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2、重生·二 燕王

　　姬璟将手浸入铜盆，粘腻的血液晕染开来，顷刻间染红了一整盆水，宫人将脏了的水换下去，又端来新的一盆，直到姬璟细致的将自己手上和脸上的血都洗干净。

　　在他清洗自己的时候，夏禾和庞绍的尸体都被搬了出去，五六个太监拎着水桶和帕子擦洗地板。白帕子变成红帕子，一桶桶清白的水拎进来，又一桶桶混浊的血水拎出去。

　　姬璟现在确定自己面对的既不是幻象，也不是走马灯。

　　杀死庞绍的感觉是真实的。

　　包括他胸腔里那颗正在跳动的，鲜活有力的心脏。

　　他的身体是年轻的，建康的，而不是那副沉疴难返，囿于床榻的病躯。

　　姬璟‘嗤’的一声，并无喜悦。

　　太医院来了两个太医，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既不去看那些殿前侍卫们紧张肃穆的脸色，也对昭阳殿送出去的那一桶桶血水置若罔闻。

　　他们看了姬璟脖子上的伤，抹了药，奈何夏禾掐姬璟的时候下了死力气，脖子上的掐痕没有七八天是淡不下去的，明日又是登基大典，没办法只能暂时缠了两圈绷带以作遮掩。

　　做完这些后，太医们也没被重新放回太医院，而是留他们去了偏殿，以避免回去漏了消息。

　　庄哲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钧，刚审问完那三个晕倒的守夜太监，二人在姬璟面前跪下。

　　“如何？”姬璟嘶哑着嗓音开口，因为喉咙受了伤，太医还让他少说些话。

　　“回陛下，夏禾的事，奴婢有罪。”

　　庄哲手里举着个托盘，托盘里放了个三足龙兽篆香炉，姬璟拿了过来，将其打开，庄哲交代道，“篆香炉里的香篆被掺了迷药，夏禾就是用这个法子迷晕了其他三个守夜的太监，进行行刺的。”

　　他说着放下托盘，伏身磕在地上，没再抬起头。

　　姬璟从里面捻起一点被浇湿的没有烧完的香末，想来是将其他人迷倒之后，为了防止自己也中招才浇灭的。

　　姬璟醒来之前，大概也闻到迷香陷入了昏迷。

　　若不是他从后世回来，天亮后要办怕就不是他的登基大典，而是给他发丧了。

　　那么，谁最有动机要在他登基前刺杀他呢？

　　姬璟几乎不用想，脑子里就早早跳出了一个人的脸。

　　曾经，姬璟刚登基不久，就经历了人生的第一场谋逆，他的皇兄燕王为与他争夺皇位而发动宫变。

　　那场宫变牵连甚广，损失也惨，甚至之后许多年，也一直影响着姬璟。

　　毕竟，那个趁他病重将他幽禁的养子，就是燕王的遗腹子。

　　至于庞绍，这人上辈子之所以死得那么早，也正是因为参与进这场宫变被诛。

　　而他方才又不听姬璟命令斩了夏禾，大抵就是为了灭口，若可以，再把庄哲这位，姬璟身边的内侍省都知牵连进去，也算赚了。

　　可令姬璟感到奇怪的是，夏禾也好，庞绍也好，燕王也好，这些人如今，为什么要这么早就露了痕迹？尤其是夏禾......

　　如果这人是燕王手底下的暗子，那么为何上辈子留了那么久，直到姬璟临终都没有发现此人的不对劲，而这辈子却早早动用了？

　　姬璟放下手里的篆香炉，捻去指尖的粉末，没去对庄哲问罪，而是吩咐道，“找宫里擅香的人查查，必要寻得迷香出处。”

　　庄哲叩头应喏，心里没松一口气，而是愈发恭顺谨慎，他弯着腰起身，重新接过篆香炉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王钧跪在一旁。

　　魏国的御前禁军分为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两支卫丛。

　　其中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钧，原是太子东宫禁卫的主官，先帝驾崩，姬璟继位，他也随之升调至侍卫亲军司，有这么个人在，庞绍才不至于反得明目张胆。

　　“人都拿下了？”

　　王钧应道，“回陛下，都已拿下，只是如此一来殿前司难免人心浮动，如今新旧交替，此番仓促，怕是......”

　　姬璟叫王钧拿的，都是上辈子跟着庞绍参与宫变的人，虽然不知庞绍现在为什么这么早露了反心，还有了夏禾的行刺，但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再把曾经有问题的人继续留在身边就是了。

　　尤其是殿前司这么紧要的位置。

　　“你以为夏禾是怎么把迷药带进昭阳殿的，仔细审，此不是欲加之罪。”

　　姬璟知道王钧在担心什么，突然一下子撸了殿前司那么多人的位置，没有个由头他们肯定不服气，尤其是新帝年轻，刚刚即位，在他们眼里这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一个压不住，肘腋之祸恐生。

　　但要说冤枉了他们，也肯定不会，送来昭阳殿的熏香都是装在一个盒子的成品，原本的盒子里的熏香没有迷药，只有今晚篆香炉里的那份有，这就证明迷药是夏禾后面掺进来的。

　　进出昭阳殿的宫人都需要经过殿前司侍卫的搜身，可即使如此，夏禾还是把迷药带进来了，要说殿前司里没有人在帮他，姬璟是不信的。

　　况且，他本就是带着答案在看问题。

　　王钧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他此前其实并没有想通，陛下为什么那么草率的就杀了庞绍，三品大臣却连定罪的证据都没有，这么一来，难免让人觉得陛下性情难测，铁木心肠。

　　却不想，是陛下早有成算，洞察入微。

　　他心中紧张的抱起了手，领命道，“喏，微臣必将幕后主使审出来。”

　　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的男人，看起来老实严肃，姬璟瞥了他一眼，想起前世他身首异处的结局，唇角一扯，淡淡摇头，“你最需要注意的，是别让这些人死了。”

　　“还有，从今日起，你便是殿前都指挥使。”

　　禁军之中，殿前都点检之下，便是殿前都指挥使职位最高，正好趁庞绍死了，姬璟能进一步将禁军抓牢。

　　吩咐完这些，姬璟便让王钧也退下了，差人烧了热水送去偏殿，在天亮以前，姬璟还是希望将身上的血腥味洗得更干净些。

　　他散着头发枕在浴桶上，脑子昏昏沉沉，觉得自己方才的一切安排，都是那么荒唐可笑。

　　为什么还要管那么多？

　　就算真的，一切可能要重新开始，那又什么好？

　　姬璟将手放在自己脖子上，说了那么多话，现在喉咙咽一下口水都觉得费劲。

　　还是有那么多人想杀他。

　　姬璟闭上眼，有些困了，可思绪依然翻涌着。

　　那些混账们，他可真是一个也不想见到了。

　　***
　　寅时末，朱雀大门前很多官员已经准备就位，各色官员的车马挤满了御街。

　　姬钰来得比较迟，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一辆紫檀木的车，车厢内铺着缠枝海棠的织锦脚垫，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铺着狐皮褥子的长椅，旁边立着一个梨花木的小架，车厢中央摆着同样是梨花木的茶几。

　　姬钰的眼皮不知怎的一个早上都在跳，他抬手按着自己的右眼，“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怎么偏偏是今天这个日子。”

　　“只是因为王爷没睡好吧。”

　　马车旁边跟着个骑了高头大马的侍卫，他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对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找他搭话的燕王殿下，有气无力的回复道，“丑时不到您就在小厨房里折腾了，要卑职说陛下又不差您这一口，何苦来哉。”

　　“呵。”

　　马车里的人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握着笏板，狠狠的在马臀上抽了一下。

　　侍卫身下的马立刻受惊的嘶鸣一声，眼看着就要窜出卫队，侍卫连忙攥住马缰，勒得马儿扬起前蹄，嘶叫不已，这一下子让他整个人的瞌睡都跑了个干净。

　　费劲巴拉的安抚好马，侍卫苦哈哈的看向自家王爷，“卑职错了，王爷对陛下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毋庸置疑。”

　　姬钰的脸色非但没转好，反而更臭了，他皱起眉头，阴森森的睨了眼自家侍卫，转着手上的扳指，凉声道，“云亭，你再胡说，本王毒哑了你。”

　　云亭咽咽口水，挺直了背，表情终于正经起来，“喏，王爷。”

　　马车和卫队都在御街上找好位置安顿下来，没到一会儿钟鼓楼便敲响了钟，在监门卫将军的发令下，厚重的朱雀大门缓缓打开，等候在宫门口的大臣们，有序而入，姬钰从马车里拎出一个食盒交到云亭手上。

　　“一会儿你送去昭阳殿，要是还敢嘴欠，本王饶不了你。”

　　云亭老实应喏，双手接过食盒，等燕王先一步与众官员一起入门后，才垮下脸，心中腹诽道，“辛苦一早上，又不想让人知道，怎的这么别扭？”

　　等穿着红衣弁服的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以后，云亭才进去，而在逐渐冷清的御街上，一辆停在角落里，不起眼的马车才慢悠悠的掀开了车帘。

　　一个头上戴了幕离的侍女，扶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下了车，公子腿脚有些不便，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在守门侍卫的目光中，是最后一个进宫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