾有一次回京述职的宴会上，李复用还当众讽刺傅文嘉治家不严，宠妾灭妻的事。
一直到两年前，李复用才从安州调回来，担任了御史中丞，自此傅文嘉每月至少能收到三道来自御史台的弹劾。
对于李复用恨不得天天骂他的事，傅文嘉也习惯了，可谁也不想总被狗咬。今天李复用突然说要查户部的账，他立刻警觉起来，刻意又把太仓被烧的事扯出来。
太仓被烧的事立案后，也是由御史台主审的，查出的结果是看管仓库的小吏，因为冬日烧碳取暖，不慎点燃了郡斋，恰巧那天又是大风，火借风势蔓延到粮仓，致使粮仓被毁，引起火灾的小吏也在救火过程中身死。
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意外，可后续引起的连锁反应总让人觉得不是巧合，尤其是凉州战事到来的时候。
御史台狱里现在都还关着当时所有负责看管粮仓的官员胥吏，可无论如何审问，结果都是和前面一样。
虚耗了几个月，御史台开始刁难户部，说到底还是想拉户部对凉州兵败一事负责，再就是户部这几年管账，确实给国库造成越来越大的亏空。
甚至和籴案一事到最后都没有查到傅文嘉身上，李复用本就与傅文嘉不合，能把他拉下水时绝不手软。
因此毫不退让道：“臣恳请清查户部账目，虽说凉州兵败是因为太仓被烧导致粮草匮乏，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不是户部这几年寅吃卯粮，也不至于灾祸临头时难以周转。凉州兵败大错已成，至少不能再让那些牺牲的将士及其家人心寒齿冷，本应发放的抚恤和奖赏，朝廷无论如何也该筹措出来。”
李复用是铁了心要从户部身上拔下毛来，他这话也没错，切实考虑到了凉州将士们的军心和利益，但有一点，李复用也好，傅文嘉也好，甚至是朝上的其他群臣，都有意忽略了。
那就是凉州方面，自己的声音。
“朕记得凉州节度使邢毅之子邢野，今日也来参朝了。”
姬璟将手撑在龙椅上，懒洋洋的揉着太阳穴，他的思索是安静的，声音也毫无波澜，可另一只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捲了捲，“出来吧，你有无话说。”
宣政殿细碎的语声又安静下来，连李复用和傅文嘉也彼此对视一眼侧过了身，官员队伍中间的位置，一个身着绯衣，高挑不凡的身影出了列。
他年纪很轻，但能穿上这身五品官服就证明他身上的军功已累积不少，在凉州时就已是骁骑将军，他步履沉稳的上前，抬起眼睛，是一双别于中原人的蓝色眼眸。
邢野的祖母是胡人，他身上有着四分之一的异族血统，但魏国开国之初就会接纳和重用汉族以外的人才，因此他的血统在中原并不受歧视。
即使如此，他一站出来便给人一种虎视眈眈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高挑威武的身形，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直视上首的眼睛。
“微臣邢野，拜见陛下。”
他开口的声音浑厚放松，官袍掀起，膝盖落下，可目光没有移动半分，直勾勾的望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竟似饿狼锁定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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