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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M ...

  •   阴暗的牢房

      阴暗的牢房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连呼吸都似被粘稠的黑暗裹着,沉得发闷。

      寂静如墨,唯有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荡的石牢中拉扯出细碎的锐响,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格外清晰。

      秦翊瘫坐在冰冷的石角,粗重的铁链穿过手脚的铁镣,深深嵌入皮肉,磨出暗红的血痕,干结的血痂与铁链锈色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本就潦草的模样愈发狼狈,蓬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几缕枯黄的发丝贴在布满尘土与淤青的脸颊,衣衫褴褛得遮不住满身伤痕,破洞处,新伤覆着旧伤,青紫与猩红交叠。

      三天了。

      自被李妈妈的人押进这里,他便没沾过半点吃食,一口清水都未曾得见。

      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肠胃,此刻像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刮擦,火辣辣的疼从腹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干涩的唇瓣裂着细密的口子,隐隐渗出血丝,混着嘴角的尘土,结痂成暗褐色的印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更难熬的是那些无来由的殴打。

      时不时有粗使仆役推门进来,不问缘由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棍棒落在身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疼痛啃噬着意识。

      他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好肉,后背的皮肉被打得绽开,沾着草屑与泥土,疼得他连翻身都难。

      好疼,好饿,好渴。

      意识在昏沉边缘沉浮,眼前阵阵发黑,唯有心底的执念,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五万两黄金,很多吗?

      他曾远远见过醉仙阁的繁华,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想来定是日进斗金,李妈妈分明是不愿给,分明是视穷人为蝼蚁,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留。

      他不过是想饱餐一顿,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想拿着那笔钱,去寻一点关于生身父母的线索。

      可他也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错在听信李妈妈的花言巧语,错在被饥饿冲昏了头,错在哄骗那个眉眼干净、满眼信任的少女,将她亲手推入这潭浑水。

      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样好看的姑娘,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盛了春日的光,李妈妈应当会好生对待吧?

      可若是她性子倔强,不肯屈服于做花魁,会不会……

      秦翊不敢再想,愧疚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破土而出,死死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那时太饿了,太渴了,太需要那笔钱了,需要到愿意舍弃仅存的良知。

      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仅没拿到一分钱,还落得这般下场,连带着,还害了一个无辜的姑娘。

      他说不清是愧疚更多,还是后悔更多。

      若早知是这般下场,他定然不会带她来这里,定然会拼尽全力,护着那一点难得的信任。

      可若真能重来,在那样极致的饥饿与绝望面前,他或许……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底层的蝼蚁,连活着,都已是拼尽全力。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连生身父母的面都未曾见过。

      指尖却突然摸到了衣襟内的硬物,温润的触感,在满是粗糙伤痕的掌心,格外清晰。

      那是一块玉珏,他颤抖着将它掏出,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的纹路,垂眸凝视。

      月光透过牢房狭小的铁窗,穿过层层黑暗,堪堪洒在玉珏上,映出它温润的玉色与精致的云纹轮廓,系着的黑色穗子垂在指尖,被微弱的风拂得轻轻晃动。

      这是他襁褓中唯一的物件,是他与生身父母唯一的联系,是他撑着活到现在的全部念想。

      “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指尖攥得发白,玉珏的棱角硌进掌心,疼意让他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还要找他的爹娘,还要问一问,他们当年,为何要将他遗弃。

      玉珏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像一股微弱的力量,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秦翊下意识将玉珏紧紧攥在掌心,迅速藏回衣襟最内侧,生怕被人发现。

      刺眼的暖光从门外涌进来,划破了浓重的黑暗,在冰冷的石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的光雾,撞进眼帘的,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那个被他出卖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的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玉色宫绦,坠着小巧的银铃,行走间,轻响叮当。

      头上挽着精致的发髻,插着珠钗与玉簪,莹白的珍珠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精致明艳。

      她逆着光走来,衣袂轻扬,宛若传说中降临凡尘的神女,周身都裹着柔和的光晕,丝毫不见半分狼狈。

      好漂亮。

      比初见时的素净更甚,比他想象中的任何模样,都要漂亮。

      疑惑尚未在心底蔓延,庆幸已先一步占据了心房,像一缕光,刺破了他心底的绝望。

      她没事,她没有因为他的背叛而受折磨,她依旧光彩照人,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模样。

      真好。

      他在心底轻叹,嘴角想扯出一抹笑,却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眼皱成一团。

      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他本就该蜷缩在污泥里,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挣扎,永远仰望她的光芒,而不是痴心妄想,与她做什么朋友。

      神女不该落入凡尘,凡人也不该觊觎神女,不该玷污那一点干净的光。

      ……

      谢鹤眠走进牢房,脚步在看清内里景象时骤然停顿,眼底的嘲讽与快意,瞬间僵住。

      她本是带着满腔的火气与报复的心思而来,想着要好好奚落这个背叛自己的小乞丐,想着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受尽折磨的滋味,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冰冷的石牢里,草堆上躺着的少年,浑身伤痕累累,后背的皮肉绽开,露出泛红的血肉,沾着干枯的草屑与泥土。

      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与皮肉摩擦的地方,早已血肉模糊,连铁镣都被染成了暗红。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依旧清澈得动人,不染半分污浊。

      嘶……好像有点太惨了。

      谢鹤眠蹙了蹙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预想过他受罚的模样,预想过他狼狈求饶的样子,却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这般……毫无还手之力的惨状。

      心底那点翻涌的报复快意,莫名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像被温水浇过,淡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这都是他活该。

      谁让他贪图钱财,背叛自己的信任,谁让他狮子大开口,要五万两黄金,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这般想着,她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缓缓走上前,微微弯腰,低下头,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公主的娇蛮与倨傲,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静止。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一个狼狈得宛如在泥潭中,一个皎洁得仿佛处在云端上。

      谢鹤眠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笑意里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好久不见,小乞丐,看起来你过得很差劲啊……”

      剩下的嘲讽还未出口,便被秦翊沙哑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格外清晰。

      “对不起。”

      他的神情格外认真,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没有半分作戏的成分,连脊背都下意识绷直,像是在做一场最虔诚的忏悔。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你没有因为我受伤,真好……不然,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你是来报复我的,那就尽情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打我,骂我,怎样都好,只要能让你高兴,我都可以。”

      谢鹤眠一怔,眼底的玩味与嘲讽,瞬间消散无踪。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翻涌上来,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她本以为,他会求饶,会辩解,会怨怼,却从未想过,他会这般坦然,这般真诚地道歉,这般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惩罚。

      那点报复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勾起唇角,笑容明媚得如同窗外洒下的月光,驱散了眼底所有的阴霾,只余几分狡黠的灵动:“不,我不是来折磨你的。”

      “我是来给你选择的。”

      “选择?”秦翊疑惑地抬眸,眼底满是茫然,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

      “李妈妈已经把你交给我处置了。”谢鹤眠指尖轻点着下巴,狡黠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本来我确实打算好好折磨你,但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倒觉得有些残忍,胜之不武。”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落在寂静的牢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个,做我的仆人,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让你活下去,有饭吃,有地方住。第二个,死,我会让李妈妈给你个痛快,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痛苦。”

      秦翊猛地睁大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明媚的笑脸,像看到了神迹,连呼吸都忘了:“为什么……你不记恨我吗?我背叛了你,把你骗到了这里……”

      “当然恨。”谢鹤眠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我最讨厌背叛我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戏谑的警告,“但你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这三天的苦,够抵你一半的错了。我没必要落井下石。而且,当我的仆人,也未必是什么好差事,端茶倒水,随叫随到,很折磨人的哦。”

      “没关系。”秦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撑着身子,想坐直一点,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看着她,“只要能活着就好,做什么都没关系。”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找到生身父母,就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

      “好。”谢鹤眠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门外招了招手,语气随意而慵懒,带着公主的娇贵,“把他带下去,找个大夫给他处理伤口,洗干净点,换身干净的衣服,再送到我的房间。”

      门外候着的丫鬟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秦翊身上的铁链,架着他虚弱的身子,往外走。

      秦翊还沉浸在震惊与庆幸中,脑子一片空白,任由丫鬟架着,脚步虚浮。

      离开牢房前,他下意识回头,望了谢鹤眠一眼。

      月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依旧像一尊遥不可及的神女,明媚,耀眼,却又带着一丝触手可及的温度。

      他的眼底,有感激,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埋下,借着那一点月光,生了根。

      他从未想过,自己背叛过的人,会愿意给他一条生路,会愿意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为奴为婢又如何?总比死亡强。

      更何况,这意味着他有稳定的食物和住处,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乞讨,朝不保夕,不用再被人随意打骂,像蝼蚁一样活着。

      传说中的神女,终究还是垂怜了他这个凡尘中的蝼蚁,终究还是,给了他一点光。

      月亮高悬于夜空,清辉洒满大地,透过醉仙阁的飞檐,洒在青石路上,碎成满地银光。

      世人皆爱月亮,皆想把月亮摘下来,据为己有,藏进自己的袖中,独赏那一抹清辉。

      可秦翊不一样。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底满是温柔的憧憬。

      他只愿这轮月亮,永远高悬不落,永远明亮,永远耀眼,永远做那盏照亮凡尘的光。

      而他,只愿做月亮脚下的一颗顽石,默默守护,遥遥仰望,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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