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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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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德。
五月下旬。
暮色暗沉,云层里时不时晃过一条闪电,窗外,香樟木的树叶寥寥晃动了几下,再次陷入静止。
吊扇呼啦呼啦在头顶运转,热气像一团搅不散的浆糊,固执地粘着皮肤,教室宛如一个大蒸锅。
晚饭后还剩一点休息时间,学生们不愿闷教室里捂痱子,大部分选择去更宽阔的操场撒欢、散步。
也有一小部分人乐享安宁,留在室内看书、小憩。
但尔晨属于后者,不过她既不学习也没睡觉。
而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摊开信纸,捏着水性笔,郑重又小心地写下——
亲爱的周……
不行,太亲密了,划掉划掉。
周书延同学你好,我是……
好官方,像陌生人,重写。
涂涂改改换了三个开头,但尔晨勉强找到一点手感,笔尖挪到第二行,目光紧盯纸面,一笔一画地继续往下写。
写情书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在家写担心父母发现,在学校写怕被老师抓包,句式浓烈显得浮夸,用词含蓄,又烘托不出情感,简直比写作文还复杂。
好不容易把内容磨出来了,又觉得字丑,不好意思拿出手。
但尔晨左看又看,还是不满意。
撕掉,再重来。
当下这个时间正合适,老师不在,同学也少,桌上摆得乱一点,看上去就跟在写作业差不多。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这件事。
换了张纸,下笔果然顺畅多了。
蹙起的眉心徐徐展开,但尔晨运笔如风,渐入佳境。
她在这边奋笔疾书,手肘旁的另一张课桌上,埋头补眠的男生睡不太平。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伴随着女生无意识的碎碎念,像小飞虫一样戏弄着耳膜。
前面那些他没听清,但刚才有一句他听懂了。
卞靳旸从臂弯里微微抬头,鼻梁以下被蓝色校服袖子挡住,额发有点乱,从中露出一双惺忪的眸子,泛着冷光。
“你能不能小点声。”
懒洋洋的声线打断思绪,但尔晨心跳漏了一拍,黑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预期之外的痕迹。
又废了。
不忍再看这幅失败的作品,但尔晨把纸张捏成团,觉得莫名其妙:“我根本就没说话好吗。”
卞靳旸把头抬高了点,凌厉的五官显山露水,一手托腮,身体稍稍后仰,看样子是彻底不打算睡了,张口就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精准背出她刚才在信里引用的古诗。
吓得但尔晨灵魂出窍,亡羊补牢似的捂住嘴,她什么时候有边写边念的毛病了?
卞靳旸面色不虞,语气听起来有点烦躁:“我看还是作业太少,你居然有心思在这儿写情书。写给谁?需不需要我帮你参考参考?”
但尔晨慌而不乱,敏锐的从对方话里分析出,某些关键信息并没有暴露,迅速想出应对策略,“默写古诗而已,被你说的天花乱坠。我看是你自己想谈恋爱了吧,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那我还默了滕王阁序,你怎么没听见?”
“……”
她怼人有一套,卞靳旸领教过无数次,显然习惯成自然,面色毫无波澜,甚至带点困倦。
“那再好不过了。”
但尔晨没明白:“你这回答跟我刚才说的话有一毛钱关系吗?”
“我的意思是,不是情书,那再好不过了。”卞靳旸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欠欠的表情,缓慢地掀起眼皮,睨着她手里皱巴巴的纸团。
“省得送出去被人当成鬼画符,回头告白不成,再添个仇家。”
但尔晨是小学生字体,写字没有笔锋,但又爱用连笔,有时写急了像崴脚的蜘蛛,某些书法怪喜欢以此嘲笑她。
“你吃毒药长大的吧,平时舔嘴唇不怕把自己毒死???”
“有没有毒,”卞靳旸不怒反笑,看见她两条眉毛竖起来,凶巴巴的样子,笑意更甚,“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这说的!什!么!鬼!话!
但尔晨感觉自己要炸了,张望四周,急需一个趁手的武器捍卫正义。
卞靳旸躲都不带躲的,还有闲心指点她:“水杯恐怕不行哦,上星期刚换的。小风扇不结实,这大热天的,摔坏了多麻烦。随堂测验打人不疼,雨伞挺合适的,可惜你今天没带。”
但尔晨忙活半天,发现最合适的武器就在自己身上。
拇指和食指掐住卞靳旸手臂上的一块肉,往死拧。
这招确实简单有效,疼得他爆粗口,“我艹!”
*
战争刚刚开启,上课铃响了。
但尔晨和卞靳旸一秒回归老实巴交学生状态。
今天带晚自习的老师是班主任付明霞,年方三十六,却有着五十多岁的老成,人在讲台上脸只要一板,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并非付明霞自己想这么严肃。只是人在其位,身不由起。
在大众的印象里,成绩差的孩子不好教,其实成绩好的孩子教起来也不容易。
怀德市七中是省重点中学,她带的班级是重点中学中的培优班,这间教室里随便拎一个孩子出来在年级里都排得上号。学习方面倒不用太操心,但是行为方面尤其需要注意。聪明的孩子捣蛋起来,危害程度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
自从文理分科以后,班里多了一些新面孔,付明霞更要树立自己的威严,才能服众。
付明霞教数学,这节无疑是数学晚自习。
她发了一套往年的竞赛卷下去,看好时间,四十分钟后准时交卷,到时再在黑板上出解析,学生们就交换试卷互相批改。
计划很完美,可变化也随之而来,过了二十多分钟,付明霞接到通知,学校附近的电缆线出了故障,需要临时检修,一个小时后停电。
付明霞宣布完“今天的晚自习取消”这句话。
全班爆发出惊天喝彩,走廊外,其他班的欢呼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在收拾书包了,付明霞清了清嗓子,“安静。这节自习还剩十三分钟,试卷做完才能走。”
讲台下顿时唉声叹气,一个个不情愿地重新拿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硬是熬到广播催促清场,付明霞才放人。
住读生火急火燎,为了不摸黑洗澡而争分夺秒。走读生则要从容得多,前座的曲柚宁转过来:“宝,等下一起去逛夜市呀?”
但尔晨刚想答应,吸到一口厚重闷热的空气,兴致陡然消减:“要下雨了,我今天没带伞。”
曲柚宁早就收拾好书包整装待发,压根不把这点小问题放眼里,“去夜市买把伞不就好了。我们就逛一会儿,顶多再吃个宵夜,也不会呆多久。”
“行!”但尔晨加快速度,把桌上的文具塞进书包。江陵夜市有家泡椒米线她馋很久了,今天时间充裕,等会儿一定要吃个爽。
正要拉上拉链,教室前门传来一声呼喊。
“曲柚宁,走不走?”
一个上身运动服下身校服裤的男生站在门口,头发剃成板寸却一点不灾难,简约的发型反倒加重了身上的荷尔蒙气息,曲柚宁一见了他,立马倒戈。
双手握于胸前,语气讨饶:“抱歉啦宝宝,齐宵来找我了。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去夜市了,我们下次再约吧宝。爱你。”
“……”
曲柚宁道歉的速度和她飞奔向齐宵的速度成正比,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等到但尔晨回过神,他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但尔晨倒没有太失落,曲柚宁有多喜欢齐宵她是知道的。还曾亲眼见证,曲柚宁用紧巴巴的半天假,坐来回四个小时的大巴去买齐宵爱吃的红豆芋圆。
长途跋涉一趟,为了值回票价,曲柚宁一次性打包了十几份红豆芋圆,托她的福,但尔晨也尝了个鲜。
可能是但尔晨嘴拙,没吃出什么特别之处,“宁宁,这东西真的值得坐四个小时车去买吗?”
曲柚宁当时对着小镜子,正在整理自己的刘海,似乎对这平平无奇的味道了然于心,“但是齐宵喜欢啊。他喜欢就值。”
所以她会见色忘义,一点也不奇怪。
*
曲柚宁走了,但尔晨一个人也没心情去逛夜市。
她背起书包,决定按照原计划回家。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教室里的人在一两分钟内走了一大半,值日生也着急回家,催促剩下的人赶快离开。
但尔晨从后门出来,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第一排某个背影正要起身。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观察着前门的动向。
一双干净立整的潮牌球鞋从视野前方经过,但尔晨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正是放学时间,楼道里人多,但尔晨控制着速度,若是离那人太近,她就停下来侧着身子让别人先走,隔远了,她再提速追一追,始终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藏匿于人潮中,有种隐秘的安全感,即使一直盯着他看,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出了校门,目送那人上了来接他的私家车,但尔晨才独自踱步到公交站。
和周书延一起放学回家,是属于但尔晨一个人的秘密。
虽然各回各家,但至少,放学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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