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姜》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52、天之骄子，脚下污泥 天下没有免

　　还未入门，王谢远远地就看着十几个中年人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块儿，时不时地俯首帖耳说上几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外慎重。

　　然而自家商行的贺主事却像个局外人一般站在一旁，抓耳挠腮地看着那十几个人，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左侧主位的位置空着，像是专门给他留着的。他琥珀色的眸子暗了暗，随后笑着往前：“让诸位久等了，见谅见谅。”

　　众人这才停下交谈，回转身来。

　　待他们看清了眼前的少年之后，个个都难掩脸上的诧异之色。虽说坊间传得神乎其神，可毕竟先前只是听闻王氏少主年纪轻轻，手段了得。

　　谁也没想到这少年竟是这般俊美如俦，卓尔不凡，这样貌恐怕比之“潘安”也不遑多让，灯影晃动间更是难掩贵气风流。

　　一个人美到极致就是会糅合男子的英俊和女子的柔美，眼前少年五官分明是极为美艳秀丽的，可即便十分随意的装扮却也难掩眉宇间的风姿卓越，凌厉逼人的气势愈发衬得其人金质玉相。

　　众人惊叹之余，王谢也在暗暗打量他们，这些人衣着虽不华贵却也不陈旧，制式款式料子，剪裁做工包边接缝基本上挑不出毛病，虽说低调得有些窘迫，但大致的体面是有的。

　　当视线正对上被围在正中间那人时，王谢心里掂量了一下，率先笑眯眯地伸出手去：“虞兄，久仰大名。”

　　虞思衡看着伸到眼前的手，犹豫片刻，想起那人之前的叮嘱，还是伸出手回握：“不敢。”他心中暗暗斟酌了下，还是决定先遵照那人给他说的做，

　　“王公子，可否容我给你先引见一下？”

　　闻言，王谢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求之不得。”

　　于是虞思衡随之便开始给他一一介绍起来：“这位是金主事…”

　　“这位是杨主事…”
　　“这位是江主事”

　　王谢被虞思衡引着，表面上在不断与人客套地寒暄点头，实则一直用余光暗中注意着贺之桓，见他缩到角落里，心里不免叹了口气：余伯这是选了个什么人？

　　畏畏缩缩，胆小如鼠，能成什么事？

　　贺之桓此时也很委屈，他原本也想在东家面前露脸，然而见自家东家这会儿如同看不见自己一般，径直掠过自己，同其他人打招呼。

　　他扁了扁嘴，难掩失落，默默地寻了处角落坐下，过了会，又不甘地站起，如此反复。

　　王谢看着他坐在角落里不安地搓着手，想了想又站起…又坐下…又站起…又坐下…一会儿功夫，将坐立难安展现得淋漓尽致，不禁摇摇头。

　　待寒暄完一圈后，他收回心思，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唇角含笑：“今日请诸位来此相聚，是有件大事要跟诸位商议。”

　　众人见他一来就开门见山，不免坐直身子，竖起了耳朵，开始互相暗自递眼色。

　　一男子以双手撑腿，轻咳两声，开口道：“不知何事要劳公子大驾？”

　　王谢好整以暇地点点头，“此番是为王氏招股而召集大家。诸位也知，我王氏在北境统共有三百三十五家商铺，现如今既然我答应了你们将军，那么我希望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助将军重振北境。”

　　“咳咳，这…王公子也不好叫我们…免费帮忙嘛？”开口的男子挠着头道，模样有点憨厚。

　　见状，王谢颇有些好笑地揉了揉鼻尖，“好处自是少不了各位，只是看诸位有没有这个能耐了，能吃下去多少，各凭本事。”

　　男子：“此话怎么讲？”

　　王谢：“第一个入股的，王氏可以全力帮扶，并奖股金的十倍，第二个入股的，奖股金五倍，第三个入股的，奖股金三倍…以此推算，也就是说，入得越快，回报越快，入得越高，回报越高。”

　　“哇！”“如此大方！”四周顿时哗然，其中几人明显神情略有松动，议论声愈大，但谁也没有轻易正面回答。

　　直到虞思衡发话，周围一下安静了。

　　他看着王谢，慢慢道，“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有的话，那也只会是陷阱。王公子不妨明言，有何条件？”

　　“虞主事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好料子，我喜欢这样有话直说的敞亮性子，诸位今日愿意前来，想来也必有所图，不若先说一说你们的想法罢。嗯？” 王谢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以眼神示意他们先说。

　　许久，见众人跃跃欲试又仿佛有难言之隐一般，他又道：“无妨，我能做到的我尽力，我不能做到的，又再说！”

　　“王公子一定能做到！将…”听他这么说，席间一人兴奋地站起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时住了口，讪讪笑了几声又坐回去了。

　　虞思衡尚还在思考该如何开口，当中一矮胖男子又率先沉不住气劈里啪啦开始诉苦： “唉！王公子，我跟你说啊，这刘顾二人伏法之后，他们名下所属商铺、房产皆已充公，归官府所有，可是此二人所得铺子偏又地段极好。我们皆知，公子与将军交好，我们私下里商量了下，看王公子能不能替我们向将军说说话，以低价购得？”

　　他话说得颇有几分小心翼翼，说完了才想着去看虞思衡的脸色，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厉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嘴快了些，“虞兄……”他…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虞思衡忙瞪过去一眼，成功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话，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对面那屋子。

　　王谢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这一帮子人，又靠回椅背，视线淡淡瞥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半晌，歪头轻点了下：“可以。”

　　他眼神一凝，猛地站起身来，盯着众人，又说了一遍：“也无需诸位出资，我一人便可以将主街上铺面全部买下，也可以让你们继续当主事的，只不过须得挂我们王氏的牌。”

　　此话一出，虞思衡的目光就跟定在他脸上似的，不过貌似并不友好。这回他不发话，谁也不敢贸然接话。有人抬头望天，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假装衣服上有虫子，有人假装鞋靴上有污渍，就是不开口说话，没人理他。

　　见众人似乎并不为之所动，王谢倾身试图再劝，“诸位想啊！在下今日这提议，实是为了在座诸位着想啊，试问，若我王氏要想独吞，也就不会有这个局了。如今不过挂个牌罢了。”

　　“不可。”断然出声拒绝的人还是虞思衡，他此时眉目冷凝，面色冷硬，乍看上去有些吓人。

　　闻言，王谢眼尾重重一眯，目光飘向虞思衡，他眼型本就狭长，硬生生在他俊美的五官之上多出几分傲睨天下的强势来，“有何不可？”

　　岂料虞思衡此时却也不肯松口避让，他冷冷地看着他：“素来听闻王公子被誉为“商中苏秦”，公子巧舌如簧的本事今日虞某算是领教了。
　　公子出身巨富之家，世代累财，挥金如土，曾为博美人一夜而豪掷千金，京城里无人不称道，赞其不愧为四大家族之首。”

　　王谢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不愿接茬，勾了勾唇，摸着食指的玉扳指缓缓道：“不过一介纨绔罢了。”

　　“是么？”那虞思衡此时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公子倒是谦虚。公子少时掌家，想来族里肯定也有不服之人吧。”

　　王谢嘴角浮起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虞主事这是在敲打我？”

　　虞思衡摆手道：“绝非如此。我只是想说，我虞氏祖上也勉强算得上个大族，有些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是这样，虞某人素来喜欢直来直往，索性就直言不讳了，公子此举，是想垄断我北境的吃穿住行？”

　　此话一出，在场的主事们纷纷反应过来，旁边的一高瘦老者这时努了努嘴：“王公子，你这样谈，可就没有诚意了。”

　　“唉，王公子，你怎么这样？”

　　“这可不妥……”

　　被人一语道破目的，王谢的脸色也看不出来什么好坏，他双手交叉怀在脖子后面，慢吞吞靠回椅背，然后用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虞思衡：“哦？虞兄何以见得？话不能这样讲，退一万步说，就算如此，这也是一个于双方都有利一本万利的买卖，何乐不为？”

　　“换句话说，那虞兄又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说。可是，不可，我说不可，就是不可。”虞思衡直视着王谢，言辞坚定直截了当道。

　　“哦！诸位的意思是我花钱把铺子买下，我出资招股，我出钱出力，牌子挂你们的？赚了的钱还不是我的，凭什么？”

　　王谢心里有些恼羞成怒，眼底俘了几丝淡淡戾气，只一个个看过去。他见这些主事们一个个都面带忧愁，目带苦涩，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吓吓他们：

　　“若我没猜错，云星岭的盐是你虞思衡所发现的吧？堪舆之术乃是你虞氏立族之本，他世子姬还想诓我，推说是一个军士发现。可是你们信不信，若我王氏选择不接这个烂摊子……你们以为你们还有其他选择？”

　　谁知他这话一出，在场主事们纷纷变了脸色，看上去根本不想跟他多说，就想径直离去。

　　“诸位等等！”在众人即将要离去的时候，只有虞思衡稳稳地坐在原处一动未动，此时骤然发声，瞬间便让众人停下了脚步。他拦住众人后又看向王谢：

　　“王公子，我是虞州人，听闻王公子近来派了许多人前往云星岭，那处的生意我做不来。可主街上的铺子，恕虞某人不能旁观，若不是因为地契重归了官府，我大可以花大价钱买下来。只因王公子是皇后亲侄，与将军又交好，故而请王公子给个薄面，给诸位行个方便。

　　况且，云星岭那处的东西该如何运？怎样运？北境各州县水路虞氏都有渠道疏通，若王公子答应，我虞氏愿意代为效劳。但，若无我虞氏首肯，为你开路，水路，你行不通。”

　　“是吗？你在威胁我？我怎么有些不信？”王谢眉眼低垂，语气嘲弄。

　　笑话！
　　大夏境内还有王氏走不通的路么？
　　再说，花大价钱？
　　你别光说，你倒是花呀！

　　“公子尽管一试。”

　　二人陷入僵持，旁的人一时不敢搭话，纷纷噤声。

　　“少…少…主，虞主事说的是真的，舍弟早就试过了。”席间，有人颤颤巍巍开口。

　　王谢挑眉，颇为感兴趣看向壮着胆子开口的贺之桓：“令弟又是何人？”

　　“是…琥州知州——贺之竹。”

　　闻言，王谢噎了一口，罕见地反应慢了半拍，待他反应过来后有点想骂人，碍于场面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颇有深意地斜了万阖一眼。

　　万阖清楚地领会到这个眼神，为防他事后算账，忙拱手上前：“家主，老奴也是今日才得知。”

　　王谢干脆撇过头：“……。”

　　罢了，怨不得这人这样蠢，还能吃上他王家这碗饭，有个当知州的弟弟，这就另当别论了。

　　既然如此…他重新面向虞思衡：“如此，便请虞兄说说自己的要求吧。”

　　虞思衡置若罔闻。

　　“虞兄？”

　　虞思衡装没听见。

　　呸！
　　这人！

　　又一人起身打破僵局：“是这样，王公子，我们当中不乏世代经商之人，虽说比不上你王氏家大业大，也是略懂些经商之道。况，在当下的乱局之中，我们的产业尚能得以生存下去，便足以看出，我们皆不是被蝇头小利所惑之人，我们要看得到的好处！”

　　王谢觑他：“何为看得到的好处？诸位不妨明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

　　过了良久，虞思衡终于开口了：“条件有三，主街的铺子你我一人一半，谁主事便挂谁的牌匾，此外，我要你王氏保证，商市重开的第一日，境内年满十四的男子皆可帮工。

　　三个月内，所有商铺翻新，此期间包吃住即可。半年后，除去吃住，月钱三百贯，而后每月涨一百。一年以后，普通帮工也可入股。”

　　而后，他面向众主事：“至于我，虞某承蒙诸位的信任，自当做好表率，定要为我北境谋一份利！家父曾教导我，行商，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诸位，我们退了许久了，也该进一次了。”

　　一老者杵着拐杖起身，他眼睛或许已经有些看不清，说话却十分掷地有声，“思衡说的对。行商，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退了很久了，也该进一次了。”

　　“思衡贤弟说的对，我们听贤弟的。”
　　“说的对，我们听你的。”
　　“听虞兄的！”
　　“听虞兄的！”

　　在众多应和声中，虞思衡转向王谢，俯身拜道：“王公子，你与我们不同，你是皇亲贵戚，是天之骄子，我们是底层商贾，是脚下污泥，我相信，您这样的人不愿意因为污泥而脏了自己。对吗？”

　　听到这里，王谢神色有些意外，他幼时就任少主之位，手底下能人众多，不外乎为了名，利，权，色四字，而此刻听着这位虞州城的商界翘首这般自比污泥，他是商人，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他这是在给这里的百姓争呢！他不由心中一凛，脸上收起了几分怠慢，多了几分认真。

　　实是没想到北境的商户竟是有见地，也难怪王氏在此地渗透不强了，此等做派，倒让自己显得卑劣了。

　　这虞州城…

　　很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