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4、殊变·一 邢野

　　宫墙重仞，嫩柳新发。

　　登基大典在皇帝赐完午宴便结束了，身着红衣弁服的官员比肩接踵出了朱雀门，御街上的车马也从密不透风的拥堵渐渐稀疏。

　　姬钰的马车缓缓起行，车厢内，在姬钰对面多了一位面部线条硬朗，鼻梁高峻的中年男子，正是姬钰的舅舅，荣国公董峻德。

　　“这会儿你倒是明目张胆。”

　　董峻德理了理袖子，脊背端正的坐在车厢的长椅上，神色舒展的笑道，“怎么不避嫌了？不怕舅舅给你惹麻烦？”

　　“舅舅。”

　　姬钰不自觉的转了一下玉扳指，玉的色泽好似上好的墨锭，指环雕刻着貔貅兽纹，姬钰的指腹压在兽头上，眉峰蹙起一个结，“夏禾刺杀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一个清晨加一个上午，整个登基大典都暗流涌动，眼睛尖的都注意到了小皇帝脖子上的绷带，以及一整个大典上未发一言的情况。

　　连殿前都点检庞绍都从小皇帝身边消失了，要知道这可是先帝在位时的老臣，原本今天应该带领禁军护卫在小皇帝身边的是他而不是王钧。

　　种种变动早就让心思活跃的官员们暗中打探起来，昭阳殿又解了禁，有些手段的都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焦点，就集中在了董峻德和燕王身上。

　　毕竟姬璟登基，要说最心有不甘的，便是此二人。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舅舅怎么会知道？”

　　董峻德宴会上喝了点酒，即使那么多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也不妨碍他举杯拾著，这会儿身上带着些酒气，董峻德推开车窗，四月的凉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热。

　　“与其来问这些事，倒不如想想，小皇帝接下来要有什么动作？”

　　“庞绍已经是舅舅的人了吧。”

　　马车轱辘辘的在行走，车厢里因为铺了厚厚的地毯而并不觉得颠簸，姬钰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被更加用力的捏住，他并没有因为董峻德一句不知道而被转移话题。

　　董峻德闻言倒是有些讶异的看了姬钰一眼，他没想到外甥会知道这件事，“庞绍这人外忠内奸，私下放印子钱的事，被京兆尹知道，便求助到了我这里，可我似乎没同你提起过，你怎么......算了，也就说庞绍之所以被小皇帝杀，是你告诉了小皇帝，他是我的人？”

　　姬钰捏扳指的动作一顿，一股寒意突然从后背窜了上来，他其实还没告诉过小皇帝这件事情，可庞绍却被杀了。

　　昨夜昭阳殿里夏禾刺杀的详情经过，他们还并不清楚，能够知道的只有夏禾死了，庞绍死了，殿前司几个和庞绍关系要好的侍卫头领被黜下狱。

　　姬钰也是因为庞绍才联想到自己舅舅身上，可姬璟为什么......

　　“钰儿。”

　　董峻德一声亲近呼唤将姬钰的思绪打断，新君唯一的兄弟，大魏的燕王殿下抬起眼，眸中光华流转，却像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在其中沉浮。

　　董峻德道，“舅舅不知道你和那小皇帝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对他可不在乎，但你母妃离开的时候，将你托付给了我，她被人辜负了一辈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辜负她。”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在荣国公府的门前停下，两只狻猊威严的对着街道。

　　董峻德掀开车帘准备下车，但在临走前，他回头望着车厢里的姬钰，神色冷峻，不容置疑，“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
　　密林里突然刮来一阵风，枝叶摇曳，飒飒作响，京郊一块空地上，一群老兵在这里扎营。

　　他们不属于京中任何一支军队，人数不过六百，身上铁衣老旧，多数人伤痕累累，形容疲惫。

　　“怎么样？陛下什么时候见我们？”

　　通过密林小道，有两个人骑着马接近营地，他们一入营，这群老兵们便迫不及待的围着他们询问道。

　　“说是明天早朝就会传无忌觐见。”

　　左边那个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疤的青年人下了马，脸上的表情却很是踌躇，“但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老子看...那小皇帝也是自身难保。”

　　他最后的半句话说得极小声，身边没哪个能听清的，惹得同伴愤愤地对他肩膀顶了一拳。

　　“娘们唧唧的，李骁你说什么呢，大点声。”

　　“吵死了。”

　　一道充满磁性的嗓音，冷静悠然的响了起来，右边马背上的人抬手挖了挖耳朵，不以为意的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面部轮廓要比一般中原人深些，又不失汉人的含蓄俊朗，即使面对一群人高马大的军士，他的身高在其中也算鹤立鸡群。

　　他一边牵着马走，一边道，“急什么，该讨的债，该偿的冤，该有的公道，一个也不会少。”

　　众人闻声纷纷面露喜色，围着他问，“这么说，无忌你是有把握了？”

　　“新皇帝怎么样？听说还是个毛头小子，能不能给我们做主？”

　　“两个月了，节度使，还有那么多兄弟的命，是时候该给个交代了吧！”

　　老兵们吵吵嚷嚷，有的人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他们要么胳膊还被绷带吊着，要么腿上夹了夹板，这还算好的，一些胳膊和腿被彻底砍断，甚至丢了命的，都没能跟他们一起回到这个京城。

　　就在两个月前，凉州兵败，凉州节度使邢毅，连同三万守城将士惨烈牺牲，原因不是敌人太凶猛，也不是作战指挥失利，更不是将士们胆小怕死。

　　纯粹只是因为缺粮，本该由朝廷送往前线的粮草严重短缺，将士们苦苦支撑了三个月，硬是等不来新的补给，最后军队虚弱，敌军趁机攻城，定远将军邢毅携同三万将士死战不退，同敌人鱼死网破下，才保住凉州城不失。

　　当然，真正扭转战局的，是邢毅战死后，他的儿子邢野带着不足百人的前锋撕破敌军的防御，以精湛的箭术接连射杀两位敌军大将，迫使敌军撤退。

　　正因如此，凉州兵败后，幸存的将士得以奉召回京不被问罪，但他们都很清楚，此次凉州损失惨重，错不在外而是朝廷。

　　但不巧的是他们刚刚入京便逢先帝病重，对凉州将士的召见和安置被一拖再拖，一直到先帝驾崩，新君即位整整过去了两个月。

　　直到今天小皇帝登基大典，要求凉州回京的将士这边选两个代表前去朝贺，邢野和李骁终于得以入宫。

　　而在登基大典结束的时候，政事堂才给了消息，让邢野明日早朝觐见。

　　邢野不欲被他们围着，将马拉到木栏栓好后，便挥了挥让他们散开，然后一个人钻进了油布搭好的帐篷里。

　　剩下的人在外面面面相觑，然后又都看向了李骁，“他怎么还是跟条落水狗一样？”

　　“你他娘的注意点，节度使不在了，现在无忌一个人挑担子，他才多大，京城这个地方又不比凉州。”

　　“就是因为他现在要挑担子才......”

　　“行了，闭嘴吧！”李骁也是被吵得头疼，赶着他们道，“无忌有分寸，你们也别围在这儿干着急，总之明天见了小皇帝就有数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只能摇头叹气的散开，李骁这才掀开帘子，进了邢野的帐篷，他其实没有自己说得那么乐观。

　　帐篷里邢野枕着双臂，翘着腿躺在干草铺的铺子上发呆，见李骁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

　　“你确实变了许多。”李骁走过去道。

　　邢野从铺子下面拔了一根干草衔在嘴里，偏过头‘嗯？’了一声，“连你也这么说？”

　　“要是以前，你不会这么老实的等着，还愿意窝在这么个破地方。”灰扑扑的帐篷和一张草铺子，即使在凉州那样穷苦的地方，他们也没过过这么简陋的日子。

　　邢野笑了一声，从铺盖上起来，取下嘴里的干草打成一个结，“不然怎么办？你也知道着急没用，那么久我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李骁张了张嘴，低下身子也坐在草铺上，抓了一把手里的干草，想了半天还是问邢野，“你今天也看到那小皇帝了，一副泥菩萨过江的样子，这朝廷也比我们想得还要烂，你真觉着我们这次能得偿所愿？”

　　“他现在那副样子确实可怜。”邢野捏着手里的那根草梗，声音低沉藏着些许冷冽，锐利的眼眸眯了起来，挑唇道，“但你也别小瞧了他，而且...他需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