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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颜颐寿 即便是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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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谚语,有所谓的夏季九九歌谣。其中称:四九三十六,汗出如洗浴。从夏至后推的三十六到四十五日内,便是暑伏的四九天气。八月份的艳阳,再次无遮无拦的投落在了颜颐寿的身上。他仍在午门前,仍然两肩具湿。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他审问别人,而是由别人来审讯他。
颜颐寿是湖广巴县人,弘治三年得中进士,其后的三十五年间,他历任河北宝坻,河南祁县二县知县,后迁刑部侍郎,南京礼户二部的尚书,再调北都御使,最终在嘉靖元年成为刑部尚书。历职期间,清直严明,虽无文名,却颇得士林推重。
作为刑部尚书,在绵延了近一年的李福达案的审理上,颜颐寿几乎夜夜不能成眠。积年宦途的经验,使他深刻的明白皇帝的圣意是什么,明白违背了皇帝的圣意,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但是他同时也深刻的明白《大明律》的律例是什么,违背了《大明律》的清正,大明的下场会是什么。
颜颐寿是本朝标准的读书人,在中夜起身长叹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自己的榜样。在前朝那是文文山,是他的“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在本朝则是于延益,是他的“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出仕三十余载,颜颐寿对自己的洁白名声始终万分珍惜,这也是因为整个士林都还在着珍惜他们的令名。颜颐寿几番批龙鳞的奏章,和屡屡抗命的司法官员们都只是想让皇帝知道:即便是天子,不能凌驾于公道之上。
自今春皇帝屡屡为李案诘责三法司起,颜颐寿便已经预料到,他和前辈们苦心经营多年的某些东西,将如冰山一般崩塌。果然在任命张璁、桂萼和方献之的当日,皇帝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态,下达了另一道诏令,称原三法司于此案不肯用心推究,以良为罪,命张桂将颜颐寿、徐文华、聂贤等十数名原三法司官员尽皆拿问,并允许他们在午门前对这些官员用刑推究。
张桂二人一如大礼议之时,绝不肯负圣心。不过一月之间,便将十余名曾经弹劾过郭勋并且参审李案的官员罪名一一上报给皇帝。称马禄在初审时便有杀人且胁迫藩臬的嫌疑,御史们则助成奸恶,刑科官员则诬陷郭勋等等。总之众官员齐心合力,分工办事,为冤枉良民张寅不遗余力,其欺君枉法之恶行实在令人发指。
官员们自然心中不服气,腹诽之外难免要诉诸于口舌,太仆寺卿汪玄锡和光禄寺少卿余才等人以为张桂颠倒黑白,某日便在值房中抱怨说:“李福达事情前次已经明白了,朝廷今日又要再问,多了这件事情。”
此语被张桂得知,报与皇帝。正经科道的弹劾皇帝尚且生气,何况外路人的越俎代庖,遂干脆下令命锦衣卫拿取此二人。并且要求再审御史马禄,明白告知张桂可以“打着追问”。
事态既以完全颠倒,颜颐寿亦难脱其祸。他素来看不起摇尾谄媚的张璁之流,张璁等人与他亦有旧怨。在午门前对原三法司一干官员的审讯时,身为刑部侍郎的张璁高倨其上,神气活现的喝令对他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颜颐寿用拶,并笑称:“你今日服否?”
年近七旬的颜颐寿不堪此荼毒,以头抢地,呼痛曰:“爷爷饶我。”
一脉斯文就此扫地。颜颐寿不是结煞,他只是一个开始。
其后被论死罪又听减一等,准徙四年的颜颐寿,在用他那捏过笔,下过判,上过拶的双手运炭之时,一直在想为何当日会呼喊出那样一句使小人得志的话,为何人的□□又总是会比精神事先屈服。水和炭使他的双手漆黑,有人常常看见风烛残年的颜颐寿对着那双已被玷污的手掌叹息。
作为曾经的三法司最高长官之一,颜颐寿的心中始终觉得,只要有一人冤屈而死,大明便不可称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