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3、重生·三 脱轨

　　姬璟一夜未眠，临近天亮的时候洗漱完毕，走到铜镜面前，磨得平整透亮的镜面照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些天然卷的黑色长发，一张稚嫩明秀的娃娃脸，眼眸淡似琉璃。

　　姬璟看了一眼后便瞥开，宫人上前为他换上那身繁重的衮服，穿到一半，庄哲的另一个徒弟柳佟，拎了个食盒从昭阳殿外走进来。

　　姬璟面色不虞的皱眉，“拿回去。”

　　他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了些，这让他本来不想说话，但刚才不久，他因为脖颈疼得没胃口，挥退了尚食局的早膳，这会儿却又有食盒拎了进来，难免让他觉得底下人阳奉阴违。

　　十二岁的小太监愣在原地，提着手里的食盒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庄哲走过去，用手里的拂尘敲在他的头顶，斥道，“榆木脑袋，还不退下。”

　　却是接过了柳佟手里的食盒。

　　柳佟跪在地上给姬璟磕了一个头，连忙退下了，姬璟没理他，只是看向庄哲和那个食盒。

　　庄哲知道姬璟应该是误会了，躬身回道，“陛下，这食盒是燕王殿下送来的。”

　　云亭不得诏令，是没资格进出昭阳殿的，所以他每次送食盒只能送到东门，再由昭阳殿的宫人接替。

　　这不是第一次了，往常姬璟很快便能认出这个食盒，可今天......

　　又或者......

　　庄哲心里也有些忐忑。

　　铜鹤烛台上一根蜡烛的灯芯似乎爆了一下，有一瞬间将地上的影子照出一点扭曲。

　　姬璟闻言很久没有说话，寝殿里只能听见宫人服侍姬璟穿衣时的走动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庄哲也站在了原地，不算大的红木食盒在他手上显得沉坠坠的。

　　一直等到衮服穿妥，庄哲才听见姬璟再次开口，“放下，打开它。”

　　很平静的声音，难见什么情绪，或许是因为喉咙真的很疼，让人感觉这几字出口得并不容易。

　　但庄哲却松了一口气，他应了一声喏，带着食盒放到桌上，食盒有两层，第一层打开是一碟剔透小巧的樱桃毕罗，第二层是一盘米香扑鼻的松糕。

　　竟都是姬璟从小爱吃的点心。

　　“许是前些日子陛下提起，今儿燕王就送来了。”庄哲放下盒盖轻声说道。

　　姬璟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听见庄哲的话唇角一扯。

　　宁妃也就是燕王的母妃还在世的时候，燕王偷偷和御厨学过艺，他做出来的东西总需要有人尝试，而姬璟就是那个人。

　　在姬璟记忆里，皇兄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卖相极差，口味也一言难尽，如此精致，色香俱佳的反倒是头一遭。

　　且上辈子，自宁妃去世以后，燕王便再也没有踏进过厨房，姬璟也再没收到过任何皇兄送给自己的点心。

　　直到燕王宫变的那天，他给姬璟端来一杯毒酒。

　　此刻樱桃毕罗和松糕香甜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萦绕姬璟的鼻端，姬璟的胃里却突然火烧似的翻涌起来，酒水划过喉咙的苦涩，刀剑斩断肉/体的血腥，还有明灭不定的火光。

　　姬璟抬手捏住眉心，沉声道，“拿去喂鱼。”

　　庄哲是看着姬璟的脸色开始发白的，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揣测成了真，他以为是因为夏禾刺杀，毕竟此事的针对性太引人联想，只可惜，他这些年看着燕王与陛下明明......

　　但庄哲毕竟是姬璟身边的老人，能站的立场只有一个，听到命令后就把打开的食盒又合上，然后嘱咐人拿去濯玉池喂鱼，且不要张扬。

　　他不知道，姬璟想的不仅仅是夏禾刺杀，从睁眼开始，这个世界对姬璟而言就是离奇且诡异的，偏偏又非常真实。

　　姬璟不得不提醒自己小心，前世不可信之人，难道这辈子能信？且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充斥这么多变故，姬璟也想要弄清楚。

　　很快钟鼓楼敲响第二遍钟，昭阳殿正殿的大门敞开，禁军披甲持锐肃立两侧，卤簿仪仗绵延在列，姬璟带着满心疑虑上了龙辇，前往含元殿。

　　***
　　姬钰的眼皮又开始跳了，他有些烦躁的抬手压了压，旁边的兵部尚书徐允同他搭话，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问，“王爷这是有烦心事？”

　　姬钰将笏板揽在臂弯里，放下手，不在意道，“本王能有什么烦心事？”

　　徐允缓缓的笑了，听着钟鼓楼的钟声，百官已经开始在含元殿列队，他的目光朝着大殿高台上的那张龙椅瞥了一眼，低声道，“王爷该有烦心事才对。”

　　姬钰黑下脸，他稍稍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散漫的腔调问徐允，“倒是奇了，难不成本王无甚烦心，就要劳徐尚书烦心了不成？”

　　徐允捻着胡须，耸了一下肩膀，这时他的目光看向门口，京中群臣集聚的大朝会上，总会看见这一幕，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拄着一根拐仗颇为费劲的走上台阶，跨过门槛，顶着众人或嘲讽或不屑的目光，站到王侯公卿的队列里。

　　站好后再由宫人将他的木拐暂时保管，他拢着袖子站直身时，才勉强像个正常人。

　　所有人的目光里，唯有徐允的目光是仇恨而凛冽的，他一路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片刻后，才回头对着姬钰叹气道，“王爷误会了，某与王爷乃是一心。”

　　“本王看徐尚书与舅舅才是一心。”

　　姬钰也看见了那个腿脚不好的年轻人，但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便收了回来，与此同时他的眼皮也不跳了，这不由让他将先前那阵不舒服的跳动，归咎于此人。

　　毕竟在姬钰心里，这家伙就是个扫把星。

　　可他听见徐允的话，又不以为意的讽了回去。

　　没过多久，含元殿外响起铜磬与编钟的声音，没有入殿的官员开始在广场上齐齐拜倒，山呼万岁。

　　殿内的臣子也做好了准备，齐齐跪拜相迎，那身繁复贵重的衮服袍角划过门槛，掠过金砖，踏着熹微的晨光，走向了那张龙椅。

　　这是姬璟第二次参加自己的登基大典，与第一次相比，少了那些激动忐忑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思绪与冷漠的打量，他久违的在这个位置上又坐了下来。

　　一声‘平身’，无数张熟悉的，或年轻或曾早已消失在岁月中面孔展现在姬璟面前。

　　前排站的都是王公重臣，昔年站在首位的丞相和将军，如今不知埋没在群臣中的哪个角落，可不出意外，姬璟往下一瞥便看见一张睽别已久的脸。

　　面若桃李，形容昳丽。

　　燕王。

　　姬璟的皇兄。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姬璟对他的容貌都不算陌生，因为姬璟的养子便与他的生父有七分相似。

　　除了一双眼睛。

　　他的皇兄是一双多情却傲慢的桃花眼。

　　他的养子则是一双总在他面前显得懵懂无辜的鹿眼，他且被骗了多年。

　　而在察觉姬璟看过来的目光时，姬钰也毫不避讳的抬起视线，小皇帝的大半张脸都被冕冠垂下的玉旒挡住，当然姬钰的视线也没往上抬，他的目光在扫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了。

　　停在那截即使有衣领遮掩依旧突兀的绷带上，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猛然意识到困扰了他一早上，那股不安的真正来源。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将目光转向了另一列队伍——站在他右边最前方的荣国公身上。

　　那是个高大严肃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不仅是姬钰，其他许多目光也明里暗里的落在他身上，可他不动如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露，挺直又从容的持笏而立。

　　姬璟的目光也往中年男人身上落了一眼，但他很快就打算收回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瞥见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姬璟本来往回收的视线，刹那间又定了回去，冠冕上的玉旒荡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珠玉碰撞出一声细微的响，一道道珠子在姬璟眼前被放大成令人窒息的阴影。

　　司南，他怎么在这里？

　　诏书的宣读声和文武百官的三叩九拜，在这刹那仿佛都成了峡谷里的回响，姬璟紧盯着那个因为腿脚不便，在跪拜时，总是比别人慢上两拍的年轻人。

　　他的喉咙好像重新被人紧紧扼住，寒意如附骨之疽般蔓延，司南，燕王，夏禾......

　　姬璟突然对自己面对的情况有了一个荒诞的理解——平行时空。这是他从自己的红颜知己，楚国过来与他联姻的和亲公主上官漱那里听来的假说。

　　就像佛家所言的一叶一菩提，宇宙中除了自己所处世界以外，还存在着许多其他的时空。

　　有些世界虽然看上去和自己的所在的世界一样，但却因为那个时空中的自己在某一刻做出的不同选择，而造成蝴蝶效应出现不同的差别。

　　那就是平行时空。

　　曾经的姬璟对这位知识渊博，但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红颜，提到的这个假说难以理解，如今姬璟却觉得它和自己面对的情况十分贴切。

　　司南，一个五岁起便被蜀国送到魏国的质子，但在姬璟前世登基的三年前，他就已经回到蜀国，成为了蜀国的国君，并在姬璟登基后的第二年，出于对魏国的憎恨，发动了两国的战争。

　　司南的腿是在魏国的时候残疾的，从他被蜀国送到魏国做质子的时候开始，一直到认识姬璟以前，他的处境都不算好，屡遭欺凌践踏，尊严低入尘埃。

　　可他在姬璟面前一直都是一幅笑脸，温和的，谦逊的，却不知那张笑脸之下，一切都藏了剧毒。

　　他恨魏国恨不得毁了它，可现如今早该回到蜀国的司南，却大咧咧站在了魏国朝堂上，顶着自己的缺陷，在这么多魏国臣子的注视下，对姬璟称臣拜礼。

　　就像燕王今天早上给姬璟送的食盒。

　　还有夏禾的刺杀。

　　离奇、诡异、与姬璟上辈子的经历完全脱了轨。

　　除了平行时空，姬璟想不到其他解释来阐述眼前的情况，如果有，那就是另一个更疯狂的猜想，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