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烟何平楚》司启月

47、祈愿 愿神渡一人

　　郊外山上的山庙不大，殿内的香火却很旺了，袅袅飘向天空。周容在神像前跪下来，隔着头纱，双手合十，闭着眼默默许愿。她求自己余生顺遂安康，也求苍天不负有心人。顿了顿，她又在心里添了一句，求神佛保佑她的夫君，愿他顺遂无虞，如龙腾达——报恩也好，私心也罢，她总盼着他能好好的。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跪了个人。周容隔着薄薄的头纱，听见那人衣料摩擦的轻响。

　　玄英原本守在不远处的柱子旁，一抬眼，看清了那个跪在周容旁边半步之遥的男人侧脸，脸色骤变。那是楚平！玄英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怕楚平认出自己，更怕他认出身边戴着头纱的主子，下意识往殿柱后面的阴影里退了退，转身躲进了偏殿。

　　周容没察觉玄英的动静，她只听见旁边那个男音低沉地开了口。

　　“祈愿河清海晏，江山无灾无难，愿天佑玄武之地，水患尽褪，百业待兴。”

　　周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隔着面纱，她偏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她心想，这个人心胸和格局倒是挺大的。紧接着又想起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北国近年天灾不断，心想此人大概是个流落异乡的北国人，在为母国祈福。

　　她收回目光，重新对着神像拜了拜，准备起身。

　　旁边的男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轻，也比方才哑，带着一种旁人听不懂的苦涩和执拗。

　　“愿神渡一人长安，愿她在黄泉碧落之下，得以永生。”

　　周容的动作停住了。

　　黄泉碧落之下，为死人祈福？

　　她侧过头，目光透过面纱的缝隙，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这人为国祈福，也为一个死者求超度，想必那个死去的人，对他极重要。周容心里生出一点悲悯，觉得这人看着身形笔挺，骨子里却透着股掩不住的哀凉。不过她没多想，只当是个有故事的路人，随后站起身，转身去偏殿找玄英。

　　楚平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回头。他闭着眼，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他求神明超度赐福的那个人，此刻就隔着头纱站在他半步之外。他也不知道，他许下的那句“黄泉碧落”，在神明听来，根本是一场荒唐的错认。他只是在求，求神保佑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平安且长安。

　　神像垂眸，檀香缭绕。两个人在同一座庙宇里，一个求活人顺遂，一个求死魂安宁。隔着一层纱，谁也没有认出谁。

　　山神庙的院子不大，领福果的香客排成了一条长队。周容站在队尾，玄英不知去了哪里，她也没找，只低着头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楚平排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戴着面纱的侧脸上，心里有些迟疑。那张脸太像了，可那份娇憨，又分明不是那个人。他想上前搭话，脚刚迈出去半步，院墙头上忽然翻下来七八个黑衣人。

　　手里全提着刀，寒光一闪，冲着人群就砍。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香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楚平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当头劈来的一刀，顺手夺了刀反刺回去。周容被人群一挤，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周容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仓皇间抬起头。面纱的系带在方才的拉扯中松脱了，风一吹，那层白纱直接飘落在地上。

　　楚平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刺客的刀锋眼看就要劈到楚平后颈，周容瞳孔一缩，喊了一声：“小心！”

　　她一把将呆愣的楚平拉开，借着力道顺势起脚，狠狠踹在刺客的胸口上。刺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翻了两个同伴。

　　周容收回腿，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掌心，脑子里一阵发懵。咦……自己的身体竟然会武功？而且这出脚的力道、角度，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这肌肉记忆……难道自己以前是个练家子？

　　楚平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猛然回过神。他没空去想那张脸为什么死而复生，反手夺过一柄刀，再次杀入刺客阵中。

　　周容见楚平被缠住了，周围又涌上来更多的黑衣人，心里一合计：这些人摆明了是冲着这男人来的，自己今天倒霉，刚好撞上了贵人出门被刺杀。她可不想多管闲事，趁着楚平挡在最前面，转身拔腿就往院门外跑。

　　刚跑出两步，旁边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排带刀护卫，动作齐整，几下就把剩下的刺客制服了。周容刚想说自己是个路人，两只胳膊就被反扭到了背后，整个人被押着推到了楚平面前。

　　“王爷！抓到一个同伙！”

　　周容被按得肩膀生疼，仰起脸，赶紧解释：“我真的是个普通香客！就是路过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们搞错了！”

　　楚平看着眼前这张脸——一模一样，可这女子的眼神里全是鲜活的、气鼓鼓的求生欲，没有那个人常年压在眉骨底下的清冷和沉重。他沉默了一瞬，抬手挥了挥：“放开她。”

　　护卫松了手，楚平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试探着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周容揉着肩膀，觉得这男人问得莫名其妙。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人对这男人极为恭敬，还唤他“镇南王”。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连忙屈膝行了个礼，“民女参见镇南王！”

　　周容低着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自己本就是东国人，对这北国的什么镇南王行礼，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方才那男人的问话回味了一遍，忽然想通了什么，赶紧抬起头。

　　“我记起来了！当时在街上，我看见你和郡守之子李贤站在一起！李贤我认得，他是我的朋友。我真不是什么刺客，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楚平看着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听着她嘴里提到李贤。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荒唐的星火，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感受到了现实和理想的落差。那具他亲手埋下去的尸骨冷冰冰的，眼前这个女子，眼睛是暖的，脸是娇媚的，能为了保命撇下他去逃，还能理直气壮地搬出朋友来辩解。她不是那个人。再像，也不是她。

　　他还有使命，还有北国，不能困在过去。楚平自嘲般地垂下眼，伸手从袖中摸出了方才在山神庙求来的那枚福果，递到了周容面前。

　　“这福果给你。我的人误抓了姑娘，让你受惊了。”

　　周容看着那颗福果，没有接，疑惑地问：“这福果你不要吗？我看你方才在殿里求的时候，还怪虔诚的。”

　　楚平看着她，目光在她鲜活的眉眼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心诚自会显灵。”他把福果塞进她手里，“这枚，就当给姑娘赔礼了。”

　　周容指尖接住福果，温热的。她看着这个转身离去的男人，那背影挺得笔直，却无端透着股落寞。她捏着福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人。

　　周容走后，楚平让手下给他汇报，说刺客都是北国人，也就是一不满他新政的前朝旧党搞的刺杀。楚平皱了眉头，他想这位置真难做，一天除了搞水患治国，怎么还有人一天到晚想着要他的命?他只不过是借了北国的江山，但皇位还得皇室的，难道他之前扶持周瑶当个傀儡吉祥物似的君主还堵不住悠悠众口？他也是那个时候明白了周容当年继位有一些苦衷和不由己，他感慨真是命运无常，这事竟然轮到自己身上来经历了。

　　他自己心里其实爱周容，也恨周容,恨她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过往，除了那个女人的身影老入他梦境侵扰着他，同时他想证明自己，自己为君，也想要胜过她。

　　他承认自己心是丑陋了，爱她是真，嫉妒她也是真，拥有她......也是真.....

　　周容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她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巫渡站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袍，手里提着个灯笼，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巫渡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半点伤，才微微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皱着的。

　　“听说城郊山庙那边出了行刺的事。”巫渡把灯笼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你没事吧？”

　　“没事。”周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好好的呢。”

　　巫渡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她喝了一口，才问：“山庙那么偏僻，山路又远又难走，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听说……你为了给我疗伤，做了很多事，遭了不少罪。我想报答你，又不知道怎么报答好。听这边的民俗说，城郊那座山庙里的福果最灵，只要心诚求来的，送给重要的人，就能万事如意。”

　　巫渡端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

　　他本来想问问她，今天在山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比如北国来的生面孔。可听到这几句话，那些试探的念头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周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福果，递到他面前。

　　“喏，给你求的......山路可难爬了，但我可是诚心诚意拜的。”

　　巫渡低下头，看着躺在她白净掌心上的福果。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福果不大，表皮带着一点粗糙的纹理，却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捏着福果，忽然笑了：“那山庙那么远，山路崎岖的，你能坚持爬到那儿去，确实是心有大诚。”

　　“那是。”周容扬起下巴，“据说是有神赐福的，当然要接好运了！”

　　巫渡看着她那副骄傲又灵动的模样，心头一软，忽然拂了一下袖子。周容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仿佛踩空了一瞬，等回过神来，周围的景象全变了。她站在一片开阔的山头上，晚风拂面，而漫山遍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枝繁叶茂的福果树。每一棵树上都挂着沉甸甸的果实，在暮色中泛着隐隐的光泽。

　　周容睁大了眼，四处张望：“这里怎么这么多福果？”

　　“东国民俗里说福果有神君赐福，这不假。”巫渡站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猜是谁赐的福？开的光？”

　　“谁？难不成还真有神仙降临？”

　　“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