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晚野

8、08 M

　　啃完最后一口鸡肉，又喝了大半壶水，腹中的饥馁终于褪去，谢鹤眠靠着柴草堆喘了口气，脸上还沾着点未擦净的油光。

　　这时，十三适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殿下，吃食已毕，我们该动身离开了。”

　　他原以为，挨了三天冻饿、受尽委屈的九公主，定会迫不及待地催着他回皇宫。

　　可未曾想，谢鹤眠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仰着小脸看向他，眼底满是雀跃：“十三哥哥，你是父皇派来的暗卫，在我平安回宫之前，肯定会一直暗中保护我的，对不对？”

　　“……嗯，属下职责所在。”十三不明所以，只觉得公主的思路有些跳脱，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

　　“那若是那个老鸨，真敢逼我去陪那些油腻腻、臭烘烘的男人，你肯定会立刻出来救我的，对吧？”谢鹤眠又追问了一句，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自然。”十三愈发疑惑，却依旧颔首，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公主是怕回程路上再出变故？

　　得到肯定答复，谢鹤眠脸上的笑意瞬间灿烂起来，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我能不能先在这里过一把当花魁的瘾，再跟你走呀？”

　　这话一出，十三直接愣住了。

　　他哪里知道，谢鹤眠自小听多了话本子，早就对“花魁”二字心生向往。

　　在她的想象里，花魁娘子皆是身着华裳、妆容精致，于万众瞩目之下一舞倾城，引得无数人为之倾倒，那般“一顾倾城，二顾倾国”的场景，简直满足了她所有的少女心。

　　先前在李妈妈面前抵死不从，不过是厌恶那些脑满肠肥、俗不可耐的男人，更不屑于将自己交付给陌生人——男欢女爱的事，本该是与心爱之人共度，怎可随意糟蹋自己？

　　可如今有十三在暗中护着，她便没了后顾之忧，既能体验一把梦寐以求的花魁生活，又能避开那些令人作呕的恩客，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她还有一笔账要算。

　　那个出卖她的乞丐少年秦翊，这笔仇，她可没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公主报仇，三日都嫌久。

　　十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抵不过公主眼底的期盼，缓缓点了点头：“殿下心意已决，便依殿下。十三会一直在暗中护您周全，绝不让人伤您分毫。”

　　“太好了！谢谢十三哥哥！”谢鹤眠喜出望外，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十三的胳膊，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这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亲昵动作，全然没意识到孤男寡女之间，这般接触有多暧昧。

　　可十三却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耳根唰地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鼻尖似乎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这位九公主，当真是天真得可爱。

　　他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心中竟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快得让他抓不住。

　　就在这时，柴房外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丫鬟的低语。

　　谢鹤眠瞬间警惕起来，立刻松开抱着十三的手，环视了一圈狭小的柴房，压低声音催促道：“十三哥哥，快躲起来！别被他们发现了！记得把门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对父皇的暗卫深信不疑，既然他能悄无声息地开锁进来，自然也有办法不留痕迹地锁上。

　　十三心中虽因她的松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也知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迅速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殿下保重，属下就在附近，有事只需轻声呼唤。”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柴房的阴影里，只留下轻微的风声。

　　紧接着，“咔嗒”一声轻响，门锁便恢复了先前紧锁的模样，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谢鹤眠重新蜷回柴草堆的角落，故意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抹了抹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静静等待着来人。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柴房里的尘埃。

　　走进来的，正是三天前将她关进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角落的谢鹤眠，见她头发凌乱、衣衫脏污，脸色蜡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酸刻薄：“怎么样啊，我的大小姐？这三天的柴房滋味，不好受吧？”

　　“拜你所赐，确实不怎么样。”

　　一提及此事，谢鹤眠便气不打一处来，抬起头，气鼓鼓地剜了她一眼，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几分公主的娇蛮。

　　“呵，还有力气顶嘴，看来是没饿够。”李妈妈冷笑一声，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了些许，毕竟这可是她看中的“摇钱树”，“说吧，这三天想清楚了没有？愿意做我醉仙阁的花魁了？”

　　谢鹤眠垂下眼眸，故作迟疑，半晌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当花魁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只卖艺，不卖身。”

　　她知道，若是一口答应，难免会引起李妈妈的怀疑，这般欲擒故纵，才更显真实。

　　“哼，这可由不得你。”李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脸上却堆起虚伪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你这般天姿国色，只做个清倌，岂不是暴殄天物？像你这样的美人，就该让全天下的男人为你疯狂，为你一掷千金！”

　　“既然要我点头，总得给我点好处吧？”谢鹤眠抬眸，目光清亮，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我能得到什么？是泼天的财富，还是显赫的名声，亦或是……在这醉仙阁里的话语权？”

　　她慢悠悠地与李妈妈博弈，如今有十三撑腰，她有的是时间耗。

　　李妈妈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这是松口了！看来这三天的饿没白受！

　　她连忙上前两步，语气愈发殷勤，却依旧难掩那股市侩的精明：“只要你答应，我便举全阁之力捧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多少有多少！等你梳拢之后，恩客任由你挑，想选谁便选谁，保准都是英俊多金的权贵世家、巨富商贾！”

　　反正以谢鹤眠的容貌，到时候自然会有无数人为她疯狂，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她自己挑选，还能显得她这个老鸨通情达理。

　　“嗯，听起来倒是不错。”谢鹤眠故作沉吟，拖长了语调，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讽——想拍卖她的初//夜权？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过……”她话锋一转，抬眸看向李妈妈，“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乞丐少年，现在在哪儿？”

　　“那个乞丐？”李妈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鄙夷，“被我押在地下室里呢，半死不活的。你问他干什么？他把你卖给我，你不恨他入骨？莫不是想让我替你出气，直接弄死他？”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佻，“这有何难？我待会儿就让人结果了他，给你解气！”

　　如今谢鹤眠是她的“摇钱树”，她自然要捧着、哄着，只要能让她顺心，弄死一个乞丐，不过是举手之劳。

　　听到秦翊的下场，谢鹤眠缓缓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小乞丐，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谁让你背叛我、出卖我？

　　不过三天光景，两人的命运便已是天差地别。

　　他依旧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而她，即将成为醉仙阁众星捧月的花魁，成为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李妈妈见她勾唇，只当她是同意弄死秦翊，当即就要扬声吩咐门外的丫鬟。

　　可就在这时，谢鹤眠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我答应做花魁，也希望李妈妈能言出必行。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说！”李妈妈眼睛亮得惊人，只要她肯点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八个她也答应。

　　“把那个乞丐放了，让他做专门伺候我的仆人。”谢鹤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妈妈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乞丐明明出卖了她，她不应该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死吗？

　　怎么会主动要求把他留在身边，还让他伺候自己？

　　难不成……

　　李妈妈仔细打量着谢鹤眠，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该不会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傻白甜吧？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甚至对出卖自己的人心软？

　　亦或是……她对那个乞丐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

　　想到这里，李妈妈看向谢鹤眠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悯。

　　这姑娘，真是太天真了，以后在这醉仙阁里，怕是要吃亏。

　　可她哪里知道，谢鹤眠心中打的是另一番算盘。

　　让秦翊死？那也太便宜他了。

　　她就是要把他留在身边，让他日日看着她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被众人捧在中心；

　　而他自己，只能穿着粗布衣衫，做最卑贱的活计，受尽屈辱。

　　她要让他在这种云泥之别的落差中，日日煎熬，夜夜悔恨，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中郁郁寡欢，失心成疯。

　　这，才是对他最狠的报复。

　　面上，李妈妈依旧不动声色，很快便收敛了眼底的怜悯，笑着应道：“既然姑娘发话了，那自然没问题。不过，姑娘可得想清楚了，进了我醉仙阁的门，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倒不是真心为谢鹤眠着想，只是怕她日后反悔，坏了自己的好事。

　　“嗯，我知道。”谢鹤眠敷衍地应了一声，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小小的醉仙阁，还困不住她。

　　“既然姑娘同意了，那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给你准备的住处。”李妈妈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在你梳拢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这段时间，你只能吃清淡的饮食，每日要用香料和鲜花浸泡的温水沐浴，保养好肌肤和身段。”

　　“哦。”谢鹤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只吃清淡的食物？那还不如让她再饿三天！

　　不过，用香料和鲜花泡澡，这她倒是熟悉，在宫里，她每晚都要在铺满鲜花的浴池里泡上半个时辰。

　　跟着李妈妈走出柴房，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房间内更是布置得极为奢华，雕梁画栋，锦帐流苏，与柴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妈妈领着她参观完房间，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谢鹤眠叫住了：“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李妈妈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态度恭敬了许多。

　　“那个小乞丐被关在哪个地下室？”谢鹤眠抬眸，眼神锐利，“我现在就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