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提》词丸

4、第3章 噩梦

　　小女孩儿表情凝重，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话间，走到了小女孩儿家小区门口，但尔晨微微弯腰，把小女孩儿内翻的衣领整理好：“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小女孩儿看了看回家的路，又看了看她，“不用。”

　　“行，那你快回去吧。”

　　小女孩儿走了几步，又转身给但尔晨鞠了一躬，难得大声说了一次话：“姐姐，谢谢你。”

　　小女孩儿弯腰的幅度很大，后背的书包猛地往前一滑，像是要飞出来，但尔晨隔空感受到了她的诚恳，同时也看见，她起身扭动肩膀调整背包时，再次被弄皱的衣领。

　　雨又下大了，密密麻麻砸在地面，溅起无数银花。

　　挥手告别之前，但尔晨对她说：“学校门口的芳姐文具你知道吧？如果下次再有人在校外欺负你，可以找那里的老板求助。”

　　*

　　林安安在家门前站了五分钟。
　　钥匙握到发烫，也没插进锁孔。

　　她今天属实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只要周围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被那几个人带进巷子里时的情景。

　　绝望和恐惧拖着她往下坠。这样的折磨，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是坦白的副作用她真的能承受吗？

　　告诉妈妈，应该不至于那么糟，但是妈妈去外省出差，起码也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如果告诉爸爸……后果她不敢想。
　　爸爸最偏袒那个人了，肯定会狠狠教训她一顿。爸爸要是真的发起火来，妈妈不在，也没人帮得了她。

　　可是如果闭口不言，下次还会像今天这样走运吗？她想起那个姐姐刚才说过的话，正纠结着，面前的防盗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

　　林安安吓一跳，思绪戛然而止。

　　开门的人不是爸爸，而是借住在家里的表哥。天早就黑了，他衣着整齐，手里拿着伞，像是正准备出门。林安安紧张得咽了咽唾沫，没有跟他说话，低头直接进了屋。

　　把雨伞放在门口，林安安扶着玄关柜换鞋，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正当她想回头确认那人走没走时，一道不怎么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了？”

　　林安安瞬间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放下书包，径直走进客厅，家里安安静静，没有第三个人存在的迹象。

　　爸爸不在家。

　　“哑巴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多了点不耐烦。

　　林安安忍无可忍，转过身冲他喊：“关你什么事！”

　　小姑娘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刚从外面回来，裤脚还有点湿，满身狼狈，像从乞丐窝爬出来似的。

　　卞靳旸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番，“你衣服怎么弄的？”

　　林安安从来不会跟他好好说话，这次也同样：“不用你管。”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放学不按时回家，手机也关机，你老师同学的电话我都打遍了，每个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林安安，我拜托你，任性也有个度行不行？”卞靳旸火冒三丈，“如果你不是舅舅的孩子，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么！”

　　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数落，林安安气得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谁稀罕你管！全世界最希望我消失的人不就是你么？看见我完好无损地回来，让你失望了吧。”

　　“别给我转移话题，你今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我跟你说不明白！”林安安抓起书包冲进卧室，把门关得震天响。

　　卞靳旸也气得肝疼。

　　他跟这个表妹犯冲。

　　平时舅舅、舅妈在家还能维持表面平静，今天舅舅有事在外面应酬，舅妈出差，林安安就跟故意整他似的，快九点了还不回家，小区周围找遍了也不见人，电话还关机。

　　他刚才都准备去派出所报案了，结果人是回来了，不仅没一点悔改之意，还跟他吵架。

　　这丫头绝对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绝对是。

　　眼锋不经意一瞥，掠过墙角，一把透明雨伞斜靠在墙面，伞尖抵着地面，下方积了一小滩水。

　　那伞有些眼熟，但他被气昏了头，暂时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林安安才摸黑出来洗了个澡，然后再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噩梦般的经历就如潮水袭来，淹没口鼻，她惊惧地睁开眼，后背湿了一片。

　　恍恍惚惚捱到十二点，林安安听见客厅传来响动，是爸爸回来了！

　　她跳下床，打开房门果然看见林勇在客厅喝水。林安安扶着门框，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克制又期盼地喊了一声：“爸爸。”

　　林勇才下酒局，脸和脖子都是红的，眼神倒很清明：“怎么还没睡？”

　　“我……”林安安纠结了半天，“我有点饿。”

　　林勇放下水杯，走到厨房翻了翻橱柜，“吃不吃面？正好我也想吃点热乎的东西解酒。”

　　林安安点头应好，慢吞吞地移到餐厅，想着要怎么跟林勇开口。林勇起锅烧水，背影在厨房忙忙碌碌，“安安，早上爸爸给了你零花钱，你晚饭吃的什么？”

　　钱都被抢走了，林安安晚上什么都没吃，心跳在空荡荡的肚子里撞出回音，“没吃。”

　　零花钱方面，林勇一向管得很宽松，一是家里两个大人都要上班，偶尔不能回家做饭，孩子手里有钱也不至于饿着自己，二是让孩子适当支配金钱，也是一种社会化锻炼。

　　林勇知道林安安平时爱买点明星周边、漂亮娃娃之类的小玩意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这样，所以他猜测女儿应该是买小玩意儿上了头，吃饭的钱都没给自己留。

　　不会合理分配资源的结果就是饿肚子，他希望这个道理林安安能够明白，提醒道：“钱可以用来享乐，但首先还是要填饱肚子。”

　　林安安默然。

　　水还没开，林勇准备煎两个蛋，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赫然放着一盘蛋炒饭。林勇看了一眼正在等饭上桌的林安安，没有当场发作，拿了蛋转身返回厨房。

　　几分钟后，林勇端着两碗面出来，坐到林安安正对面。

　　林安安接过碗，手中筷子还没拿稳，便察觉到一束严肃的目光在审视自己。

　　她心中预感不妙，低着头咬了一小口面。

　　刚出锅的面温度烫口，却远没有对面的目光灼人。林安安顶着这股不自在的感觉吃了好几口，她是真的饿极了。

　　林勇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安安，哥哥晚上有没有叫你吃饭？”

　　林安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先前她回房间后没多久，卞靳旸是来敲过一次门，但当时她把头蒙在被子里，没听清卞靳旸在门外说了什么。

　　她摇头否认：“没有。”

　　林勇把胳膊肘搭上桌面，”真的没有？“

　　“……我不知道。”

　　林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不想对孩子发脾气，但有些话如果不说，林安安似乎永远不会长记性：“安安，你乱花钱导致自己饿肚子爸爸没说你，是希望你自己能从中吸取教训，学会合理的分配金钱。可是哥哥明明做了蛋炒饭你为什么不吃？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哥哥，但是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不要糟蹋别人的好意行不行？”

　　林安安瘪着嘴，她真的没听见卞靳旸来叫她吃饭，好吧，虽然听见了也不一定会去吃。
　　可她确实没有乱花钱啊，钱是被别人抢走了。

　　林勇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从哥哥到家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过，他是客人，你们要和睦相处。你是听不懂还是学不会，为什么非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

　　林安安委屈极了，她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本想在林勇这里寻找慰藉，话还没说出口，先挨了一顿训。

　　看到林勇严肃冷峻的脸，林安安心里愈发害怕，一句话都不敢说，更不敢和他有眼神接触。

　　她盯着面前的碗，筷子死死按压着煎蛋，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煎蛋。

　　林勇敲了敲桌面，把走神的林安安唤回来：“我最后再说一次，适可而止。”

　　林安安最终还是没将今天的遭遇说出口。

　　她把最后的希望押到妈妈身上。

　　只要妈妈回来就好了。

　　妈妈一定会帮她的。

　　*

　　自从在教室写情书差点被同桌发现之后，但尔晨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能干这么危险的事了。

　　幸亏昨天她机智，糊弄了过去。

　　这要是真被人看出来，也太难为情了。

　　她对周书延的恋慕，是隐秘而害羞的小花苞，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一种惊扰。

　　上午最后两节是连堂课，总结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口干舌燥的付明霞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胖大海。

　　还剩十分钟下课，付明霞合上教案，有条不紊地宣布今早教务处下发的任务。

　　学校要办朗诵大赛，要求各年级班出选手，先在年级内初筛一遍，再择优参赛。

　　付明霞觉得这任务很好完成，不用唱不用跳照着念稿子多轻松，结果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演说过后，一问谁愿意报名——台下鸦雀无声。

　　学生们有自己的想法。
　　只要是比赛就会占用课余时间，高中生累如牛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结果可以预见，付明霞对全班进行了一顿批评教育。年方三十六的付老师，中气十足，生气时说话像打机关枪，突突个不停。

　　枪林弹雨中，但尔晨听见一声细微的召唤。

　　“卟呲卟呲。”

　　视线右转，卞靳旸八风不动坐在位置上，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讲。

　　以为是幻听，但尔晨正要收回视线，声波再次传送过来：“卟呲卟呲。”

　　但尔晨狐疑地扭头向右，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卞靳旸依旧未动，声音却从他闭合的唇缝里飘出来。

　　“没听错，是我在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