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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深藏不露,步步为营 我是世子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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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设极为简单,连一张长桌都未摆放。
王谢刚一迈进来,满屋茶香满溢,雾气袅袅中隐现一身影。
他方才与那些人谈判时便察觉,那些人字里行间皆透着一股时有时无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于是完事后他便径直去了对面房间,里面安然坐着的赵居安笑着朝他举杯:“恭喜王公子得偿所愿。”
他的手下连连赔罪,说是走错了,然后满怀歉意地掩上了门,可他还是觉着不对劲,凭着自己的直觉来到这扇门之前。
那人今日罕见换上了官袍,这还是王谢头回看他着官袍。绯红色盘领右任袍,三尺袖宽,袍上织就锦鸡纹样补子,隔带用犀,着皂靴。
他身子笔直,双腿敞开坐在堂中,面前摆放一方花梨棋桌,手中执了枚旗子,看上去似乎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半人高的茶炉熏出的热气将他的面容尽数笼罩,茶香氤氲中恍恍惚惚瞧不真切,只能瞧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他缓步上前。
隔着丝丝缕缕升起的烟雾,姬宁看着那人慢慢走近。
竟是笑了。
他就知道,
瞒不过他。
王谢一怔:又来了,又是之前那一副神色。那双眸子,黝黑似黑曜石,眉眼却透不出一丝光亮,明明他就在眼前,也分明就是在看他,却像是怎么也看不清他似的。
“世子姬…”他轻唤着他,看着他此刻的眼神,王谢只觉着心惊肉跳,眼前的人竟极度的陌生。他突然就气闷起来,不该是这样的,世子姬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人仿佛对自己的那声轻唤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敛了笑,这让王谢越发不得劲儿,他沉着脸走近:“怎么在这儿自己跟自己下棋?”
姬宁耸肩:“左右无事嘛。下一盘?”
“不!”王谢语气攸然变了。
闻言,姬宁诧异抬眸看他,而后不甚在意地笑笑,抬手:“你执白子,我执黑子吧!”像是压根儿没听到他的拒绝。
未料到下一瞬他就感觉身体被大力冲撞了下,他下意识后仰,结果发现自己两边脸分别被人用两只手掐住了,并且用力往两边扯。
“你做出这副鬼样子给谁看?”王谢下手毫不留情,“小爷又没欠你钱,给我笑!”
姬宁表情由最初的愕然到被他掐疼了,又疼又怒,瞪着圆鼓鼓的杏子眼睛,看上去有些滑稽,像个怒发冲冠的小仓鼠:“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不放不放。”王谢边伸舌头又做鬼脸,“啦啦啦啦啦!不放不放就不放,嘿嘿,你能拿我怎么着?”
“你放不放?!”姬宁因为两边脸都被掐着,所以出声听上去有点含糊不清。
“不放不放就不放。小爷我就不……啊!”
一声惨叫。
“啊啊啊,不兴咬人的啊!松口松口松口。”
“啊…”又一声凄厉的嚎叫,王谢蹲在墙角,捂着一边手臂,眼神哀怨:“姬小宁!你干脆改名叫姬小狗算了!什么时候还学会咬人了?!”
姬宁两眼一瞪,但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眼里已经由方才的防备,不自觉转变成带了几分无奈与纵容,捂着两边脸的手也跟着放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对嘛,这才是那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世子姬嘛!才不是方才那个盯着他眸光深沉的假人!
经由这一番打闹,两人都有些累。
他们肩并着肩靠在门框处休息,王谢双腿叉开瘫在地上,青天白日,他有些犯困,歪着一边脑袋有气无力道:“世子姬!你可真好意思啊!让你底下的官员就那么明目张胆敲我竹杠。”
“舟书。”身旁少年有些粗的喘气声攸地停了。“舟书,你们氏族底蕴雄厚,若是你还是如年幼那般不能当家做主,在家族中事事受掣肘,我决计不会朝你开口,可如今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帮我这一次吧!此时此刻,我需要你来帮我,就当我姬宁欠你一回。”
王谢觉察到少年语气里的愧疚难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眸底已然溢满了讽刺:“打住!少跟我说这些。思来想去,也不过为你们这些当官的谋利罢了。”
“舟书此言差矣,你王氏乃大夏行商之首,北境也属大夏社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于王氏来讲,此举可夯实王氏在北境的境内影响力,于你个人,此举可增添你在家族中的地位,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益,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得了吧,话也别说的这般好听!云星岭有盐就是他虞思衡发现的吧?你还能骗得了我?未经官府许可,私自开采贩盐乃是重罪,你先让他把这份功劳让与我,然后再让他来与我谈商铺归属问题,现下我王氏钱没赚着,倒还先赔进去一大笔,满意了?”
王谢压根儿不信。
原本这件事他王氏可以完全不管,他大不了不赚这个钱,可是眼前这人太过聪明了。他先是请君入瓮邀他来北境,又大张旗鼓向他献上盐场,这烫手山芋无论他接与不接,都会引起他人猜忌,此举无异于把王氏架在火上烤。
更何况这笔买卖,并非稳赚不赔,开辟水路运盐是可称一本万利的买卖,可是这当中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风险却是要他王氏一力承担。
其实这番话委实是误会姬宁了。
与翁泗对谈那日他就开始在心中暗暗筹算:虞州作为北境的门户,能让顾刘姚三人让步的原因除了徐络拥有非凡的武力压制,赵居安本就是赵清明之侄,又是陛下钦点的京官,深有民心,翁老手中有原于家军的助力,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呢?
虞氏。
还有虞氏。
虞氏从祖辈便扎根于此,除了虞家祖传堪舆之术和当今家主乃是布阵奇才之外,真正让他们遐名于世的是,虞氏水运和虞氏镖局。
他们把布阵和护镖结合在一起,他虞氏镖局几乎无人敢劫。他们把堪舆之术用在水路上,几乎无往不利。
于是,他做了这一辈子最艰难的决定,他让虞思衡召集境内所有商行主事以北境商会主事的名义给王谢发去请帖。
虞思衡的话术是他教的,他太过了解舟书,以至于他虽从未见过他谈生意,可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推演就可以大概猜测出他的下一句话会怎么样说。
而事实上,无论是从过程看还是从结果看,都是好的。
这一切,他至多不过在里面充当一个推动者的身份,他没厉害到能料事如神,更不能未卜先知,北境的境况是他本人怎么推演都没有预料到的,他自己都被境况推着往前走,何论他人呢?
只是经过这一遭,二人再回不到以前无话不谈默契无间的光景,舟书怕是以后都会对他心存芥蒂,光想想少年就满面怅惘。
王谢哪里会知他此时内心何想?他只是捏起一粒棋子,“来吧!世子姬。下一盘吧,也让本公子好好见识下本公子的棋艺老师如今棋艺精进到何种地步了?”
是的,他的棋艺乃是面前这人亲手教授。
他倒要看看…
“舟书,”……那人此刻唤他的表字时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得让王谢捏着棋子的手都不禁一紧,他撩起眼皮,“嗯?”
姬宁盯着他,不知怎么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好。下一盘。”他原是想说,当初不是说过不让他说他的棋艺是自己教的吗?可想了想,现下仅他二人,好像又没什么所谓。
他绝不想承认,是舟书方才抬眼看自己的那眼,透着万分的阴冷沉郁。睫羽遮掩之下,他那双曾被自己赞为“如琉璃般纯净清透”的眸子里,情绪竟然浓得像粘稠的墨。
两人坐到棋盘前。
王谢自觉先落一子。
这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从小时候起,姬宁都会让他于自己之前先行一步。
从前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
两人开始默不吭声,屏气凝神地落子。
在此期间,王谢时不时地抬头看对方,几度欲言又止又几度默而不发。对面的少年始终低眉顺目,那张脸,清淡眉宇之间隐隐有安邦定国之势,捏着白玉棋子的手,既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亦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力。
他变了。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棋局走势越发奇骏陡峭。
两盏茶时间后,棋盘上,黑子和白子已成胶着之态。
王谢忍不住出言讽刺:“我可不知晓,我所认识的世子姬如此步步为营啊。”
姬宁淡定回道:“我也不记得,我所认识的王舟书如此深藏不露呀。”
三盏茶时间后。“胜你半子。”姬宁一手抬袖,一手拾掇着棋子,往棋盒里放,待他慢吞吞地捡完了黑子便起身道:
“舟书,生意场的事我不懂。我愿意交给你,便是全数托付给你,往后,不必过问我的意思,你自己做主便可。”
他心里充满了酸涩愧疚,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留下原地的王谢凤眸微眯,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残剩的棋局,一时之间有些不清楚,究竟算是他帮了自己还是自己帮了他?
自己还是小看了他,这一招渔翁获利使得太过于好,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行至门口,那人不知怎么,突然又顿下脚步。
那人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头:“舟书,我是姬宁,也是姬鹤鸣,更是世子姬。同样,我是世子姬,也是姬鹤鸣,更是姬宁,这一点,从来都没有、也不会变。”
同一句话,颠倒了词语的顺序,所表达出的含义完全不相同。
那人走得特别潇洒,扬起的绯色袖摆似有耀眼夺目的光辉流动,他身上惯用的雪松熏香残留铺天盖地而来。
王谢还是看着那道背影,唇边溢出冷笑。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愧为被“那位”所预测的表哥此生的宿敌。直到待人彻底走远以后,他攸地敛去笑意,神情归于平淡。
他朝外面望去。
眼下这处屋子视野极好,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美不胜收。看他沉寂许久,从外面进来的万阖有些担忧地唤了他一声,“家主。”
“喏,万叔叔。”他凤眼微挑,抬了抬下巴,“你看,太阳落山了。”
万阖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窗外又是大晴天,跟北境以往的天气相比,是有些热了。
是啊,他都忘了,这都入夏了。
他还尚未回神,便听见一旁家主的声音:“谁又知道呢?这世间未必不会有两个太阳。”
两个太阳?
万阖听得一头雾水,却实在知晓他话中有话,思索半晌未知其意,索性摇了摇头,跟上前方主子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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