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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南归 打马放逐南 ...

  •   出了京城往南走了三天,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山也高起来,林子密得透不进日光。

      送押的一共四个人,两个差役,两个佩刀的,领头的姓赵,路上不怎么说话,只在驿站换马的时候看他一眼。楚平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囚车里,看两旁的树影晃过去,数着日子。

      第四天傍晚,囚车拐进一条岔道,说前面官道塌了,得绕一段山路。楚平起初没在意,直到车轮碾过一片碎石,颠得他撞在栅栏上,他扶着木栏抬起头,看见赵领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另外三个人散开来,一个走到车后,两个走到两侧。

      步子不对,围得太紧了!

      囚车停下来,赵领头拔刀,刀光在林子里闪了一下,杀意不言而喻地袭来。

      楚平问了一句:“为什么?”

      领头的走近两步,刀尖对着楚平的胸口,说:“陛下要你死。”

      楚平的手指攥住了木栅栏,他坐在囚车里没有动,脑子里却静得出奇——静得像一片落满雪的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想起那天清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她踮起脚在他额头碰了那一下。温热的,轻的。他信了那一下。

      他坐在囚车里想了三天,想十年之后回京城做什么,想她还在那个位置上。现在赵领头说,陛下要你死。

      楚平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里磨出来,像砂纸刮过铁器。

      赵领头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侧身一让,刀砍在木栅栏上,木屑炸开。手铐的铁链缠上去,绞住刀刃,他用力一拉,赵领头的手腕别了个角度,刀脱了手。另一个佩刀的从后面扑上来,楚平带着镣铐翻出囚车,铁链甩在来人脸上,抽出一道血口。他落了地,脚踝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步子,可手脚还能动。四个人围上来,刀光织成一片,他躲了两刀,第三刀没躲过去,刀刃擦着左肩过去,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着牙,用铁链缠住最近那人的脖子,往怀里一带,膝盖撞上去。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他夺了刀,反手劈了第二个。剩下的两个往后退了两步,他正要追,林子外面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队骑卫从山道拐角冲出来,为首的是朱采玉。她勒住马,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首和握着刀浑身是血的楚平,翻身下马走过来。骑卫围上去把剩下的两个差役按住了。

      楚平拄着刀站在血泊里,喘着气,左肩的伤口往外淌着血,滴在脚下的枯叶上。他看着朱采玉,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激,只有一种从深处翻上来的东西,又冷又烫。

      他提刀剑指朱采玉,声音却哑着:“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朱采玉站在他面前,没有被他这个眼神吓退。

      “原来你们之间的信任如此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楚平攥着刀柄的手收紧了。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不深,可扎得准。他想起赵领头那句“陛下要你死”。他到现在也没法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可朱采玉说得对——他连这个都确认不了。他在囚车里坐了三天,想的是十年后怎么回来,他没有想过她可能不会等他,更没想过她可能根本不想让他活着到南疆。

      他信她信得太薄了,薄到一句假传的话就能把它戳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血还在流,把半边衣袍染成暗红。他把刀扔在地上,叮当一声。

      朱采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你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跟我回南国。你在北国只能是个叛国的罪人,无路可去;而南国给你爵位、封地、兵马——你想做什么都行!”

      楚平手中的刀松动,正如多年坚守的忠君正道之心开始动摇......直到林梢上只剩最后一线灰白的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的时候,他终于点了头。

      朱采玉让人给他包扎了肩上的伤,牵了一匹马过来。楚平翻身上马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京城在几百里之外,隔着几重山,什么都看不见。他奋身勒马,转身跟着朱采玉往南而去。

      玄武宫里,周容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

      案上摊着一本南疆边戍的军报,她翻到楚平被押送出京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日期,搁下了。她想的是,南疆远是远了点,可边戍之地没什么人认得他,好歹能让他安稳几年。等风头过了,十年之后,再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她提笔在那一页上批了个“知”,合上折子,搁进匣子里。

      南疆那边具体风云如何,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周容每天批完折子,天就黑了。她坐在御书房里,茶凉了也没叫人换,案上的折子堆成了两摞,一摞批过的,一摞还没翻的。玄英进来掌灯的时候,她常常望着窗外那棵海棠出神,青果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

      夜里躺在寝宫的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把两个人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先是楚平,她想起他在学堂角落里坐着的模样,背挺得直,不抬头,想起他在朝堂上跪伏在地,指尖蜷了一下。想起南国庄园里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想起他说“不记得了”时那双空洞的眼睛......过去种种,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她承认他是自己第一个心动和喜欢上的人。

      她从前以为那就是喜欢,可如今回过头去看,两个人也不知为何走到这一步。有些瞬间,她觉得自己贪恋的其实不是他这个人——她贪恋的是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像从南国做质子回来时,满朝上下没几个人真心盼着她回来,连亲兄弟都恨不得她死在外头。而楚平站在那堆人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让她觉得踏实,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一个带着故乡印记的屋檐。

      可屋檐终究不是家,她在楚平那里落了脚,歇了一程,然后被推开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伸手去够,够不到。爱他太累了,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么累。

      巫渡就不同了——巫渡是在她旧在暗夜行走逢的一盏灯。她跌进水里的时候他把她捞上来,她站在悬崖边上他化成龙接住她,她喝醉了趴在桌上说想当纨绔,他听着没有笑她。她知道巫渡身上有秘密,她也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可他们谁都不问谁。他在池水里揽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安心的——像一只船在水上漂了很久,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人等着。她想她是爱他的,只是她从前不知道,等到人走了,池水凉了,才发现那种安心原来是爱,自己早已依赖他的温柔乡爱而不自知。

      她想清楚了,如果心最终要给一个人,那就给巫渡。

      那天午后,玄英递进来一封信。信封上没落款,可一打开她就知道是谁写的——纸是从东国带来的那种薄竹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而韧,像他这个人。

      巫渡在信里问她近来可安好,北国朝中事多不多,夜里还喝不喝酒。她看完,提笔回了一封,说国内无恙,朝中该清的都清了,夜里不喝酒了。写完搁下笔,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那边的事办得如何,几时回来?

      信是三天后送回来的,巫渡写了些琐事,说他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尾巴。信的末尾,笔迹停了一下,像是写完了又添上来的,墨色比前面的淡一些。

      【嫁我可好?】

      隔了一行,又添了一句。

      【嫁给我,做我的纨绔。】

      周容坐在案后,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两行字上,见字如面,两行情话,认认真真地问她。

      她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化开了,从里往外透着一层光。她想起那天在客栈的窗边看烟花,想起在湖水里他转过身来露出龙角,想起他在池水里说“我带你走,做我的纨绔”——她那时候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可没敢当真。

      如今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落在纸上,写给她,给她一个承诺。

      她提笔在那封信背面写了两个字。

      【等你】

      写完觉得太短,又添了一行:两个月,两个月后朕在玄武城等你回来提亲。

      她把信折好,封了蜡,叫玄英拿去寄。玄英接过信退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案后,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暖融融的。

      快到两个月的时候,周容把寝宫后面那间空着的偏殿收拾了出来。她让人搬了一张矮榻进去,靠窗放着,窗台上搁了两只青瓷瓶,等着插花。她还从库房里翻出一方旧砚台,是南国那种石头做的,摸着温润。

      她想着巫渡回来之后,要是嫌御书房人多,可以到这间偏殿来,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声张,连玄英都没告诉,只是自己一趟一趟地走过去看,看窗子开得对不对,看榻上铺的褥子薄不薄。

      她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经变了。

      在周容不知道的地方,楚平在南国的兵马集结了三个月。

      朱采玉给了他粮草、兵器、还有南国西境的两万精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说北帝被奸佞蒙蔽,残害忠良,他们要替北国清一清君侧。旗号打出去,一路上就有人来投。

      先是那几个被周容罢官流放的旧臣,带着各自的家丁和私兵,后来是周业残留在各地的旧部,那些没被清算干净的,蛰伏了这些日子,听到楚平起兵,纷纷从暗处钻出来。

      当人越聚越多,到玄武城外的时候,号称十万。

      玄武城的守军没有撑过三天。楚平曾经是北国第一战神,这些守军里有一半都听过他的名号,有的还跟他打过仗。他带着人从南门攻进来的时候,守城的老将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那面玄色的旗,旗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的竹子。老将叹了口气,让底下人开了城门。

      玄武宫被围的那天夜里,楚平在城外中军帐里议事。帐中点了七八根蜡烛,烛火映着满帐将领的脸,明晃晃的。有人在桌上摊开玄武宫的布防图,用手指在宫墙的薄弱处划了几道。楚平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图,没有说话。

      “镇南王,攻进玄武宫后,那个皇帝怎么处置?直接杀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他们都知道楚平和这位北国天子之间的旧事——镇南王被贬、被抄家、被流放,路上还差点让人砍了,这些事他们一路上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想着直接杀了算是便宜她,要是活捉了教给楚平,那就不一样了——楚平受过的苦,他们都看在眼里。

      "活捉——"

      楚平抬起头来。烛火照着他的脸,半边明半边暗。他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沉,沉得像深潭底下的石头,看不见底。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冷得让帐子里的温度降了半截。

      “直接杀了多没意思,把她活捉了交给我。”

      他边说着边擦拭自己的宝剑。

      帐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将领手里捏着的炭笔顿了一下,在布防图上戳出一个小黑点。他们都被楚平此时散发的低气压所震慑,没人再继续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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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正式完结,撒花。 下一本:古言《春深不归臣》 预收文:民国文 《花意眠》 幻言《衔尾蛇》 【亲爱的有缘人,我们下一本再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