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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殊变·二 傅家 ...

  •   小风慢落鹅黄雪,看到槐花一寸深。*

      日暮时分下了点雨,槐花街有处一进小院的门被打开,走出一位白衣宽袖,书生气凛冽的男子,他拿着扫帚,弯腰扫起门前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的槐花瓣。

      才刚刚扫完,巷子里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傅御史。”

      傅容时提着扫帚转过身,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正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平复呼吸。

      看得出他是一路疾跑过来的,气息稍有平复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信封表面只有笔酣墨饱的‘景仪台启’几个字,并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姓名。

      但小厮的到来已经昭示了这封信的出处。

      “是令公嘱咐小的送来的,希望傅御史看完后,也能有个答复。”

      傅容时只是退后了一步,并没有去接那封信,他将槐花瓣扫进簸箕里,道,“傅某一介微末小官,不敢受令公惦念,请回吧。”

      小厮举着手里的信,“这...请傅御史不要为难小的,再说您与令公本就一家人,傅...六郎君,求您能让小的回去交个差吧。”

      他说着就将信封往傅容时怀里塞去,同时抢走了傅容时手里的簸箕和扫帚,为他清扫起已经为数不多,拢成一小堆白雪似的落花。

      傅容时不得已接住那封信,小厮一脸堆笑乞求,傅容时思忖片刻,看出对方想要跟他耗着,于是拆了信封,一目十行的看完内容,随后回了院子,再出来时,也是一封新写好的信。

      小厮兴高采烈的接过,手脚麻利的将傅容时门前的街道彻底打扫干净,才忙不迭又跑了回去。

      他主家的街道要比傅容时住的槐叶街宽敞得多,周围皆是望族深户,他从侧门回府,穿过水榭廊桥,来到主人家的书房门口,这会儿天色已黑,屋内灯火茸茸映出两个人影。

      小厮将收到的回信递给守在门口的管家,管家给了他一两银子打赏,然后带着信进了书房。

      “令公,大朗君,是傅御史的回信。”

      书房里面对面坐着对喝茶的父子,父亲年过花甲,却是容貌清癯,不见龙钟之态,一把长髯儒雅飘逸。

      而被称作大郎君的那位已是不惑,面容精明,唇角带笑,一身宽袍大袖不掩身形丰腴,闻言抬起手,让管家把信递过来,“这次倒没费多少功夫,看来那傅怀瑾总算是想明白了。”

      他接了信便让管家退下,扫了一眼信封,空白白一片,比他寄出去的那封还要简略无礼,但他没在意,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刚看了开头便皱起了眉头,越往后看脸色越差。

      最后他把信交给了自己父亲,道,“该说他不识抬举,还是自命不凡?对傅家落井下石了又有什么好处?”

      傅慎之把信放在桌上,粗略的看过,捧着手里的茶抿了一口,“这年轻人还是太聪明了些,不肯轻易到上船,心气也高。”

      傅慎之是大魏朝的宰执,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新君的外公,与傅容时同姓傅,自然是出身一家的,只是傅容时出身旁系,是傅慎之的堂弟之子。

      这堂弟在二十多年前与琴女私奔闹出一桩丑闻,因而被家族从族谱上除了名,后来听闻这堂弟与琴女去了朗州定居,没几年又因朗州瘟疫双双离世,只留下一名独子。

      谁曾想,这个早早没了父母的孤儿,再次被傅家注意到的时候,是他十七岁高中状元,写下一篇《苦农赋》冠绝京城。

      只可惜锋芒太露,文章得罪了不少高官,其中被抨击地最狠的便是傅慎之长子户部尚书傅文嘉,最终状元之才没有进入翰林院,反倒被外放到了偏僻之地成了个县令。

      没想到傅容时此人确实是颗金子,三年任满,他因政绩突出被先帝亲自下令重新调回京城,入了御史台做侍御史,虽然才是个六品官身,但在半年前,他却主审了一桩和籴案。

      此案揭露了朝廷官仓在向民间收购粮食的时候,不仅恶意对农户压价,还官商勾结以次充好,往粮食里面混掺杂质,增充重量从中获利。

      致使官仓中大量掺了杂质的粮食变质,等到国家急需时这些粮食必定难以发挥作用,从而引发危机。朝廷因此处置了不少官吏,同时趁着这一年秋收之时,国家有机会重新充实了仓廪。

      有这个前由,原本凉州战事爆发的时候,朝廷不应该拿不出对凉州军粮的补给,但偏偏在战事到来之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京中太仓。

      和籴案之后新纳入仓库的粮食全部付之一炬,加上凌汛使魏国两郡遭灾,以及第二年要预备的春耕,朝廷左支右拙,竟拿不出余力担负凉州补给。

      以至于因为粮草短缺,凉州城被趁虚而入,凉州节度使及其三万将士惨烈牺牲,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便引起了整个朝野的沉痛与震惊,先帝因此一病不起。

      等到凉州幸存将士回京的时候,舆论更甚,各地军民官吏都对此投以注视,等着看朝廷对此的后续处置。

      又逢新君继任,新的继承者将担负起国家日后的发展,以及朝廷的威信,在此情形下一不留神便是一场动乱的开始。

      而傅家做为新君的外戚,本该是其强大的支撑,但凉州兵败引起的却是对傅家源源不断的弹劾抨击。

      只因先前和籴案实际便是户部监管不力造成,但先帝在处置涉罪官员时却绕过了傅文嘉。加上太仓被烧,凉州兵败,直接的暴露了国家财政空虚,中央弱本强末,无所作为的状态。

      这些都与傅慎之担任宰相的十七年里,蠹政病民,专权纳贿脱不了干系,朝野因此怨声载道。

      在此情形下,傅家当然要为自己寻找出路,增加帮手,而傅容时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虽然在傅容时高中状元的那会儿傅家是看不上他的,哪怕他确实有真才实学,但不懂得木强易折道理的人,注定走不远,且看得出来,他对傅家将其父从族谱除名一事,耿耿于怀。

      但自打他再次入京,倒有了长足的长进,尤其是在处理和籴案的时候,即使知道了和籴案中种种弊病,和手下贪污是在傅文嘉默许纵容的情况下,也没有自不量力的硬刚上来。

      反倒是适时递上台阶,依靠户部的力量,在秋收以前重新补上官仓的漏洞,将整件案子在先帝面前收尾得漂亮,不去执着于让先帝处置傅文嘉。

      毕竟他也知道,先帝对傅家的器重,且傅家的女儿,还是那位卧病昏沉十数年,依旧被先帝呵护有加,宠爱至极的傅皇后。

      只可惜傅皇后后来好不容易清醒,又在不到半年时间就离世了,如今先帝也走了,傅家失去重要的倚仗,新君年少且根基弱,使得那些想要趁机将傅家踩下来的牛鬼蛇神立马冒出头来。

      傅家面对众□□攻,傅容时如今看着多少懂得了识时务,且他与傅家毕竟同出一源,又能力出众,身在御史台,若能收服了他,将是一个对傅家不小的助力。

      只是这人颇有些油盐不进。

      傅家已经不止一次对他示好了,包括答应让他父亲重新被纳入族谱,受家族供奉,甚至他那琴女出身的母亲,傅家都打算不计前嫌给她个名分。

      然而他却对此等闲视之。

      有什么毛病?

      当年他若不因此记恨傅家,何必写文章挖苦,再不然就是觉得傅家给得不够?

      “父亲,我是怕这小子贪心不足蛇吞象。”

      傅文嘉从座位上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到那封信上,纸上不足二十字,大概意思是如果明日早朝上,陛下若真要因为凉州兵败对户部问责,他傅容时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实际上,傅容时与小皇帝的关系很不错,因为在傅容时第二次入京的时候,做过两个月的太子侍讲,算是有着师生之谊,且小皇帝对傅容时也很敬重。

      再者,凉州兵败的主要责任其实不全在户部,最蹊跷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太仓被烧,他们之前联系傅容时就是希望他做为御史呈奏,将这把火往此处引。

      这对傅容时而言,可算不得什么为难的事。

      “傅景仪怕是知道陛下的打算了。”

      傅慎之放下了手上的茶杯,他上了年纪,饭后容易困觉,勉强靠着喝茶提神,眼皮松弛的耷拉下来,听了自己儿子话后,才掀起眼皮给他点破。

      “先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说帝王多是薄情人,文嘉啊,你可别把真把自己当成天子舅舅了。”

      傅文嘉一怔,他原本还在书房转圈的动作停了下来,难以理解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怎么会,璟儿...陛下离了我们又能靠谁?”

      他不相信自己父亲的话,重新回到榻上坐下,放低声音对父亲道,“您今天又不是没看见陛下脖子上的伤,昨晚昭阳殿发生的事我们也知道了,除了傅家他现在还能信谁?总不可能是那位燕王。”

      若是小皇帝没遇刺,傅文嘉或许还会为父亲的话担忧几分,但现在这个情形,傅文嘉深觉他们与小皇帝利害一致,“依儿子看,太仓被烧这件事说不定也是那边想害咱们。”

      傅文嘉抬起他那有些粗的手指,暗暗往南边一指,那里正是荣国公府的所在。

      傅慎之又喝了一口茶,顺道用手里的茶盖把儿子的手打下来,却是翘着胡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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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从第一章开始人设和剧情线都有较大的改动,如果有耐心不弃文的话,希望小可爱们可以重新看,另外作者码字真的很慢,改文内容还没有全部替换,之后会改一章就上传一章,作者渐渐找到感觉,希望能真正把这篇文写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