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烟何平楚》司启月

49、女君 红线的两端

　　她想起自己是谁了！

　　周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线，想起月老殿里那个庙祝说的话——

　　【桃花带煞，先死后生】

　　她想起客栈窗外为她而绽放的烟花，想起湖水里的微微颤抖的龙角，想起玄武宫后殿那水汽氤氲的瑶池，她还想起悬崖，想起落进水里之前那一声“不”，想起水中沉溺之际，如最后的一渡气......她那时候意识模糊，只记得唇上一点温热......

　　落水后，是巫渡救了她，于冰冷黑暗的水域中，渡给她的生的希望。

　　她坐在那里，侧身看着巫渡——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没有落下来。她的目光驻足了很久，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

　　“是你——”

　　巫渡任她的手在脸上轻抚。

　　“我想起我是谁了。”周容的声音有些哑，“想起玄武宫，想起悬崖，想起水里的那口气。还有想起来我的命....是你渡的。”

　　巫渡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

　　周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他侧过脸，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闭了一下眼。

　　她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鼻梁的弧度，想起上元夜他站在暗处的侧脸，想起月老殿里他替她系红绳时指尖擦过掌心的温度，想起瑶池里他的承诺:

　　【我带你走，做我的纨绔】

　　这一年里的日日夜夜，他熬的药，他找的大夫，他编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他坐在她榻边守着她，守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的人——这些他真心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落崖那夜，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巫渡睁开眼，从她掌心里抬起头来。巫渡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温柔地安抚她。周容像是旧在暗室行走人窥见阳光般，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感受和汲取这份温暖。

　　后来那扇窗子合上了，屋里没点灯，日头从窗纸外面沉下去，屋子里一点一点地暗。周容坐在榻边，巫渡站在她面前。她伸手解他的衣带，指尖有些抖。他握住她的手，没有拦，只是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仰起脸看他，他弯下腰，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此刻，再多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和前尘旧梦，都化作睫毛下的明媚，沁出珍贵的珠泪，感受着此刻的幸福。

　　这个夜晚，红线的两端——缠绕，交织。

　　终于，结成爱的模样。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周容醒来后望着窗纸上那片日光，摸了摸自己腕间的红绳，心想也许生命中的确幸就是这样的吧。

　　过了几日，她见了巫渡的家人。

　　巫渡带她回了东国卧龙城，婚事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很多。他的族人和父亲都很喜欢周容，尤其是当东帝知道周容的真实身份后，不但没有阻拦婚事，反而更加敬重她。

　　在东国，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事。周容穿了一身鲜艳的嫁衣，头发绾起来，头饰尊重北国的传统，上面点缀着金色的星花冠。

　　巫渡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玄色的吉服，头发用银冠束着，从侧面看只有一点极浅的轮廓。拜堂的时候，周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新娘子真好看”，当着面被夸她还稍微有些害羞.......

　　礼成之后，两个人被送进新房。屋里点了红烛，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周容坐在榻边，巫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来，忽然伸手在他额角碰了一下，说：“你龙角露出来了。”

　　巫渡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是。他方才喝了酒，没控制住，角尖从发间探出来一小截。他要把角收回去，周容拉住他的手。

　　“别收，龙角还挺好看的。”

　　她站起来，踮起脚，伸手碰了碰那截银白色的角尖。角尖是凉的，带着一点瓷器的质感。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住了，可眼底那层薄冰化开了，底下是软的。

　　巫渡看着她，也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拢过来，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红烛在案上为这对新人伴舞，牵着两人的影子，缠绵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北国洪灾虽得到初步控制，但灾后绕不开的事情——瘟疫也跟着来了。

　　先是南边几个郡，水退下去，田里泡烂的庄稼还没清干净，人就开始发烧、腹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病倒。朝廷拨了药下去，可路断了，粮也紧，运到地方剩不了多少。楚平新政权的头一年全耗在治水上，疫病一来，人手不够，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有些偏远的村镇，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官差，百姓自己撑着，撑不住的，人就没了。

　　消息传到东国的时候，周容刚过了门不到两个月。

　　她那天坐在院子里翻一张旧邸报，邸报是从北国那边辗转传过来的，纸都皱了。上面写着几个郡县的疫病情况，字不多，可她看了两遍。她把邸报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转头跟巫渡说了一句话。

　　“北国有难，我得回去。”

　　巫渡在廊下修一只旧灯笼，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灯笼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回去做什么？”

　　“布施，治病，帮着治水。”周容说，“我做过那个位置，百姓认过我做君王。如今他们受灾，而我却在这边过着逍遥的日子，我心里过不去。”

　　巫渡看着她，读出了她心里所想的事：“我跟你一起回去，那时你的母国，现在也是我的故里。”

　　“对了巫渡，你是不是会法术？”

　　“嗯，法术有时有用，但不能万能的，怎么了？”

　　“我既然已经洗髓了，你教我一些法术吧，我现在两手空空，不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我想向你学习修行，修炼自己希望能够造福更多的苍生。”

　　巫渡看着周容认真的眼睛，没有拒绝。于是后面的时日，他们闭关修炼，周容也刻苦认真地学习每一步修行之术。

　　后来周容学成出山，他们没有先回玄武城，也没有打旗号。两人先从东国边郡出发，先到了北国南边受灾最重的一个县。周容换了寻常妇人的衣裳，巫渡穿了灰布直裰，两个人扮成一对行商夫妻，在县城外的官道边上支了个棚子，熬粥布施。头几天没什么人来，后来人渐渐多了，排着队领粥。

　　周容在棚子后面给人看诊，巫渡在旁边煎药、分粮。两个人从天亮忙到天黑，晚上就住在棚子后面的草铺上，盖一条薄被。

　　隔了一个月，他们往北走了一程，到了另一个受灾的郡。这次不只是布施，周容还教当地的农人怎么开沟排水、怎么补种晚稻。她在南国做质子的时候读过几本农书，后来在御书房批了十几年的折子，各郡报上来的治水方案她都看过，多少懂些门道。巫渡在旁边帮着画图、量地，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一蹲就是半日。

　　后来又往北走了几个县。有疫病的地方，周容就开方子、教人熬药、把病人隔开。巫渡懂些草药，也帮着她辨药、配药。两个人走到哪儿，哪儿的百姓就松一口气。

　　有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周容说姓花，巫渡说姓叶。再多问的话，两个人就笑笑不说了。

　　这年秋天，边郡一个村子里的老者病倒了。周容和巫渡在村里住了几日，替他看诊、熬药。一老者病好了之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巫渡在院子里帮人修屋顶的背影，眉眼间闪过恍惚，拉着周容的手，说:“你们这对夫妻，看着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容问他眼熟在哪里。

　　老人说，他家离青龙庙不远，前些月新修缮了青龙真君像，他去看过一回，觉得那尊像的眉眼，跟眼前这位有些像。

　　周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巫渡一眼。巫渡正从屋顶上下来，拍着手上的土，听见老人的话，也顿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答话，笑了笑，把话岔开了。

　　老塾师没有再追问。可隔了几日，村里就传开了。先是几个领过粥的妇人，说那对善人长得跟青龙庙里的两尊像一模一样。后来是几个汉子，说那男人确实生得高，眉间似高山沐雪，跟庙里那尊青龙像有神似之韵。再后来，附近的几个村子都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纷纷说是青龙真君带着女君下凡了！他们化成人形来救世了！

　　青龙庙的香火更旺了，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青龙真君像旁边多了一尊女君神像，就搁在原像的侧边，一左一右并排坐着。

　　女君像的面容是照着那对善人夫妻里的妇人塑的，眉眼弯弯的，手里托着一束草药。塑好的那天，庙里挤满了人，跪在殿前磕头，嘴里念着【青龙真君】和【女君娘娘】。

　　周容和巫渡离开这座庙后，他们的足迹踏遍天南地北，救济了各式各样的人，用他们的方式去救济这片土地，爱护和滋养这里的臣民和一草一木。

　　路上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说北国那边新修的青龙庙灵验得很，有求必应，且香火一年比一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