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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她很无辜,她最无辜 再见了,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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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堂审案之后,张琴毓已经许久没见过世子殿下了,知他整日为着公务繁忙,也不好过分叨扰。
不过想起侍女明瑟说的,她如今住在他府上,又帮她洗刷了父兄的冤屈,如此大恩,无论如何是应该要表达谢意的。
于是这日她便简单做了些糕点,在临近酉时的时候,撑着伞在他回家必经之路的街口等。
她原意是想送去公署,只是猜他应不喜别人冒昧前去打扰他处理公事,于是等在这里。
昨夜下了雨,那雨持续到了现下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灰的檐角湿答答地往下不停滴雨,像一方温柔的珠帘玉幕。
街面上湿漉漉的,渗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芬芳,丝丝缕缕湿润的雾气裹挟着水珠吹在脸上,有着说不清的凉意。身着藕粉色襦裙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踮着脚尖望着街口翘首以盼。
不想没等到他,却等来了以姚琛为首的一群人。
张琴毓听见像是姚琛的声音,不禁心尖一颤,可眼下走已然来不及,她只好匆忙以伞遮住大半个自己,垂头敛目,想尽量不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
可她容貌身材本就过于惹眼,容易引人注意,即便用伞遮住,也无异于犹抱琵琶半遮面。何况今日因为出门匆忙,忘了带上幕离,加之急于躲避,行为怪异,很快叫那群人发现。
一人在众人的推搡中上前。在快要走到女子面前时,故作脚下一滑,手却不偏不倚地抓住一截她所持的伞骨,于是伞偏离了大半,露出美人儿惊慌失措泛着盈盈水光的美眸。
离得近了,看清是谁,姚琛眼睛都亮了,他狞笑着靠近,双眼泛着淫光,搓手上前:“哟!这不是顾行远那宝贝外室吗?啧啧啧,怎么?顾大人一死,没了靠山,没了去处?”他说着说着手就想搭上张琴毓的胳膊。
张琴毓惊惧地往后一退,让他扑了个空。
见女子抗拒自己,姚琛的脸色顿时阴狠了几分,不过看着女子凹凸有致的身段,狎昵心思根本止不住冒了又冒,于是神情缓了下来,尽量笑得和善,伸手去夺张琴毓手中的伞。
女子的伞轻而易举被夺去,只敢抱胸缩作一团。
“这往年,顾行远将你护得严严实实的,旁人根本不得相见。你兄长如今也死了,美人儿无依无靠的,看着着实让人可怜。不若这样,你随我回府,做个暖床丫头,兴许还能赏你口饭吃,哈哈哈唉…”
同行的人跟着姚琛笑得前俯后仰,看向女子的眼神也渐渐淫邪起来:也不知这顾行远藏了这么多年的女子尝起来什么滋味,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差,毕竟… …
众人尚还在自己的意淫之中。
“看来,我还是太过于放纵你们了。”
嗤啦…是鞋靴踩在枝木上。
枝木被踩断所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随后便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闻声望去。
街口尽头处出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年轻的那个,外罩着一件玄色大氅,可能是因为衣袍实在太过宽大,衬得他身影越发清瘦起来。
因着下雨的缘故,路旁有个不算小的水坑。他此时正用一只手执伞,另一只手扶旁边的老人上台阶。
张琴毓耳尖忽而动了动。
待走得近了,她看见那个人执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她听见他嘴里不断提醒:“慢点,慢点。”
那双握着伞柄的手隐约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他的手很好看,脉络分明,指根白皙,指甲圆润,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可是这一双手也是杀了顾行远的手。
是……世子殿下。
她只是看着那双手,看着看着便发了神,压根儿没注意到人已经到了跟前。那人走近,就跟没看见旁的人一般,径直朝她发问:“怎的你自己在这站着?卿卿呢?”
啊?张琴毓看着眼前瞬间放大的人脸,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小脸瞬间爆红,忙不迭退后几步,行了个礼,才支吾着回道:“啊…啊!小姐,小姐…她去邺州了。”
姬宁一听,懊悔地拍拍自己脑袋,“唉,怪我怪我。都怪我,怎么忘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在意地解下自己身上的那件大氅,再度走近她,细致地为她披上,披在她身上的同时对她道:“翁毓姑娘,夜深露重,为医者更应顾念自己身体。”说这话时,他靠的极近,吐出的温热酒气混合他自身清冽气息几乎全扑到她脸上。
张琴毓心下一阵擂鼓,忍不住偷偷屏息,生怕自己亵渎了眼前之人,只敢用余光偷偷瞄他:眼前人正专注的给她系大氅带,眼角眉梢都带着极致的温柔。
他似乎又喝了酒,王女殿下不是不让他喝酒么?
看着他俊秀的相貌,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几日侍女明瑟说的那句:“世子殿下地位尊贵,行事稳重,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妹妹,你就没动过心?”
平日里她都和气温顺,不然也不会跟明瑟以姐妹相称了,那时却实在有些恼怒:“殿下龙章凤姿,我有自知之明,明瑟妹妹,此番话语日后别再提了。”转头见明瑟一脸不满,又觉有些不妥,补上一句:
“殿下那般光风霁月,自有良缘匹配。”
“姐姐,”明瑟嗔她一眼,“也就你会这般想,妹妹是没有本事,姐姐生得这般天姿国色,纵是之前所遇非人,也是比旁人多几分机会。况且世子他本就对姐姐高看一眼。旁的女子想要这份青眼,都没机会呢!如今殿下正是好的年纪,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美人在侧,谁会坐怀不乱啊?姐姐需得把握好时机才对。”
而此刻,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得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被那满是梨花的酒香熏醉了。直至他替自己栓好大氅带,退后一步,她才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宽慰自己方才是被熏醉了…
替张琴毓裹好大氅后,姬宁转过身,冲着姚琛便道:“姚大人,可是此前的审讯结果不满?若是不满,冲我来便好,何必为难女子?”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话语间有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轻肆狂恣之意。
姚琛也正在暗自打量他:这小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不显山不露水的,竟让刘承贵和顾行远相继都栽他手里,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自己可不能栽在他手上!
于是他忙笑着拱手道:“将军说的哪里话?本官就是看她一介女子,独身一人在这街口逛荡,不太放心。”
“恩。”姬宁看了看四周,仿佛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的确不太放心,毕竟大晚上的,容易遇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刻意在“东西”二字加重了声音,“也不是什么东西都配称作人的,你说对吧?”
姚琛料定他肯定是没抓住自己什么把柄,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群人,又看对面只有他和翁泗两人,不禁底气也足了些:
“哎,我说小…将军,本官好歹如今还是这虞州城的知州,尚算得上你的同僚罢?此女无亲无故夜晚游荡,焉知不是要行些鸡鸣狗盗之事?本官身为虞州知州,身负宵禁之责,你在本官面前摆的什么谱?”
“奥,原是如此,想来诸位还不知晓,本世子就好意告知一下,此女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姬宁冷眼瞧着为首的姚琛等人,强势却又十分小心翼翼,极尽礼度地揽着像是被吓坏了的张琴毓,以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推上前:
“翁毓,告诉这群人,你以后会叫翁毓,是翁老的关门弟子,我的义妹,亲口告诉他们,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
他的手揽着自己向前的那一瞬间,张琴毓只感觉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只有那双托着自己后背的手,她只是听从他的话,云里雾里地重复,但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听姬宁将张琴毓收作了义妹,又拜了翁泗为师,姚琛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回复道:“既然如此,那便是姚某叨扰了!”然后冲他们那群人使了个眼色,便准备要走。
姬宁见状,将张琴毓交给翁泗,几步追上前,一脚就踢上了姚琛膝盖:“我有说你可以走吗?跪下!”
他踩上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睥睨:“姚琛。你信不信?我既然能将阿晚他们从你府上悄无声息地接走,就能悄无声息取走你的性命。
你要明白,你如今能侥幸活着,是因为,你虽然年衰体臭,品行卑劣,貌丑无比,一无是处,唯有一点,你不曾主动沾染人命…”他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门栓打开的声音,有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府门里走了出来。
王谢刚巡视完自家商铺,打算为一月后的重新开业做准备,岂料一推开门就瞧见了这样有趣的场景,不禁挑眉,
“哟,这是?”
姬宁闻声回过头去,此刻在这里见到他也有几分惊异,见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视线瞄到门檐上所属王氏的标记之后,多了几分了然,往他身上扫了几圈,“你将这里也买下来了?”
“嗯,这不是想着离你那宅子近一些嘛。”
姬宁点点头:“也好。你那扇子带了吗?将那扇子借我用一下。”
王谢听话地将身后折扇往前一递:“喏。”
姬宁接过,俯下身去,用扇骨重重敲了敲姚琛的脑袋,在他耳边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我如今虽不动你,却并非是动不了你,劝你莫要得寸进尺,还是缩着脖子做人好些,毕竟滥用职权这一项罪我可没打算让死了的顾行远给你顶。
另外,姚大人,望你告知你的老师--他人在京城,手别生得太长,当心作茧自缚。我姬宁是没了爵位,可我若是要为难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姚大人,听懂了吗?“
随即,他托着他的双臂,将人慢慢扶起,笑着道:“所有人都说顾刘二人科举中第那年是碰巧押中了考题,可我姬宁偏偏向来不信这种碰巧,于是托人查了查,—— 你猜怎么着?”
那一刻,姚琛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头冷到脚,眼神开始四处躲闪,本就心虚之际又触到对面王谢的视线,那视线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他打了个寒噤,忙收回视线,颤声回道:
“下…下…官知晓了。”
“那就好。我们走。”姬宁说完便牵着张琴毓走了,翁泗则幽幽地看了姚琛等人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跟在两人后头。
亲眼见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以后,王谢沉着眼眸左右晃了晃脑袋,两边立马出现了两列人,把那群人全都打晕了,拖进宅子里。
姚琛被水泼醒的时候感觉不太好,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脸都没敢抬,缩着身子就打算逃,身后突伸来一只手。
“还想逃?”王谢拽着他颈项往后一拖,抬脚就蹬了上去,尤不解气,朝他身上使劲又踹了几脚,碾着他的脸道:“本公子为你师生劳心费力,你倒好,送上门去送死,你想死,可以,直说啊!本公子成全你。”
他下脚越发地重。
姚琛内心止不住地惶恐,赶紧哀嚎,连连告饶:“求公子饶命,饶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啊,我老师可是当朝阁老,也是你的老师啊!”“公子饶命,饶命!”
“老师?呵,”王谢被气笑,反问,“什么时候他沈舒能做我琅琊王氏的老师了?知道历来是什么人啊?”
他原本还没下死手,这下是真的下了狠劲磨砺,“王氏之师非三公九卿不可任之,他沈舒配吗?你问问他,他敢—说—配吗?他—敢—配吗?”
把人踹得不敢求饶了,他这才解气了些,刚松脚,立马就有人上来给他换鞋。
“公子,旧的鞋…”新来的小厮想要问他旧的鞋靴怎么处理,后面的人忙上来捂住他的嘴,瞪了他几眼后,赔笑道:“新来的,不懂事,拿去烧掉。”
王谢俯身穿好鞋,往地面上蹬了蹬后,道:“他说托人查了查,仔细盯着他近来府中不经官道回京之人,看他跟京城哪些人有书信往来,此人防备心极重,不会走驿站。还有,注意信鸽。”
“是!”
这边,回到府门前的姬宁猛地顿下脚步,看着眼前这扇大门,他眼里是不加掩饰赤裸裸的失望,朝后厉声斥道,“倘若下一次,我再见到你们任人这般欺辱翁毓姑娘无所作为,这王府隐卫你们也无需做了!”
暗处的隐卫不禁脸上一热:方才他们只是看没危及性命,这才没出手。毕竟对于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只要不危及性命的事,都是小事。
张琴毓对这些并无所察,她只是感觉一路上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烫得十分吓人。
有人前来开门,见是他们二人。
宅内的下人连同守卫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俯身作礼,齐刷刷道:
“将军,翁毓姑娘。”
张琴毓愣愣地看着眼前情景,看着看着就不由地红了眼,她很是难为情地用帕子掩了脸,几乎逃也似地回了房间。
她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听着屋外姬宁对着手下人发令:“今晚就不叫她出来用膳了,明日早些时候单独给她送些吃食进去。”
她撩起屏风前的珠帘,走到桌边,刚想坐下,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铜镜中自己的脸。
她缓缓走近,俯下身去,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许久。她有多久没有这样仔仔细细看自己的脸了?竟然感觉极度的陌生。
她抚上自己的眉心,眼,鼻,唇,这个人是谁啊?
这是我吗?
我的脸生下来就长这样吗?
她慢慢坐了下去,伸手拿起台上的一方绢纱,一点一点地搽去她脸上的眉粉,胭脂,口脂,直至最后,开始用力搽自己脸上余下的胭脂,待所有的都搽得差不多了,她扔下绢纱。
镜子里的女子神色微凛,有种洗净铅华褪尽华丽的素净之美:是啊!这才是我啊!
所有人都错了,她亲眼目睹顾行远受刑,每一刀都不曾错过。血溅在脸上的时候,在场悄无声息地抹去的除了姬宁,还有她。
她很无辜,她最无辜。
父亲嘴上说张家医术乃祖上秘学,曾留有祖训,传男不传女,可他知道自己在偷偷学针灸的时候,也是看破不说破,夜里还常把作了批注的医书放在书庐,第二天又假装忘性差地收起来。
她也并非全然不知道那时北境境内并不太平,可在老家的时候,父亲他也没让自己少了吃穿。
父亲死后,她曾无数次于深夜立在床前,看着那张熟悉得深恶痛绝的容颜安静地睡着,手里的银针攥了又攥,却始终没有下手。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将在悔恨、痛苦、不甘、屈辱中度过,即便她的生命走向终结,这些屈辱、不甘、痛苦、悔恨也不会少一分,可……
她从没想过会有那样一位姑娘,
也从未想过会有那样一位少年。
脑海中父亲的声音逐渐淡去,“毓儿,我的毓儿…”
对不起,爹,娘,兄长。
我要重新活一次,我想重新活一次。
再见了,爹,娘,兄长。
再见了,张琴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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