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提》词丸

3、第2章 雨天

　　但尔晨下车时，天空轰隆隆劈了两道雷。

　　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中央，茫然的想，她从初中暗恋周书延到现在，做过最大胆的事也就是偶尔悄悄跟着他出校门，假装一起放学回家。

　　又没有真的跟到他家去，应该不算跟踪狂。

　　不至于遭天谴吧？

　　但尔晨一路跑到妈妈的小卖店，卷帘门上陈旧的广告灯箱已有些褪色，但“芳姐文具”四个大字仍然明亮□□。

　　小店右边是怀德市第十三中学，初中没有晚自习，这会儿校门口清净得很，连过路的人都很少。

　　早就过了生意最红火的时间段，王胜芳却没回家，躺在柜台的摇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的肥皂剧。

　　但尔晨放下书包，拧开柜台上的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子水。

　　王胜芳起来找了条毛巾给她擦汗，“慢点喝慢点喝，学校停水了？怎么跟水牛一样。”

　　“好热。”但尔晨放下杯子，“我要吃雪糕。”

　　王胜芳拿毛巾敲她的头，“这才几月份，你就吃雪糕，你看我像不像雪糕。”

　　“不让吃你干嘛进那么多货，”但尔晨贼心不死地瞥了眼满满当当的冰柜，“还都是我爱吃的。”

　　“我那是拿来卖的。现在连伏都还没入呢，你知道贪凉有什么后果吗？”王胜芳掰着手指头跟她数“以后老了，什么寒气、湿气全堵在身体里，到时候脾胃虚弱，关节酸痛，气血不足全都来了，你三舅奶就是年轻的时候贪凉，现在八十多了……”

　　但尔晨自动屏蔽后面的长篇大论，一屁股坐进摇椅里，拿起一旁的小团扇给自己扇风。

　　王胜芳念叨完，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学校停电，提前放学了。”但尔晨歇了会儿，人也舒坦多了，起身拿起书包，“回家吧，现在也没人来买东西了。”

　　王胜芳再次躺回摇椅，“你先回，我把这集看完。”

　　“回家也一样能看。”

　　“你不懂，情绪被打断了，看着没劲儿。”

　　“……”

　　虽然离家不远，但也怕半路突然下雨，但尔晨从储物间里找了把旧雨伞放进包里，“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来。”

　　还没走出店门，王胜芳忽然喊住她，“冰柜里的，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吧。”

　　但尔晨选了一桶超大号冰淇淋。

　　从冰柜里拿出来那一刻王胜芳脸色都变了，老母亲在用眼神骂人，但尔晨咕哝：“是你说喜欢哪个就拿哪个的，说话要算数。”

　　王胜芳不想再多费口舌，那一桶本来也是买给她的，只是不想太快被她发现，所以特地藏在最下面，结果白忙一场。

　　“用嘴捂热了再吞下去。”是王胜芳最后的倔强。

　　“是！”但尔晨敬了个礼，蹦跶着离开了小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但尔晨就已经忍不住了，掀开盖子闻了闻冰淇淋的香味，家楼下正好有垃圾桶，她把盖子和冰淇淋勺外面的纸皮一扔，沿着边缘刮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

　　桶壁贴近手掌，外沿的冰淇淋被体温融化。

　　入口是刚刚好的绵软，草莓味特别浓。

　　虽然没吃到泡椒米线，但是草莓冰淇淋也不赖。

　　老式居民楼没电梯，楼道的声控灯也不太亮，借着黯淡的灯光，但尔晨一边挖冰淇淋一边慢吞吞地爬楼梯。

　　一点点虫鸣夹杂着零星的脚步，越来越近，走到二楼望台的时候，但尔晨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动和年轻女孩儿的说话声。

　　她退后两步，离望台越近，声音愈加明显。

　　来自楼底的小巷。

　　“就这么点钱，糊弄谁呢？”

　　“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就带这么点儿，故意跟我们作对是吧?”

　　“我真的没钱了……”

　　从上面往下看，三个打扮偏成熟的女生站成半圈，把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围在墙角，地上是她的书包，里面的本子、笔、书被扔得到处都是。

　　最左边染黄头发的女生推了校服女生一把，她颤颤巍巍的身子撞到墙面，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然后再也没站起来过。

　　“装什么？你不是很有钱吗，怎么变得这么小气。”

　　“反正你今天要是不给钱，就别想走。”

　　“别哭哭啼啼的，知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样子很欠揍？”

　　质问逐渐演变成威胁，一阵电闪雷鸣过后，风里多了点泥土味儿，暴雨来临的前兆。

　　但尔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淇淋。

　　可惜了。

　　还没吃几口。

　　*

　　比暴雨先来的，是一桶从天而降的草莓味冰淇淋。

　　膏体在坠地的瞬间崩裂，炸开，站着的几个人条件反射地向另一边躲，却也没逃过被融化的甜浆溅了满身。

　　其中一个穿白衣服的女生最为惨烈，东西擦着她的背掉下来，衣服上沾了一大片，又湿又黏，难受死了。

　　“谁这么没素质？”
　　“高空抛物等着坐牢吧！”
　　“什么东西啊，弄得我衣服上全是。”

　　校服女生同样吓一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从亮着光的楼梯拐角走下来一个人，跟她一样穿着校服，不过是高中校服，个子比在场人的都要高，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但身形很清晰，瘦削而纤挑，在这狂风呼啸的晚上，像一支挺拔的青竹。

　　刚才在楼上看这几个人的背影还以为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现在走近了才发现，实际也就初中生的年纪，化着很浓的妆，伪装得像大人，五官却很稚嫩，黄发女孩儿不知道是第一次化妆还是手法不好，双眼皮贴快翘眉毛上了。

　　看着那截双眼皮贴，没法好好说话，但尔晨把视线转移到另一个风格相对没那么突出的女孩儿脸上，模仿付明霞平时训人的语气。

　　“你们几个在这儿干什么？”

　　被问到的女孩儿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你们欺负的是我妹妹，你说关不关我的事？”但尔晨提高音量。

　　到底是年纪小，经不住吓，三个女生一听是校服女生的家里人，腿都吓软了。

　　黄发女生缩着肩膀说：“我们又没干什么。”

　　“我刚才都看见了，”但尔晨抓住黄发女生的胳膊，“就是你，把我妹推到地上，你哪个学校的？把你爸妈给我叫来。”

　　“你们还找她要钱，知不知道这叫勒索，”但尔晨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一个都别想跑，我现在就报警。”

　　听到要报警，校服女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黄发女生更是慌得口不择言：“我又不认识你，报警干嘛，我要回家了。”

　　另外两个见势不对，拔腿就跑，黄发女生眼见同伴们丢下她跑了，心里着急，乱七八糟辩解了一堆，最后趁但尔晨按110的时候脱掉外套，来了个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但尔晨扔了手里的外套，转身去查看校服女生的情况：“你还好吗？”

　　但尔晨检查了一下她身上，没有外伤，看样子有点吓到了，身子一直发抖，问她什么，也不回答。

　　小姑娘校服上沾到一些冰淇淋渍，但尔晨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她擦拭：“不好意思，误伤了。”

　　像是终于从恐惧中缓过来，小姑娘终于有了点反应，眼泪哗哗，哽咽着说谢谢姐姐。

　　但尔晨捡起地上的书和笔，豆大的雨点兜头而下，淋湿了纸张，但尔晨抖掉书上的水，叠成一摞装进小女孩书包里，“回去用吹风机吹干，还能用。”

　　她们在楼道里避了会儿雨，待雨势稍减，但尔晨把自己的旧伞给小女孩，“你自己一个人回家能行吗？”

　　小女孩儿点头，但伸头看了看漆黑的四周，一直没有行动。

　　吓成这样，但尔晨也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家，于是就问：“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儿报了个小区名字。

　　但尔晨一琢磨，虽然没有直达的公交，但走路去也不远，最多十几分钟，干脆送佛送到西，把这小孩送回去得了。

　　＊

　　但尔晨上楼放下书包，又拿了一把轻巧的透明长柄伞。

　　长柄伞给小女孩儿，她自己打那把旧伞。

　　小女孩儿走得很慢，但尔晨见她一直低着头，担心她撞电线杆上，就找她聊天：“你是十三中的学生吧，我初中也是在十三中读的，算是你学姐呢。”

　　小女孩儿难以置信地看了但尔晨一眼，小声说：“你好厉害。”

　　“还行吧，也没多厉害，”但尔晨说，“这叫邪不压正。”

　　闲着也是闲着，但尔晨把话题延续下去：“刚才那几个人经常欺负你吗？”

　　小女孩儿抿了抿唇，“一开始，是普通朋友关系，自从我不给她们钱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把你当朋友怎么会找你要钱呢？”但尔晨抓住重点，“这事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雨滴敲击伞面，声音清脆。

　　小女孩儿摇头，目光垂下去，又是沉默。

　　“担心她们报复，不敢说？”

　　小女孩儿咬住下唇，指甲抠着伞柄，语气飘忽：“差不多吧。”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没有发现你们，你现在会是什么状况，”但尔晨作出假设，“被她们欺负，然后明天继续提心吊胆的生活？”

　　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小女孩儿抠伞柄的手无意识攥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所以要求救啊。”但尔晨把手放在她窄小僵硬的肩上，轻轻捏了捏，“未知的报复和已知的伤害分量同等，但是你说出来，就会得到帮助，无论结果如何，都比你一个人苦捱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