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烟何平楚》司启月

48、故土 “也许我可

　　周容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他之前交代的底细，忍不住乐了：“夫君你是神仙？我知道你是青龙族，可半神那只是传说啊。”

　　巫渡看着她满脸不信的样子，把手里那枚福果揣进怀里。他往后退开半步，衣袍一展，身形在暮色中骤然拉长、变形。一声低沉的龙吟在山巅响起，青色的光影散尽，一条巨大的青龙盘踞在山头，银白色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

　　青龙低下巨大的头颅，凑到她面前。

　　周容没有躲，也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龙角，然后顺着龙背爬了上去。青龙长吟一声，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风在耳边呼啸，云层被劈开又合拢。周容坐在龙背上，看着脚下的东国风光一览无余，城池变成了小块，河流变成了银线，她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兴奋得想大喊大叫。她俯下身，紧紧抱着青龙的脖子，感受着高空的气流和这人世间绝无仅有的神迹。她对这个夫君，有了全新的认识。

　　“你进山庙的时候，没仔细看旁边的青龙神像吗？”青龙的声音在云层里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和隐隐的得意。

　　“只顾着拜了，没仔细看……”周容趴在他背上大声喊。

　　巫渡其实知道楚平进了东国。他也怕。怕周容哪天恢复了记忆，被楚平再给勾走。所以他此刻像一只疯狂开屏的孔雀，带着她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

　　“北国那里，也有我的神庙哦。”青龙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周容趴在他背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角却咧到了耳根：“知道了知道了，我夫君最厉害了！”

　　青龙在云层里穿行了大半日，风渐渐带了凉意。周容趴在龙背上往下看，底下的山川河流变得眼熟起来。再飞了一阵，她看见了一座座香火缭绕的建筑——青龙庙。

　　北国的青龙庙，比她想象中多得多。一县一镇，甚至沿着官道旁边的村落，都能看到那一抹熟悉的青瓦飞檐。香火升得很高，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淡青色的烟雾。

　　青龙缓缓降下云头，避开人烟，落在城外一座偏僻的青龙庙后墙外。周容从龙背上跳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裙，顺着庙后的回廊转到了正殿。

　　正殿里香客很多，周容绕过人群，走到神像跟前，仰起头——那是青龙真君的金身，高大威武，眉眼轮廓，全是巫渡的模子。周容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龙还真没诓她。

　　正殿里跪着不少百姓，有人磕头，有人闭着眼念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周容耳朵里。

　　“求青龙真君显灵，给口饭吃吧，庄稼都淹了……”

　　“求真君保佑我家汉子病快点好，家里实在没钱抓药了……”

　　“求真君开恩，别下雨了，让我们留点活命的粮……”

　　周容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带着哭腔的祈愿，刚才在半空中看到的那片锦绣山河底下的疮痍——流民、残垣、荒芜的田地，此刻全化作了这殿里一声声卑微的哀求。

　　她转过身，走到殿外角落的廊柱下，一把拉住巫渡的袖子。

　　巫渡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降雨，但我这神力，治不了水，也治不了地里的庄稼。”

　　周容没有松开他的袖子，她看着殿里那些跪拜的人，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胸口忽然闷得发慌，又有一团火在隐隐地烧。她感觉自己曾经肯定是个很爱这片土地的人。虽然脑子想不起来，可这片山河，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疼来，像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拉扯着她——那是救世主的心。

　　她转过头看着巫渡。

　　“也许，我可以为她们做些什么。”

　　巫渡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百姓的苦难而红了眼眶，看着她眉宇间陡然升起的那股责任与坚韧。那眼神太熟悉了。在这张娇媚明媚的脸上，忽然透出了往日属于那个英明君主的锐利和决断。

　　他眼底的波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好像，那个让他仰望的人，又回来了。

　　回到宅子后，周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拉着巫渡在廊下坐定。

　　“阿渡，你教我修仙吧。”她眼睛里还燃着在庙里升起的火，“我想治水，想救那些百姓，我总不能次次都指望你带着我飞。”

　　巫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想起方才在庙外，她看着那些流民时眼底的心疼，想起她站在神像前那一瞬间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担当。她不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院子里，也不该只做一个在街上买点心、对着他撒娇的妻子。她骨子里是雄鹰，若是硬生生折断羽翼，圈在笼子里当金丝雀，那是委屈了她。

　　可他不敢应声,因为凡人修仙要先洗髓，把骨血打碎了重熬，痛如新生脱骨——他舍不得她受这个苦。

　　更让他不敢开口的是另一层:修仙需通天地悟性，一旦洗髓筑基，那些他费尽心机瞒下来的过去，就会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全盘想起来。他怕。他怕眼前的“花眠”只是一场偷来的梦，等她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看穿了他这半真半假的骗局，她也许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他。他好不容易才把她焐热，他舍不得放手。

　　廊下安静了很久,周容就一直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巫渡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的天平终于还是倾斜了——他若是真懂她，就不该替她做决定。她要去飞，他就该托着她上去。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教你。”

　　周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巫渡受了她的礼，从袖中摸出一枚圆润的果子递给她，正是她前几日从山庙里求来的福果。

　　“吃下去,它能护住你的心脉，缓解洗髓的剧痛。”

　　周容没有犹豫，接过去咬了一口。

　　入夜，巫渡在屋内布下结界，将周容安置在阵法中央。洗髓开始的那一瞬，周容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骨头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又碾碎。剧痛中，她坠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

　　梦境里没有光,过去种种，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向她扑过来。她看见了朝堂上的猜忌，看见了天牢里的冷眼，看见了悬崖边刺骨的寒风，看见了自己辛辛苦苦守着的国家变成焦土。那些执念、遗憾、失败、拥有后再失去的东西，化作一个个没有脸的虚影，拿着刀剑围剿她，质问她。

　　周容跪在梦境的血泊里，浑身是伤。可当那些黑影再次扑上来时，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极冷的光。她夺过一把刀，快刀斩乱麻，斩断了那些质疑的虚影，斩断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执念，斩断了过去的痛苦和诱惑。

　　她在一片破碎的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就在她精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抹暖融融的曙光透了进来。

　　曙光里，站着一个男人，正微笑着朝她递来一颗福果。

　　她伸出手，接住了那颗果子。

　　周容猛地睁开眼睛。

　　结界里的灵光散去，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躺在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旁边的巫渡一直守着她，眼底带着红血丝，见她醒了，身子微微前倾。

　　周容偏过头,那双原本娇憨单纯的眼底，此刻像拨开了所有的云雾，变得无比清明。她看着巫渡，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巫渡。”

　　不是“阿渡”，是巫渡。

　　巫渡的脊背僵住了一瞬。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