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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奇怪的他(2) 二人于屋中 ...

  •   二人于屋中落座之后李复却并未先开口,之于顾燕歌,他属实有许多没想明白的地方。若论敌友……李复一时判断不了,便更该谨慎应对。

      “久闻乌珍奇园经营有道,声名远播,今日得见李公子,确是少年英才。”顾燕歌起手给李复斟茶,李复不及阻拦,只得生生受了。

      “大人谬赞,李复惶恐。”这种“商业吹捧”式开场白李复早就见怪不怪了,不算他“尾随”顾燕歌那次,今天他和顾燕歌才将将正面相识,有些话听听便罢。

      “李公子不必拘谨,曾有故人向我提及于你,而今恰巧碰见,顾某才临时起了结交之意,倒是我唐突了。”顾燕歌执茶拱手致歉,浅含笑意的眼神竟让李复觉出了一丝丝诚意?

      不待李复深究这位“故人”是谁,就听顾燕歌继续道:“方才谈及铸造大钱之事李公子似有难言之语,眼下只得你我二人,若公子有惑,不妨与我说道一二……”

      嗯?李复诧异,所以他这是上课没主动回答问题,被教授逮个正着,然后点名留堂啦?

      可是他能说什么,难道他能当面质问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为何提出此等祸国之策导致大威经济崩塌?顾燕歌一看就城府颇深,焉知这会儿不是在故意向他套话,好拉他下大狱……

      “李公子想必是在想,我既已提出大钱之策,然扬汤止沸,反而加速了民生凋敝,现下又掩耳盗铃,岂非是在捣鼓什么旁的诡诈……”顾燕歌莞尔一笑,看向李复的眼神却是无比真诚。

      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李复不置可否,只稍稍抬了下眼皮。

      见李复无甚反应顾燕歌也不恼,只自顾自继续道:“当年顾某提议铸造大钱,一为遏止民间私铸恶钱之风;二为迎合上意暂缓朝中财政压力。却不想陡遇东境战事爆发,大钱之策如同抱薪救火,实乃始料未及。”

      顾燕歌一语毕之再叹一口气,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竟有些意外的我见犹怜。

      李复心生古怪,这顾燕歌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敢说,自己都不敢听。

      李复按下直觉不表,只蹙眉道:“所以……顾大人突地同在下提这朝中隐秘是想……”

      “其实这并非什么隐秘,顾某自觉有误国本,才想着或许能得有才之士指教好扭转乾坤……听闻公子高才,从前更有通过拍卖为流民筹款的义举,故而想听听公子卓见。”顾燕歌求教姿态坦然:“公子大可以畅所欲言,若真有良策,顾某愿替公子上书朝廷,并为公子请功。”

      李复:“……”

      这已是顾燕歌今天第二次“不耻下问”了,可是……李复摩挲着茶盏,只觉得杯身略有些烫。

      “顾大人见笑了,李某何德何能,不过懂些微末的经商伎俩罢了,可不敢领受这救世之功。”李复思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来。

      非是他要故意拿乔,面对顾燕歌,他总觉得此人目的绝非他表现出来得那样简单。

      对于李复明显的回避态度,顾燕歌依旧情绪良好:“李公子不必过谦,你或许不知,我与唐家有些交往,公子在唐家小辈中口碑可是颇佳。”

      嗯?唐家?什么意思?李复脑筋一时没转过弯。等等,段函星是不是曾提过,他母亲娘家便在京中,就是唐家!

      “大人认识辰飞兄?他近况可好?”李复脱口而出。自从孔州战后一别李复就与段函星断了联系,就是后来他到了紫梁都也不敢轻易去打听对方消息。

      一来,段函星伤重估计要长期静养他不便打扰;二来,是他原先并不知道赫连穹在东境之乱上的所作所为,后来知道了,便自觉把段函星搅和到其中害他受伤的责任他也有份,李复深感愧悔,加之他到濯州行事身负隐秘,愈发不想段函星再与这诸多腌臜有所牵扯,故而也就难言再见。而今顾燕歌陡然提及唐家,李复的情绪立马上头,藏都藏不住。

      “看来李公子与段家二郎感情甚笃,只是我与他本人交往不深,唯听他大兄说他近来身体不好,唐二老爷心疼不已,已送到唐家在沣安县的别庄养病去了。若李公子有意探望,我可帮公子联系怀明。”怀明乃是段函星兄长段函月表字,李复未见过其人,从前却偶有听段函星提起。是了,段函月在紫梁都为官,和顾燕歌认识不足为奇。

      “不劳大人费心了……知他一切都好我便别无他愿,多谢大人好意。”得知挚友安好李复心中高兴,面对顾燕歌也略放下了两分顾忌。所以,其实刚刚顾燕歌口中的“故人”,就是指的段家人吗?

      “既然大人诚意相询大钱一事,在下不敢妄言能有解决之法,但确有一些浅见愿与大人探讨一二,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人海涵。”李复思忖一瞬,终还是按捺不住想与顾燕歌辩上一辩。

      “据在下所知,大钱铸造之初,朝廷曾诺其当值旧币五十之数,一枚大钱约莫可换五斗米粮。而今不过年余,一枚大钱在濯州甚至已换不到半斗米,敢问大人可知为何?”李复沉声问顾燕歌。

      “此乃‘钱轻物重’,东境战乱之后,朝廷加铸大钱为其一,其二便是受战火波及,各类生活所需产量骤减,钱多而物少,故物价成倍翻涨愈发难以控制。”

      “如此,为何大人不上表朝廷,奏请陛下停止铸造大钱呢?如今市面大钱数量已超实际所需之数,大钱越多,就越不值钱。若哪日大钱价值彻底崩塌,百姓必然不再信任朝廷允诺,天下也必定陷入无间浩劫。”

      “此前中书令容大人便已上书陛下想要停止大钱发行,然……说句不敬之语,现今国库空虚,战事不休,朝廷举步艰难。若此时执意币制变革则势必加剧沧海横流。故而才只得加发大钱,也终是饮鸩止渴罢了……”顾燕歌语气低沉却略显平静,估计已将如今情状在心中反复思考了无数遍。

      可是,说来说去,一切再次回到原点……

      李复微抿了下嘴唇,总觉得顾燕歌话里有些言不由衷:“大人心知肚明,眼下毒入骨髓的症结想要春风化雨必然是不可能了。”

      “那依公子之见,若停发大钱,后续又该当如何?”顾燕歌追问。

      “……”李复与顾燕歌对视半晌,又垂眸想了片刻才道:“一来,当立即公示天下大钱之定额,并开仓放粮,以低于市面的价格出售,从而平抑粮价;二来,则要铸造发行铜量足值的新币代替旧币,恢复货币信用,确保新币不会再次泛滥;三来,可在一定期限内以折价方式收缴赋税,既能回收超额大钱又可缓解民怨;再来,民间还应鼓励农户垦殖,待来年新粮上市,物多自然价稳,新币信用方才算真正落地……”

      对于李复所述顾燕歌始终保持倾听之态,其间不见丝毫情绪起伏,只他眼睫微微颤了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对在下所言可还满意?”李复抬眸,又将茶杯轻轻搁回桌上才继续道:“当然,在下所言不过纸上谈兵,想要真正有所作为还得仰仗大人高才,但此过程定是如刮骨疗伤般伴随剧痛且千难万险……”

      其实李复这说得也是大实话,他也不过是因为从前学过历史和经济学,所以对这种因虚值大钱引起的恶性通货膨胀还能掰着指头浅谈个一二三,但若想要彻底解决大钱问题必还得靠国家系统性的调控与配套政策,不是谁轻飘飘三言两语就能处理得了的。只是现在这局势,李复对大威朝廷能否真的解决这个经济难题的看法可并不乐观。不过,话已至此,他也想探探顾燕歌究竟是何想法。

      “公子真知灼见,顾某受益匪浅,自当佩服。”顾燕歌拱手一礼道。

      “在下浅见不敢当大人一声‘佩服’。只是……既然大人欲与在下坦诚相交,那在下有些不解之处还望大人解惑……”

      “公子请讲……”

      “依大人所言,论及伊始,大人提议铸造大钱乃是为了遏止恶钱和缓解财政压力,但以大人之才,当不可能想不到此举只可短期而为,或者深思熟虑过中止应对之策吧?若早有警示防患,又何至于任由其为祸泛滥到如今的境地……”李复越说声音越是发沉,纵使他表情看似平静但实则心中亦是忐忑。然而话已出口,他也便无所谓了,只看对方如何作答。

      “在下无有保留,还望大人莫要搪塞……”

      顾燕歌听罢李复的话一时有些怔神,果然……便如那人所言……此人看似谨慎精明,但却时有意气之举……

      也罢……顾燕歌唇角释出一丝浅笑,眼前之人一语中的,他若再遮遮掩掩岂非辜负了对方,也辜负了自己……

      “公子可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顾燕歌问李复。

      嗯?李复略感诧异,没明白对方这话题咋突就拐到了探讨哲学上面,顾燕歌这怕是话中有话啊……

      “不破不立意在除旧革新,行颠覆之举……”李复答到。

      “所以,我意便是如此……”顾燕歌勾唇一笑,可眼神中却泛起一丝蕴着悲悯的冷漠……

      什么?李复怔愣得眨巴了下眼睛:“你……”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生生梗在了喉头……

      顾燕歌说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不破不立……他竟是想故意毁了大威?

      “公子没有听错。我当初谏言铸造大钱确实有遏止恶钱和充盈国库的心思。但凡事当适可而止,毕竟猛药亦是剧毒,世人之贪欲永无止境,便是那万人之上,或许也终是如此……”顾燕歌神色淡淡,但说出口的话就算是李复这么个皇权意识淡薄的穿越者都想直呼一声“大逆不道”了。

      “!!!”李复张大嘴巴,纵有千言万语在他腹中囫囵滚过,此时也实难吐出半句。

      所以,顾燕歌这是承认了?承认他是刻意谏言铸造大钱,若皇帝知止不殆,此举就是解决恶钱泛滥的良方;若皇帝变本加厉,就是催化大威经济崩塌的剧毒?

      李复震惊得哑口无言。他后悔了,非常后悔!他就不该问这种要命的问题……什么大钱,什么民生,他这张破嘴今天就不应带出门来……而且就算他好奇追问两句不该问的,这该死的顾燕歌又为何要答得如此坦然……他现在知道了对方这么骇人听闻的隐秘,怕不是再也走不出这间茶室了吧……

      李复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后脑勺上团的发髻都要被冷汗湿透了……对了,白无虞应该就在楼下马车上等他,他现在喊救命还来得急嘛?啊?

      像是瞧出了李复内心的慌乱,顾燕歌提起炉上的瓷壶欲给李复斟茶安抚:“公子莫慌,我对公子并无恶意,自也不会伤害公子。”

      李复脑中想着事情,手上就难免迟缓,滚烫的开水差点淋到手上,好在顾燕歌收得及时,才避免李复受伤。

      李复手忙脚乱想要道谢,但思及顾燕歌所作所为便又欲言又止,神情也愈发复杂起来。

      其实李复很想问上一句“为什么”,但内心又恐惧知道得越多,自身的风险就越大……他可不敢轻信顾燕歌说的“不会伤害于他”。何况他自己尚且还藏着赫连家一摊子秘密,何德何能再去搅合别的是非,可是……

      “我知我所为离经叛道,罪孽深重,确有不可不为的道理,自也不必假意粉饰。即便是当下告知公子也未必是要公子赞同,不过是想寻个人聊上两句罢了。公子不是同路人,我知道的……”

      顾燕歌声音温和,但李复却只觉他温润表面下的残忍。

      李复深叹一口气,良久,他才轻声道:“那日我见大人广散钱财周济流民……大人本意兴许也是不愿牵涉无辜吧……又何必……”

      顾燕歌一愣,似是回忆了一下李复说的“那日”究竟是哪日,而后才道:“呵呵……公子不必想太多……权当我只是那日陡见民生疾苦突生了怜悯,才当了一回好人罢……”

      李复:“……”

      “今日能与公子畅谈乃我之幸也,叨扰公子多时,天色将晚,就不多耽误公子时辰了……”顾燕歌抖落了下袍袖站起身,辞别之意明显。

      好么,你是聊得欢畅了,可把我吓个半死怎么算?李复腹诽。

      “大人就不怕我说出去?”掂量半晌,李复到底没忍住。

      “呵呵……”顾燕歌笑若桃李:“我之谏言本为利国之意,然上意不可违,我等人微言轻,终是力有不逮罢了……”

      顾燕歌这话同耍赖无异,李复立时就愤怒地吼出了声:“顾燕歌!”甚至他起身动作急切了些差点撞翻茶台。

      “李慎之,”顾燕歌收住欲行的脚步,回眸对李复道:“做到你能做的就好,你实比我原本想得还要聪明……我倒真有些羡慕你了……若……兴许你我真能成为挚友……”

      什么……李复皱眉,顾燕歌声音太轻,他只拾得只言片语,后面半阙对方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但不等他继续追问,顾燕歌人就已经快步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一缕秋风灌进屋内,李复畏寒地缩了下脖子,这眼看逼近的冬日怕是要不太好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4章 奇怪的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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