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13、狐榾·三（三修） 司南...

　　司南觉得冷。

　　他泡在寒凉刺骨的井里，竭尽全力的抓住悬在水桶上的绳子，避免自己沉入井底。他冷得打哆嗦，努力抬头，井口处人影晃动，暗无天光。

　　隐隐约约传来小渔的哭声，和上面看好戏的声音，“哈哈，你们看，他快淹死了。”

　　兵部尚书之子徐颂，脚踩井圈，低头弯腰，昏暗的井道内，有颗小脑袋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他看得兴起，恶意的抓住井绳晃了晃，试图将垂死挣扎的司南甩下去，麻绳在司南的手心里磨出了血。

　　井口的人浑然不觉，有人提议，“把绳子割断得了，省得他还要挨冻受苦。”

　　这人说完，身边的狐朋狗友锤了他一拳，笑骂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心善啊。”

　　徐颂一咧嘴，当真向内侍要来一把匕首，在井绳上一点一点的割了起来。

　　“不要，住手！”

　　小渔的双肩被人狠狠按住，膝盖搁在冰冷的地面，身不由己的跪在徐颂脚边，她眼眶通红道，“别割了，住手！”

　　徐颂停下动作，一回头，芙蓉面上，泪珠滚落，这凄楚的模样真是教人心疼，徐颂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小可怜见，别哭了，你说你跟着谁不好，偏偏跟了这么个窝囊废。”

　　他耐心诱哄，“还是跟我好，跟了我肯定不会挨欺负，少爷保证好好疼你。”

　　小渔强忍着徐颂在她脸上抚摸的恶心，央道，“徐颂少爷好意，小渔心领，但小渔不能离开公子，望徐颂少爷高抬贵手。”

　　徐颂挑了挑眉，认真的看了小渔一眼，玩味的松开手，继续用匕首割井绳，“这么说，只要你家公子没了，你就能跟着本少爷喽。”

　　“不！”

　　井绳被割断一半，小渔喉间发紧，厉声高呼，咬牙颤道，“别割了，别割了，你把公子救上来，我就答应你！”

　　刀刃顿住，徐颂垂眸望了眼深井，觉得司南要是真死了，更不妨碍他占有小渔。

　　小渔猜到他在想什么，气急的喊，“公子再怎么样也是蜀国的皇子，他要是死了，你们难逃其咎，他要是死了，我要你偿命！”

　　她话里骤然而生的狠绝，让人心底冒出一丝寒意，徐颂‘啧’了一声，知道小渔说得没错，司南要是死在他手里，再怎么样也是个麻烦。

　　徐颂将匕首收进鞘里，别在腰间，从井边退开，指挥内侍将司南捞上来。

　　司南年纪小，身子弱，被扔进井之前，一只腿被砸断了，浑身湿漉漉被捞出来后，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一摸额头，烫的吓人。

　　小渔挣开桎梏，扑到司南身边，查探情况后见他发起高烧，急道，“大夫，快给公子请个大夫。”

　　徐颂将人捞出来就不想多管，拽着小渔的手腕就要把她带走，口中道，“你都答应跟我了，还管他做甚？跟本少爷回府，行房！”

　　他嘴角挂着浪荡的笑，搂着小渔，就像搂着自己的战利品，周围人挤眉弄眼，嘻嘻哈哈，说着什么‘恭喜恭喜’‘好福气’‘美娇娘’之类的话。

　　小渔被拽得离司南越来越远，眼看就要出了苑门，她趁所有人不注意，抽出徐颂收在腰间的匕首，寒芒闪烁的刀锋对准了徐颂的脖子。

　　“别动，都别动！”

　　她厉喝出声，众人惶恐的停下脚步，徐颂浑身僵住，刀锋贴在脖颈，悚然的凉意让人汗毛直竖，他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干什么！”

　　小渔焦急的回头确认司南的情况，“大夫，我要个大夫，公子这样下去会有危险。”

　　徐颂闻言冷静下来，笃定小渔只是在吓唬他，阴沉道，“别想了，不可能，你有本事就割断我脖子试试，看看你们主仆俩，还能不能活着留在魏国！”

　　毕竟司南死在他手里是个麻烦，但蜀国质子的人，要是杀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之子，俨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徐颂假装大度的对小渔劝道，“别挣扎了，和我回去，你把刀放下，我还能既往不咎。”

　　小渔握刀的手用力到颤抖，几经挣扎，她不得不将刀从徐颂的脖颈边挪开。

　　徐颂松了一口气，转身一巴掌扇在小渔脸上，美人摔倒在地，徐颂毫无怜悯，上前捉住她的手，打算继续带她回府。

　　但这时，小渔再次抬起手中的匕首，不是对准徐颂，而是对准自己的脸，森寒的刀锋抵住她的左颊，鲜血汨流，她却毫不在意，猛地一刀划下。

　　那张清丽动人的面容，硬生生的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疤。

　　似是美玉崩碎，遗憾与惊骇并生。

　　徐颂猛地收回手，退后两步，“你干什么，你疯了！”

　　他眼里映着那张鲜血横流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小渔望着他，秋瞳似死水般的沉静，“徐颂少爷，我这样跟你回去，你还要我吗？”

　　“疯女人。”

　　徐颂咒骂一声，甩袖转身，快步离开，“真tnd晦气，南蜀就没个正常人。”

　　跟他一起来的纨绔们，也都被吓到了，纷纷随着徐颂的步伐离开，小渔扔开匕首，爬到司南身边，摸着公子的额头，发现他已经不省人事。

　　她顾不得处理自己脸上的伤，避开他那条受伤的腿，将司南抱进屋里，给他换下那身湿重的衣服，拿出被子给他盖上。

　　被子又旧又薄，完全不起作用，她找出所有衣服和自己身上的长褂给他，她想给屋子里烧些碳，可什么也没有。

　　他们虽住在皇城，可宫苑位置荒芜冷僻，原本该给他们的份例都被魏国的宫人克扣了，从蜀国带来的积蓄，也早被一点一点的盘剥出去，如今他们赤贫如洗，还不如宫外的庶民。

　　这样下去，公子凶多吉少。

　　小渔看着司南无意识颤抖的身子，和烧得通红的小脸，以及不断冒出的汗珠，心如刀绞。

　　她想了想，出门向着奚官局跑去，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就阴沉至极的天气，在这时飘起了雪。

　　洁白如银的雪花从天边缓缓落下，每一片都似千钧重担般压得小渔喘不过气。

　　***
　　司南是被疼醒的，难以忍受的锐痛从左腿窜到腰腹，让他眼睫轻颤的掀开了眼皮。

　　“......寒气入体，断口不齐，日后怕——。”

　　“他醒了。”

　　令人陌生的声音，一老一少，老的语气沉稳，未了的话音里，似是带着浅浅的叹息，少的清脆如玉，是孩童的嗓音，语调温软平和，打断了前面的话。

　　司南的视线尚未聚焦，本能让他警惕起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微微一动，左腿便一阵痉挛遽痛，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

　　“别动！”

　　上了年纪的声音严肃警告，司南感觉有一只手正按在他腿上，试图将已经错位的骨头矫正。

　　司南挣扎了一下，他还在发烧，浑身软绵绵的，脑子昏昏沉沉，用干哑细弱的话音问道，“小渔呢？她在哪儿？”

　　“我在呢，公子。”

　　熟悉的，温柔娴静的声音，总算让司南不那么紧张，有人快步走近，将司南的肩膀被人扶了起来，小渔放下药碗，用帕子为他擦干脸上的汗，道：“公子别怕，是太医在为您看伤，咱们在太医院。”

　　太医院？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徐颂呢？

　　司南的视线清晰起来，一抬头，小渔半张脸庞被纱布层层裹住，点点鲜血渗出纱布，晕出斑驳暗红。

　　司南愣住，嗫嚅了一下嘴角，小渔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着摇摇头，端起药碗送到他嘴边，“公子先喝药吧，喝了药就不疼了，这多亏了魏国的太子殿下，是他带我们来的太医院。”

　　喝药以前，司南转过目光，望向那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乌黑墨发梳成总角，以赤金细绳束住，髻上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面如莹玉，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澄澈明净。

　　他轻轻的向司南眨了眨眼，既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又带着一份骨子里的仁善沉静，“你放心，孤一定让秦太医看好你的伤。”

　　雪光透进窗棂，映在一排排药柜上，碳盆的火烧得暖意融融，药罐在炉上咕嘟沸响，飘出苦涩厚重的药香。

　　司南在异国他乡，从不信任任何人，也从未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他早就学会该如何生存，假仁假义也好，同情惜弱也罢。

　　小孩子总要比大人好利用。

　　尤其还是魏国的太子。

　　司南抿着唇，露出一个近乎怯懦的笑，他骨相清瘦，面色蜡黄，身上尽是深浅不一的旧伤新痕，但这一笑，眼尾弯弯，清俊动人，让旁观之人心头发堵。

　　他语气极轻道，“司南...谢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