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梦人》太微天

55、《最长的一天》 “你怎么敢

　　康杜若这一哭，就像要哭完她这辈子的眼泪，到最后，护士都怀疑要不要给她打一针镇静剂。简渊只得不好意思地对护士微笑，待康杜若的哭声小了下去，他才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想安慰她别再哭了，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康杜若那张原本就没擦干净的脸，眼泪把泥土冲出一道道沟壑，真成了如假包换的一张“花脸”。简渊还未出口的安抚不禁变成：“好了好了，这泥都要被你冲成梯田了。来，把眼泪收一收，让人家护士把活干完呀。”
　　康杜若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松开简渊挪到一边，让护士再次上前。好在护士大约见多了生离死别，脸上看不出异色，把手里最后一点碘伏涂完，就嘱咐简渊坐好别乱动：“你的手只是紧急包扎止血，别太激动。”然后，她又不知从哪找出条毛巾，递给康杜若，终于露出点好笑的表情：“给，把脸擦擦吧。”
　　她顺便帮康杜若也检查了一下，在确定并没什么大碍后，救护车就带着他俩先一步离开现场，开往县医院。
　　康杜若用毛巾把脸囫囵擦了一遍，终于分出心神询问两人分开后简渊的遭遇。她心疼地端详着简渊被三角巾固定的胳膊，虽然隔着止血带看不出伤情如何，但当时胡家人是铁了心要灭他的口的，险情想必比自己大多了。
　　简渊话倒是说的轻松：“我啊，要不是被绑着吃了点亏，还指不定谁打谁呢！”他也不完全是谎话。因为当特警赶到养殖场时，简渊正和癞胡扭打在一起，甚至前者隐隐还有点占优势的感觉。

　　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被留下来解决人质，顺便“练胆”的是癞胡，是简渊的幸运。他在装晕的过程中，也听出来了癞胡的不情愿和犹豫。于是，当胡家两兄弟带着康杜若走后，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利诱。
　　“你们干这行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害命，不是吗？”当他被粗暴地拉起来，面对拿着刀的癞胡时，努力镇定道，“十万二十万都无所谓，我有钱，只要你放了我，钱就是你的。可你杀了我，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背一条人命，划得来吗？”
　　他说完这些，满意地看到癞胡明显犹豫了起来，只是犹豫转瞬即逝：“你撒谎！”癞胡色厉内荏道，“你不会给钱，只会报警！以前也有贱\人这么说，然后那贱\人就报了警！”
　　简渊不知道，像他这样利诱的人，拐卖团伙不是没遇过，结局还相当“惨烈”。当时，有一个女孩在被卖给男人后，以50万为条件，求那男人放了她。那男人心想50万足够他再买一个，还有盈余，于是就把女孩放了。结果女孩果断报警，导致中间商和一群上游拐卖团伙被打掉。癞胡他们当时不是一条线的，但也心有余悸。这之后他们的中间人就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一个人跑了，否则大家一起倒霉。
　　“我可以把银行密码告诉你，你现在就可以取……”
　　“闭嘴！闭嘴！不要废话了！”简渊还想再说，可癞胡已经烦躁地挥舞起匕首。显然，对落网的畏惧大过了金钱的诱惑，让他根本不能冷静谈判。简渊紧盯着他下意识颤抖的手，在快速的权衡后，改变策略道：“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癞胡噎住了，他当然没杀过，他跟在父亲后面混，最多就是打人、吓唬人。真让他把刀刃捅进活人身体里，看着人断气，他光想想就觉得恐怖。简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迅速说：“你这样的刀，一刀是捅不死的，你得捅好多次，我的血会喷得到处都是，喷到你身上，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不论你把自己洗多干净，不论你怎么处理我的尸体，警方都能从头发丝一样的残留中找到我的DNA，变成你杀人的铁证……”
　　在简渊说话的过程中，癞胡全程没动，他盯着对方，喉结上下滚动，额头全是汗。简渊觉得渲染够了，又重新利诱道：“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顶多就是从犯，可为我背上人命，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你比你爸他们年轻的多，大好的人生都没享受过，你从我卡里直接转钱，都是干净的，完全够你到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癞胡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手里的匕首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一点，缓缓道：“你……把你银行账户告诉我。”
　　简渊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如实地报给他银行名称、用户名和登陆密码。癞胡一看到里面7位数的金额，目光猛地亮了，杀人的念头顿时消了大半。他迫不及待地输入转账信息，可是大额转账需要刷脸审核。他眉头一皱，简渊立刻说：“没关系，你把手机镜头靠近我一些就行。”
　　癞胡警惕地看着他，但是一辈子没见过的钱近在咫尺，他终于慢慢走近简渊，把手机凑到了他的面前。简渊也倾身靠了过去，电光火石间，忽然抬腿狠踹在癞胡的膝盖上！
　　简渊根本不是真想花钱消灾，何况在这种情况下，钱给了罪犯，他就再没有依仗。他猛踹癞胡一脚，趁机想脱离对方的攻击范围。可癞胡吃痛之下，尚存本能反应，他利用往前摔的惯性，整个人扑上去把简渊撞倒。“你他妈找死！”他的凶悍瞬间被激了起来，一刀扎下去。简渊用胳膊抵挡，只觉得一下子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受伤，又一次膝盖猛地撞击癞胡的上腹部。
　　他这一下并不是乱打的，癞胡只感到腹部一阵剧疼，刀脱了手，恶心和呕吐感随即而来，几乎要意识模糊。简渊立刻把他反压在身上，一脚曲膝死死顶住他的胸。而就在这样拉锯之际，连番“不许动”的呵斥响了起来。

　　“你怎么敢跟他打？”听完了大致经过，康杜若只觉得后怕。她轻轻拂过简渊胳膊上的绷带：“如果他扎到的不是胳膊……”
　　“不管扎到哪，都比听天由命好，因为等他冷静下来，就会知道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我不能赌他有没有恻隐之心。”简渊并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忽然转了一句道，“而且我敢动手，还是拖了你的福。”
　　康杜若不明所以，奇怪地看着简渊，就听他接着说：“当初在大玉口，我被人打的时候，你不是数落我没好好练打架吗。所以我听取建议，后来找了个私教学散打。”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握了下拳，不太好意思道，“本来想下次再遇到意外，给你露一手，英雄救美，没想到先用自己身上了。”
　　大玉口？康杜若心念电转：那才学了多久？她立刻瞪着简渊，简直想锤他，终究没舍得碰，只小心戳了戳他完好的那边肩膀：“还英雄救美呢，简大侠，我求求你别美人没救着，反把自己搭进去了！”
　　两人这么说着话，就被救护车拉倒了县医院。简渊的伤口之前只是紧急处理，到了医院还要正经治疗。一通消毒麻醉缝合下来，那小臂最终缝了12针；而且县医院的设备也不能指望美容缝合，看着那蜈蚣般的针脚，康杜若都觉得自己胳膊疼。好在伤口样子吓人，但没伤到主要的肌腱和神经，看来简渊的散打虽然还是半吊子水平，但对付癞胡这种全然没吊的，真是有些用的。
　　又休养一天后，关于案件后续的各种事便接踵而来。首先是警方来录笔录，走流程。因为是当场抓捕，人赃俱在，胡家三人的绑架罪是板上钉钉了；而根据康杜若和梁夏的证词，至少老胡和他兄弟还涉嫌早年的一起谋杀案，所以这桩往事也马上被立案侦查。
　　谁也想不到，一起寻寻觅觅20年却始终没有下文的走失案，会因为胡家三人愚蠢的狗急跳墙出现转机。赶到医院的梁夏对康杜若和简渊又抱歉又感激，菲利贝尔的反应则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也对两人的遭遇表示关心，但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兴奋——一趟普通的拍素材之行，居然出现了如此惊天“剧情”，一个纪录片导演怎能控制住自己不高兴。他决定把留在淞城的大部队都叫来，要把这趟中国之行拍成“特辑”，作为纪录片的最后一集压轴出场。

　　三天之后，仿佛是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警方介入之后，梁夏亲人的信息终于被确认了：梁夏的亲生父亲家被并入了另一个镇子，离大坞镇仅30公里。这天，警车带着梁夏，康杜若则跟着摄制组的车一起前往那个新平镇，简渊也来了，他左手上了夹板，终于在医生吹胡子瞪眼下被允许暂时出院。
　　“要是在一周前，我绝对想不到这一趟将是小夏的终点。”坐在吉普车后座上，康杜若望着车窗外的水稻田，对她身边的简渊说道，“就是不知道……她爸会不会喜欢她？”
　　简渊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想？”
　　“毕竟有将近20年的情感空白啊，而且小夏曾经也说过，有的父母会开启新生活，不再期待找回孩子了。”
　　康杜若想到那起认领会，最终有几个孩子没人认领，而简渊却道：“但是不管怎么样，对小夏来说，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补上了她人生的一处空白。”
　　“……那倒也是。”康杜若慢悠悠地颔首，随后，她忽然讲起了另一个话题，“其实以前，当然是很久以前了，我也想象过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把我放在康家门口，肯定是知道这家没有孩子，那他们应该就是周边的人。”
　　简渊闻言，心里涌起一点酸楚，他不禁抚上她的手：“你现在还在怨他们吗？”
　　康杜若摇了摇头：“不，他们对我来说就是虚无的存在，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感情。而且……”她对简渊泛起些苦笑，“他们至少没把我随便一丢，而是做了点调查，知道康家会收养我。”
　　只是她这样的自我安慰，听在简渊耳里，让人更不是滋味。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正好遇到康家夫妇，康杜若会是怎样的命运，甚至能不能活下来。他看了一眼前排还在认真沟通拍摄的菲利贝尔和摄像师，乘无人注意，忽然把康杜若的手翻转过来，在掌心处轻轻落下一个吻。面对被惊了一下的康杜若，简渊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虽然三十年前，你被丢在了康家的门口，可从今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回到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