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埋葬在山坡上的少年》风雪欲来

3、第 3 章

　　李珂出了商场便接到了来自派出所和居委会的电话，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刚好是上午十点钟左右，那天天气很好，南京城万里无云。

　　只是到了派出所门口，李珂突然有些紧张，像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跳不知怎么的就加速了。

　　“您好，我来接仲怿野。”

　　“是秦女士叫您来的对吧?”民警问他。

　　“对，秦钰是我妈，叫我来接仲怿野。”李珂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户口本，仲怿野小时候照片交给对方确认信息。

　　不到五分钟，民警和居委会工作人员从休息室里带出来一个男孩，十五六岁左右，挺高，五官长得很好，下颚骨线条清晰，往那一站像是在部队里待过似的，即便是带着两个黑眼圈，给人的感觉也很挺拔，和记忆中那个瘦巴巴黑漆漆的小孩完全不符。

　　只是，卧槽……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李珂觉得，他们两个也许是有什么孽缘。

　　这人有点眼熟，额头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嘴角有淤青，可不就是上午在商场见过的那位吗。

　　对面的仲怿野表情也没好到哪去，一时间震惊、愤怒、无语皆在脸上过了个遍，虽然很快便被那副装出来的病恹恹的模样掩盖。

　　见仲怿野没喊人，民警以为是伤心过度，情绪上难免有些紧绷，不过内心还是多少有些怀疑这孩子的精神状态，寻常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早就哭的昏天黑地了，可眼前这个，第一天看见尸体被推进停尸房，整个人冷静的可怕，就没见他哭过。

　　于是，热心民警主动出击，将仲怿野交到李珂手上，随后对李珂说道：“司机恶意闯红灯，撞了人当场逃逸，连家里的老母亲都不顾了，不过请放心，我们一定将他抓捕归案。”又拍了拍仲怿野的肩，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李珂觉得手里简直拿了块烫手山芋，想分分钟把他甩出去，但脸上还得挂着笑，“辛苦了，警察同志。”

　　死者有两名，除了李茹以外，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让李茹未婚先孕的人，当时的情况李珂大概知道，根据路人所说，当时是绿灯，两个走在斑马线上，却被突如其来的车撞倒，那男人当场便没了气，李茹呢，抢救无效，死亡。

　　.
　　人走了，戏也散了，二人同时松开了被民警牵在一起的手，皆心照不宣的擦了擦手，仲怿野双手抱胸，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戒备。

　　是个有脾气的，李珂心想。

　　想起临走时对家人的承诺，李珂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耐心说道：“我妈，也是你妈妈的朋友，要我来接你，你小时候我还带你玩……”那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说着又拿出了当初那张合影，道：“请看。”

　　仲怿野扫了一眼照片，便往前走，感觉李珂还停在原地，头也不回道:“不想被丢下就跟上。”

　　卧槽？

　　李珂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转身快步上前，将游戏机直接塞到仲怿野手里。

　　对于李茹过世这个事，仲怿野不提，李珂也不敢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仲怿野虽然比李珂小了两三岁，今年也就将满十六，但却不比李珂矮，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就喜欢在这些事上较劲，李珂并不想和他并排走。

　　李珂跟在仲怿野身后，“我们这是去哪？”
　　“回家。”

　　.
　　李茹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室外小路有几个花砖松了，偏偏昨晚下过雨，里面全是带着泥土的积水，李珂好巧不巧刚好踩中，鞋面全是泥，他跺了跺脚，脱口而出：“草！”

　　他没好气的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仲怿野看着他沾了泥的球鞋，“快了。”

　　刚进小区路过小广场，凑巧听见两个人在议论着什么，听口音不知道是哪里人。

　　“402那户人家被车撞死了晓得不?”

　　“哪个?就是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那个?”

　　“可不是嘛，就那个女的，现在怪吓人的嘞，晚上走到那里都怕的。”

　　“她家里的男人呢？”

　　“哪有什么男人，我听说啊，每次去的都不是同一个男人。”

　　两个嚼舌根子的，李珂看了眼旁边的仲怿野，那张青涩的脸上出现了愠怒，他瞬间就明白了。

　　看来他们在这边日子过得也不算好啊，那两个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来，李珂突然放慢了脚步，走到那二人面前，道：“我说二位，眼下这个时间最忌讳说这些了，你们不知道吗？”
　　“现在青天白日的怕什么。”见二位大妈不以为然，李珂道：“午时是一天中的至阳时刻，阳盛必衰，什么魂儿啊，鬼啊的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

　　“它们即便是现在出不来，但心里都记着呢，等到了晚上就不好说了。”

　　嚼舌根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座椅有点凉，像是有几缕阴风吹过，二人脸色发青，皆灰溜溜的走了。

　　李珂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看了眼在原地的仲怿野道：“走吧。”

　　若干年以后，如果要问仲怿野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李珂产生好感的，那应该就是他为自己出头，转身的那一瞬间。

　　.
　　14号楼一单元402，破旧的楼道上贴满了小广告和乱涂乱画的涂鸦，仲怿野在前面打开入户门，李珂跟着他进了屋，房子不大，但是个两居室，客厅铺的实木复合地板，卧室门敞开着，一个房间有梳妆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另一间墙面上贴着几张奖状，桌子上有几个高达模型。

　　虽然老旧，但整体布置的还算温馨。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李珂来了才知道，李茹的后事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她生前就给自己买好了墓地，基于尊重死者生前所愿，只好葬在这里，虽然李珂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家乡，但目前这不是重点。

　　他眼下的任务就是把仲怿野平平安安的带回去。

　　“收拾好了。”因为刚才的事，仲怿野对李珂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边的退学也办好了吗？”

　　“嗯，就是下午还要去学校找校长盖章。”

　　“行，到时候我陪你去。”

　　仲怿野正在给他找干净衣服，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把拿出来的干净衣服放到沙发上，“家里没有新衣服，这件我就穿过一次。”

　　李珂点点头，他虽然有点轻微的洁癖，但仅限于一些公共场所的公用物品，因此，对于他这位名义上的弟弟，穿过但洗干净的衣服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起码比他在车厢里滚了几天的脏衣服干净多了。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仲怿野道。

　　趁着仲怿野给他放洗澡水的功夫，李珂随便在屋子里转了转。

　　客厅沙发旁边有一个照片墙，上面有他们母子二人的合影，去公园玩的，过生日的，不过，最吸引李珂目光的却是那张仲怿野穿着开裆裤，哭着看镜头的照片。

　　李珂对着照片点点头，吹了个口哨。

　　浴室还在放着水，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仲怿野出来的时候便看见李珂站在照片墙旁边笑的场景，顺着他的目光看清那张照片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快速走上前，本来想遮住照片，但他妈妈当时似乎是觉得这些照片很好玩，于是拍了很多张，多到了他两只手根本遮不住，便去遮李珂的眼睛。

　　“别看了！赶紧去洗澡。”

　　李珂往后躲，用手去抓他的手腕，说:“我还没看完呢。”

　　不知道仲怿野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比他还大，拿起干净的衣服，便推着他去浴室。

　　李珂觉得他红着脸的样子挺有趣的，比之前在商场那副拽了吧唧的样子顺眼多了，“行行行，你松开我。”

　　李珂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仲怿野正对着镜子给自己换创可贴，便听到李珂穿着自己的衣服，外面还裹着浴袍哆哆嗦嗦。

　　仲怿野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他对着抖的像一只刚破壳的鹌鹑的李珂道：“我忘了给你开空调了。”
　　这绝对是报复，李珂心道。

　　.
　　因为下午要去学校，午饭一切从简，在楼下的包子铺，还是个本地特色，叫南京灌汤包，两个人一人点了一份豆花，等白嫩的豆花端上桌时，李珂看着眼前一碗品质细腻嫩滑的白色豆花上撒着的白色颗粒，仿佛看到了致命毒药。

　　他没好意思直接问老板，只是皱着眉头问眼前的仲怿野，“这啥?”

　　仲怿野不明白李珂对待这份豆花的态度，却还是正经答道：“豆花。”
　　“甜的?”
　　“嗯，不然呢？”
　　“咸的。”

　　此刻，南北两地的两个人都对豆花到底应该长什么样子发出了深深地质疑。

　　仲怿野提前和班主任打好了招呼，退学手续办的还算顺利，他今年读高一，还差最后一个学期便升入高二，班主任拉着他的手直叹气，说些让他节哀的话。

　　两个人没穿校服，在统一着装的人群中特别显眼，路上有几个女生认出了仲怿野，看样子是想打招呼，但又不敢上前。

　　李珂见状打趣道:“看来你很招女孩喜欢。”
　　仲怿野看了他一眼，“自信点，他们看你呢。”

　　李珂疑惑道：“是吗？”

　　两个人正说着，突然，一个篮球从远处飞来，狠狠地砸到了仲怿野的背上，冬天的外套比较厚，倒是不至于很疼，但，那个篮球是脏的。

　　李珂看着仲怿野衣服上的篮球印道:“谁这么不长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仲怿野摇了摇头，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喂！仲怿野，婊‖子生的小野‖种！”一个带着眼镜的麻子脸朝着他们这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