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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奇怪的他(1) 濯州,吟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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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州,吟翠楼。
这日李复接了濯州太守周成滔的帖子去赴宴。之前濯州大批流民涌入城中险些生出乱来,得亏了本地商户“慷慨解囊”,才算有惊无险。所以府衙为着向他们这些商户们聊表谢意便特设了此宴。要说这是什么铺张奢靡的大宴值此非常时期自不可能,何况众人也心知肚明,府衙此举很可能是想要他们继续惠捐。
索性之前李复几人便已商定自家要低调行事,所以府衙有令,让捐钱就捐钱,让捐粮就捐粮,却绝不冒头。周成滔此人不坏,李复也愿意相信他会将流民问题办到实处。
因而尽管濯州这边流民压力依旧颇大,但暂时应对得还算有条不紊。
今日说是宴饮其实更像茶话会,几壶清茶,几碟点心,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衙门的人还没到,故而商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旁的。李复谁的热闹都没去凑,一个人倚在二楼露台临街的栏杆边上,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也挺自在。
“听说昨儿个户部来人了……”一句旁人的闲聊若有似无地飘进了李复耳中。
“谁……来咱濯州干嘛……”
“不知道呗,总归该是和那流民的事情有关。咱这位太守大人……啧,最后遭罪的反倒是咱们……”
“诶,这话你眼下还是莫讲了,隔墙有耳……要是……”
“我怕什么……原想着仗打完了生意能好做点,可现在你看……各式原料价格一天一变没个准头,再不消停,我看我那铺子还是早日关张大吉算了……”
李复拢拢身上的薄氅,惫懒地打了个哈欠,如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家发发牢骚属实正常,他听听也就罢了。
“诶,这不是朝廷还在用兵么,你看什么不缺……等过些时候,有了新的收成,一切不就还和从前一样,不耽误您赚钱……”
“可是……”
不待那人反驳,就听身旁有人出声提醒,打断了二人谈话:“哎哎哎,快别说了,周大人来了……”
李复循声抬眸,便见以周成滔为首的一群人正从街边马车上下来,款款步入吟翠楼中。
嗯?是他……李复余光扫到周成滔身侧一颀长身材,着松墨色常服的男子眸色微闪了闪,这人他昨日才在街市上见过,却不曾想对方竟会出现在这里。只看周成滔对其略有些恭维之姿,想来对方地位应是不低,莫非这便是他们口中的户部来者?
说来挺巧,昨日李复和白无虞去乌珍奇园盘完账,看天气尚可,便想着散步回家。途径一粮铺就见一个年轻公子在门口正与里间掌柜说着什么。之所以李复印象深刻,便是因为那人生得实在是儒雅秀美,不由让他想起了段函星,方才又多看了几眼。
恰巧有个小工扛了粮袋进门,许是因为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眼见那百十来斤的包袱避无可避要砸到年轻公子头上,白无虞尚不及出手,就从粮铺一侧疾跑出个灰扑扑衣衫褴褛的人影拽了那年轻公子一把,堪堪好助他躲过了一劫。
“哎哟哎哟,公子您没事吧。”掌柜的吓一大跳赶忙出来赔罪,连带还将差点惹祸的小工训斥了一顿。那年轻公子倒是涵养极好,只提醒了句“以后多多注意安全”,旁的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还拱手朝帮他之人作了一礼。
灰衣人客气回了一礼,便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刚刚那小子是个偷儿。”白无虞轻轻拽了下李复衣角。
“哈?”李复诧异:“你说谁?”
“喏……”白无虞冲已经消失在街尾的灰衣人噜噜嘴。
那……所以先头他出手相“帮”便是已经得手了?
还不待李复琢磨要不要去把小偷逮回来的时候,就听白无虞又道:“其实那人知道。”
嗯?什么意思?李复蹙眉看他。
“等等,那人知道自己被偷了?”李复回过味来。
“嗯,看他脚步轻盈,应还是会两手防身功夫的。近来许多人生计难继,鸡鸣狗盗之事自然就多了,只他自个儿乐意作‘散财童子’,咱们权当个趣事看呗。”白无虞耐人寻味地朝李复眨了下眼睛。
李复无语,只是又忍不住往粮铺方向看了两眼。
果然……就见那年轻公子向掌柜询了半天粮价,最终却因“没有带钱”而就此作罢。
此事本是寻常,不值深究,可因为恰巧同路,李复和白无虞便又缀在那年轻公子身后行了半程。
就见这人虽然兜里没钱,但遇到街角潦倒的乞丐却总能掏出些旁的物件给人拿去换吃的。或是香囊或是玉坠,一路下来,他身上值钱的玩意儿几乎散尽,当真如白无虞所说是个散财童子。
也难怪李复对他印象深刻了。
如今……李复脑中打一个转,说到底,这个“散财童子”,究竟是谁?
李复不动声色起身整整衣裳,混进人群不起眼处,等着一同迎接即将上楼的官府众人。
“拜见周大人。”无论这些商贾私底下再是颇多怨言,但对着这位濯州太守却都还是毕恭毕敬。
“呵呵呵,大家不必多礼,还请就座看茶。”周成滔摆摆手,话也说得十分随和:“诸位皆是对我濯州有大贡献之人,还得由我代这一方流民百姓感谢各位慷慨解囊才是。”
说话间,周成滔拱手就是一礼,众人赶紧回礼,忙道:“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众人一番寒暄下来,不管各自心头如何思量,屋内氛围倒是其乐融融。
“来,我给诸位介绍,此乃户部右侍郎顾燕歌,顾大人……”周成滔将身侧男子引至身前,众人便又是一通拜见恭维。
“此次顾大人来我濯州便是受朝廷指派,特地押送赈济流民的款项而来。”周成滔道:“朝廷心系京畿安宁,所以将新铸的大钱拨出了大半分送至各地,想来流民压力必将得以缓解。”
嗯?大钱?李复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却并未表露什么,只立时就有人顺意称颂了一句:“原来如此,大人不辞劳苦,亦是我等之福。”
“先生谬赞,”顾燕歌举手投足涵养极好:“其实今日我也是听闻周大人谈及诸位义举,心生敬意,才随周大人前来赴宴。一来感谢大家从前帮扶解我京畿流民之困;二来诸位皆是这一方大贾,对民生经济自是了解,体察民情乃吾等为官执政之要务,不明白处恐还需向诸位多多请教……”
顾燕歌姿态放得极低,再加上人好看,瞬时就博得了在场众人好感。何况商贾乃是末流,什么时候得为官者如此看重过,顾燕歌三言两语便已教众人倾心。
李复暗自咋舌,看来这位户部侍郎不仅是个“散财童子”,还是个及其懂得“蛊惑人心”的,“散财童子”……
果然,李复右手边一人顿时受宠若惊道:“顾大人过谦了,我等家业皆兴于濯州,又得周大人庇佑。危难时,为濯州缓解些流民压力也是应该的。您有事相询尽管问便是,我等必定知无不言……”
李复一瞧,这人不刚刚还在抱怨生意难做,打算关张歇业么……果然,为商者,世故圆滑才是根本。
“大家不用拘礼,此番咱们只作寻常茶话即可,听闻这楼中芙蓉糖糕做得不错,大家不妨一起尝尝……”顾燕歌从容地在周成滔身旁落座,兀自捻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众人依言照做,便又顺嘴多聊了两句濯州地方特产,气氛于是又得以多放松两分。
话匣一开,后面的事情就愈发顺理成章。顾燕歌细致地询问了各商户目前濯州这边的粮价、布价、盐价、药价,以及日常的一些经营情况。在座的都是人精,避开那些背地里涉嫌投机倒把的生意不提,对于现如今濯州市面上的营生物价情况倒都还说得中肯。
李复悄然不语,他本就是个外来户,还隐着偌大的秘密,这种时候就不便出头了。所以他安静地坐在一角,且听众人聊得热闹。
“对了,大家有所不知,”一茬聊过,周成滔突地转了话题:“顾大人不仅重视地方民生,在经济之道上亦是颇有建树。铸造新币大钱一事便是由顾大人提出,可谓是为朝廷缓解了财政之危,又遏止了私铸恶钱之风……”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先是一怔,而后便又是一片奉承吹捧之声。什么“顾大人年轻有为”,“顾大人社稷肱骨”之类的不绝于耳。
然而此话听进李复脑中却是“嗡”地一响,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心尖,不受控制地,他眼神就直勾勾瞟向了上首淡然回应众人夸赞的顾燕歌。
李复一时有些掩不住面上的惊诧与木然,他心内迷茫又生出些荒唐。战乱一场,物价飞涨,民生凋敝,百姓潦倒……难道这些人当真都没看出来大钱泛滥或许也是导致这诸多问题的关键因素之一吗?还是说,纵使心有所感,却终是有口难言……
李复若有似无间竟好似与顾燕歌对视了一眼。被“抓包”的心虚感令李复指尖一抖,他惶惶然赶忙收回了视线。
李复端起茶盏掩饰慌乱,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欲盖弥彰又打量顾燕歌一眼,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人是真的受时代认知局限,觉得大钱可解大威财政危机和恶钱之患才向朝廷谏言;还是急功近利,别有所图了……
李复抿了抿嘴唇……说到底,顾燕歌这人气质谈吐皆不凡,还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户部右侍郎,想必对民生经济颇有研究,又如何会提出铸造大钱这种有损币值的谏言呢?
李复沉思,他接触到的这个世界之前的历史并不多,若大钱之事无史可鉴,一朝短视行差踏错便也罢了。可如今明明已经出现问题,顾燕歌身为朝中官僚却不想着矫偏补弊,还似放任大钱泛滥……李复看向顾燕歌的眼神中透出些凉意……这人,究竟意欲何为?
“只是眼下各地物价居高不下,还望顾大人和周大人能想出改善之良策,好还咱们地方安宁太平呐……”一位长者由衷道。
此人姓刘,在众多商贾中名望甚高。他在濯州经营了十数家商行,南北往来皆是生意,其中一间与乌珍奇园不过一街之隔,所以李复曾打过几次照面,颇有印象。
他这一语可是道出了众人心声,于是周遭尽是附和:“是呀是呀……”
顾燕歌温和浅笑:“诸位忧思我等皆有所察,只是眼下战事焦灼,还望诸位能守望相助,待一切尘埃落定,天下太平,商事必可恢复亨通繁荣。”
他这不过也就是句稳定民心的场面话罢了,多的官府确也没必要与他们这些商户细致交代些什么。
聊得差不多,茶话会便到了散场的时候。因着顾燕歌送了钱来,不管大钱是否会加剧通胀,但眼下确令众商贾都松了口气。
李复胸口堵得发闷,他也并未想要去和顾燕歌对峙什么,只稍稍留了个心眼,想着晚些时候或许可以就此间情况去信给自家师父说道说道。
“后面那位可是乌珍奇园的李公子,还请留步……”大庭广众的,顾燕歌这话和喊出来的无异,立时李复就收获了一片齐刷刷的目光。
李复惊愕抬头,不知这位顾大人突如其来又是唱的哪出,却见顾燕歌脸上挂着一抹明媚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公子还请这边叙话……”顾燕歌屏退左右,抬手示意了下廊尾的雅室。
呃……李复尴尬笑笑,他顶着一众探究的目光想溜都找不到由头,于是只得和周成滔又施了施礼后跟着顾燕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