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奸臣想造反》孰不知

12、狐榾·二（三修） 她们现在早

　　司南被送到魏国的时候，只有五岁，彼时蜀魏两国常年交战，兵疲民困，财殚力竭，蜀国率先提出和谈，愿意以皇长子为质，以示诚意。

　　魏国同意了，但当司南被送到魏国后，蜀国竟出尔反尔，趁魏国在前线收兵之时，猝然反击，连夺两座城池，促使魏军大败亏输。

　　这番操作无疑激起了整个魏国人的愤怒，痛斥蜀国言而无信，却也于事无补，魏国没有余力再向蜀国发动复仇之战。

　　在此情况下，已经来到魏国做质子的司南，自然不可能受到礼遇，当时甚至有人提议，要杀了司南报复蜀国，只是魏谦帝看司南年纪小，且两国相交，魏还是要脸，对方不仁，自己不可不义，于是否决了这个的提议。

　　虽说如此，后来也只是将司南随意安置在魏宫，多年来不闻不问，期间司南遭遇了多少辱没和欺压，魏谦帝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所以，当八岁的姬璟在奚官局遇见满脸是血拍门求助的小渔时，很是惊诧。

　　那是一个寒冷彻骨的雪天，鹅毛雪絮盘旋翻落，在长长的宫道边沿，堆起层叠白雪，姬璟从稷学馆下课，为了赶近路回东宫走了奚官局的方向。

　　才刚刚走到路口，便听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女声，伴随着一下又一下，执着麻木的敲门声。

　　“开门，求你们了，快开门。”

　　“我家公子发烧了，只是想向你们求点药而已，为什么不能给我！”

　　“夏公公只是好心，求你们放过他，放过我们吧。”

　　“我求你们，求你们了。”

　　姬璟往日路过这里，是不需要直接经过奚官局门口的，只是狭长的宫道里，不断传来女子凄厉沙哑的哭喊，在这静谧的寒冬尤其震耳。

　　姬璟让人停了轿，前去察看。

　　幼时的姬璟性格安静，好奇心却很旺盛，但凡遇到在意的，想要一探究竟的事，便会不管不顾，哪怕庄哲拦他也不管用，一下轿，便往宫巷走。

　　初时只远远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跪在朱漆大门前，腊月寒冬里衣着单薄，只穿着一件藕粉色，打着补丁的短袄长裙，身形却透着一份清丽。

　　走得更近的时候，姬璟才有些被吓住，因为他发现顺着女子下巴滴落的，竟不是泪，而是血，那血一点一滴，落在雪地里，将女子膝前的雪粒浸红了一大片。

　　庄哲连忙举伞下移，挡住姬璟的视线，朔风阵阵，将伞面吹得摇晃鼓荡，他对禁卫吩咐说，“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又对姬璟哄道，“殿下，奴才差人去问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轿子里，等他们回话吧。”

　　姬璟的眸色很浅，也很干净，剔透得像琉璃，他望着庄哲，固执道，“孤就在这里等。”

　　他语气稚嫩，心思却很细腻，把自己手上捂着的袖炉递给庄哲，又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伞给抬起来，“孤不怕，你把这个给那侍女送去。”

　　他手中的袖炉是小孩子的尺寸，成人的手掌根本放不进去，庄哲哭笑不得，知他心软，便脱了自己的鹤氅让人给侍女送去。

　　不绝于耳的敲门声停了下来，小渔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身后来了人，她回过头，众人冷不防倒吸一口凉气，侍女那张温婉动人的脸上，从左颊到下巴，骇然翻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庄哲眼疾手快，再次将伞下移，待确认姬璟没看见以后，他才问，“你是什么人，在哪个宫当差的？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一群人里有宫人有禁卫，服饰品级都不低，中间簇拥着一个被挡在伞下的孩子，看不见模样，但显然身份尊贵。

　　小渔走过去，不顾大雪，不顾脸上的伤，踉跄的来到姬璟面前，狠狠的往下磕头。

　　“求贵人垂怜，救救我家公子。”

　　姬璟拍拍庄哲的手，庄哲始终没把伞抬起来，只是询问小渔，“你先回答杂家的问话。”

　　小渔手掌蜷缩，在雪地里落下几道划痕，攥住一片入骨的寒凉，她犹疑片刻，用沙哑的，仿佛孤掷一注的声音开口，“奴婢小渔，是蜀国质子的侍女，我家公子不小心落井，发了高烧，来奚宫局想为我家公子求药，可他们却说，要想拿药，得付钱。”

　　奚宫局是内侍省六局之一，主要是掌管宫人和奚奴医疗丧葬的地方，供药看病是不需要付钱的，这显然是在欺负她。

　　但庄哲一听蜀国质子就明白了，按道理，小渔给她家公子求药，不应该来奚官局，而是去太医院，可这皇城内外，总少不了捧高踩低和落井下石之人。

　　姬璟在听到蜀国质子的时候却有些茫然，司南来到魏国时，他尚未在稷学馆启蒙，对时政懵懂无知，且因为蜀国的背信，这质子在魏国备受冷落，鲜少有人提起，姬璟到今天才第一次听人说。

　　小渔又道，“奚官局里，有一位夏公公，他可怜奴婢，知道奴婢没钱，便想瞒着其他人拿药给奴婢，不想被他们发现，硬说他是盗窃，要杖责他。”

　　仔细听，除了这凛凛寒风，深墙之内，确实有沉闷的刑杖声传出，庄哲知道姬璟看见了，就不会不管这事，于是对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敲门，“喊话，就说东宫的人来了。”

　　小渔在听见‘东宫’两个字时，有些恍然，她微微抬眼，伞外风雪嘶吼，伞内静悄悄的，只隐约窥见孩童细微的呵气，化作一团团白雾。

　　奚官局的人有一阵没听到小渔的敲门声和嘶喊声，还以为对方终于放弃走人了，结果没到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竟然另有声音喊话说自己是东宫的。

　　东宫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

　　他们半信半疑的跑来开门，门刚起了一条缝，就被蛮横的推开，推门的是禁军，穿着金甲，后面的宫人也都穿的团纹赭衣，奚官局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跪下见礼。

　　“奴婢参，参见太子殿下。”

　　他还算有眼力见，知道那个被拥在中间的孩童，是东宫太子，但没人理他，侍卫和宫人都侧立两边，庄哲打伞牵着姬璟，跨过门槛。

　　绕过影壁，果然有个十七八岁的太监被绑在长凳上受刑，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背部和臀部的衣料，被血染得暗红，正顺着衣角向下滴落。

　　姬璟透过伞沿，看见白雪地里又生了红梅。

　　奚官局的人不明就里，被东宫的行仗慑住，纷纷惶恐见礼，奚官令道：“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姬璟懒得和他废话，声音稚嫩简短，“放人，拿药。”

　　奚官令与自己的下属面面相觑，看了看跟东宫的人一起进来的小渔，又望了望还被绑在长椅上的夏禾，不敢多问，只擦了擦大冬天里冒出来的冷汗，点头道，“是，臣，臣这就放人、拿药，小渔姑娘要什么药来着？...退烧药？快，快去拿来。”

　　“谁说是退烧药？”

　　姬璟进了大堂，坐上椅子，庄哲依旧用油纸伞替他遮挡眼前的腌臜，他的视线描摹着伞骨，“你们也配给蜀国来的贵客看病？传孤口谕，去太医院请太医，你们先给小渔姑娘脸上的伤，上药止血，还有那夏公公，他死了，孤拿你们问罪。”

　　他说话听起来颐指气使，任性妄为，却事事安排妥当有条理，小小年纪，已经显出太子该有的沉稳。

　　因为身高，他坐在椅子上踩不到地面，不自觉晃起来的小腿，带着这个年纪的灵动天真。

　　小渔本来只是寄希望从奚官局拿药回去救公子的，没曾想姬璟却愿意从太医院请太医。

　　她怔住。

　　过去几年，她们备受欺辱，被人践踏成泥，冷不丁有人将他们当做贵客，还是魏国的小太子。

　　小渔一时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警惕。

　　过往种种不堪都在提醒她，这世上不存在平白无故的好意，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可她们现在早已跌进谷底，还怕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