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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发落 十年后,归 ...

  •   天牢的牢房是石头砌的四面墙,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角落里搁着一只木桶。

      楚平被推进去的时候,镣铐还没卸,手腕上的铁环磨着皮肉,走一步响一声。

      门合上,锁链哗啦响了一阵,脚步声远了,整条甬道安静下来,只剩墙角滴水的响,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头两天这牢里安静地出奇,没人敢来动楚平。知道后面有一天, 送饭的老狱卒把碗搁在门槛的洞里,敲两下栅栏就走。楚平没胃口,饭搁到凉,结了一层白油。他坐在草席上,靠着墙,想朱采玉那天在府里的样子——她坐在他书房里翻书,笑盈盈地问他要茶喝,他没给,她自己拿了盏倒了。他以为朱采玉只是个骄纵惯了的公主,没想到她的算盘竟然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第三天夜里,牢门从外面打开了。

      进来三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狱卒,但为首的那个楚平认得——兵部一个主事,姓孙,从前在朝上被他驳过面子,后来被周容清算周业旧党时罢过一次官,不知怎么又起复了。孙主事手里提着一根包了布的棍子,站在牢房中间看着楚平,笑了一下。

      “镇南王,你也有今天。”

      楚平对来者感到疑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等等,他们好像是来寻仇的!

      突然孙主事身后的两个人上来把他按住,草席被踹到一边去。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包着的布散了,露出底下的铁芯。

      第一下打在肩胛上,楚平咬住了牙,没出声。第二下打在腰侧,他整个人缩了一下,铁链哗啦响。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不记得挨了多少下,只记得最后棍子停下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嘴里有铁锈味,背上的衣料破了好几处,血渗出来,把身下的泥地洇湿了一小片。

      孙主事扔了棍子,踢了他一脚,带着人走了。牢门重新锁上,甬道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墙角滴水的响,和他自己粗重又断断续续的呼吸。

      隔天何朔来的时候,楚平正趴在草席上,半昏半醒。何朔是带着食盒进来的,牢门一开,他看见里面的情形,脸色变了。

      要不是何朔立即呵斥狱卒住手,楚平早就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被活活折磨死了。

      他蹲下去,把奄奄一息的楚平翻过来,看见他背上的伤和地上的血,回头对情绪激动地骂了狱卒,狱丞自知理亏唯唯诺诺地连声应着出去。

      何朔把食盒里的粥端出来,扶着他喝了两口。楚平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咳了一声,嘴角牵动背上的伤,疼得他闭了一下眼。

      “朔北侯......”

      他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患难之际不落井下石,还来看我。这份恩情,我楚平没齿难忘......”

      “我给你带了消息来,陛下的人在将军府搜出了地契和银票,跟你府上管家经手的那份军情节略.......东西都对得上。家仆已经招了,受贿、泄密,他们都认了。”

      楚平的手指攥了一下草席的边缘。

      “你没有直接参与,可家仆是你府上的人,受贿泄密的事你脱不了干系。”何朔看着他,“我已经替你求了情,看能不能免掉死罪。”

      陛下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但......现在这样,她证明不了他的清白。

      楚平像是泄气一般趴在草席上,脸贴着自己的臂弯,日光从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里漏进来,细细一束,落在墙角那摊干了的血上。

      他想起周容那天看他的眼神——不催他答,也不移开。他张了张嘴,把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咽了回去。他当时以为咽回去是为她好,现在想起来,咽不咽都一样。

      她信他吗?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以前他从不向谁求什么,不求情,不低头,不指望谁替他说话。可此刻他趴在这间阴湿的牢房里,背上是棍子打出来的伤,府里是抄没的家产和招供的家仆,证据堆得像山一样压下来,他第一次想——她能不能还他一个清白。

      她能不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前不希望她为他做什么。他把她推远,推得干干净净,怕她为难,怕自己为难。可此刻他趴在地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第一次希望她信他。哪怕证据再多,哪怕满朝上下都说他通敌,他希望她一个人信他。

      “别怪陛下,她其实……不希望你有事。”

      何朔走后,牢室内暗了下来。他闭上眼,眼前浮出周容那天在审讯室里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他当时看不懂底下有什么,现在也看不懂。可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哪怕是在天牢的审讯室里,哪怕隔着案桌和镣铐,哪怕她开口问的还是那些冷冰冰的话。

      他想见她......

      圣旨是午后到的。

      狱丞站在牢门外,展开那卷黄绫,一字一字念得清楚。

      [罪人楚平,叛国罪按律当斩,念其有功于国,屡立战功,着即贬为庶人,流放南疆边戍,十年内不得回京]

      楚平坐在草席上,听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动。南疆边戍——靠近他父亲当年被发配的地方。当年他父亲是将军,发配边疆驻守,好歹还留着官身,而他贬为庶人,十年不得回京,比父亲还惨一层。

      他坐在那里,想先帝当年那道旨意,想父亲接过旨意时的脸色,他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这道旨意接在手里是什么分量。他想帝王当真心硬。她清算周业旧党的时候他就该知道,她不念旧情。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至少在她眼里是。如今看来,是他把自己想重了。

      隔日清早,天还没亮透,押送的差役就来提人。

      楚平被卸了镣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手腕上两道磨破的皮肉结了薄痂。他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肩。门外停着一辆囚车,木栅栏围着,差役站在车边等他。

      他往囚车走了两步,停住了。

      周容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光还灰蒙蒙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头发用布巾裹着,跟那天去茶楼赴约时一样的打扮。

      今天的陛下身边没带人,就她一个,她站在树荫里,看着他,没走过来。

      楚平站在囚车旁边,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差役催了一声,楚平抬脚往囚车走。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周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踮起脚,凑到他额头前,轻轻吻过他的眉心。很快,轻得像风扫过树梢,碰了碰就离开了。她的手指没有碰他,她的身子也没有贴过来,只是嘴唇那一小块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眉心的皮肤上。

      楚平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来,又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低头看着她,她退回了半步,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他看不真切。

      她看了他最后一息,便转过身离去。

      [愿君此去珍重。]

      差役推了他一把,催他上车。

      楚平跨进囚车,靠在木栅栏上坐下来。车子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里还留着一小块温热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涌——天牢里的伤,抄没的家产,何朔送来的粥,那卷黄绫上的字,还有方才她嘴唇落在他额头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那些怨气像是被这一下碰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怎么都聚不回来。他坐在囚车里,看着两旁的街景往后退,城墙越来越远,田野铺开来,绿蒙蒙的一片。

      他想,十年........

      十年之后他回来,那时候她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做不了将军,做不了侯,可以做别的,做她身边的人,什么样的都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里头有一种让他安稳下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掉进深水里,忽然摸到了一块石头,抓不牢,可总算有个地方搁手。

      囚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越走越快。楚平靠在栅栏上,缓缓闭上眼,他眉心那触温热还尚未消散。他想起很之前在南国卧病养伤,她扮成游医来给他送药,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背影。那时候他没有留住她,她也走的匆匆,走的隐匿,而这一次她也是匆匆走近人群中,可他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边戍十年弃置身,再回来做她的裙下臣。

      这点念想垫在底下,让他觉得十年不算太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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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正式完结,撒花。 下一本:古言《春深不归臣》 预收文:民国文 《花意眠》 幻言《衔尾蛇》 【亲爱的有缘人,我们下一本再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