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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拱 当踏着如霜 ...

  •   高拱高肃卿,今年刚满十六岁,却在这个炎夏意外地成为了京师瞩目的焦点。他本是河南新郑人,此时作客京师,是因为父亲高尚贤正做着光禄寺的少卿。他寄住在父亲京师的宅邸中读书,准备明年返乡会试。冠盖满京华,才士亦满京华,尚贤也希望其子入京,能多见识些宽广气象,养移气居移体,将来能够反映到笔底文字上,这便是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

      尚贤没有料到的是,在儿子的文章成为“江左第一”之前,儿子就同谢混一样,成了皇帝家碗中的禁脔。究其原因,只能怪肃卿相貌生得太过俊美。时值礼部重为公主选婿,自有闻美名而好事非者,将肃卿的名字报了上去,几番筛选下来,肃卿依仗一副好姿貌,斩将擒旗,竟得以进入鼎甲,与余下二者一道,只待入宫等候皇太后蒋氏的最终指定。

      尚贤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的父亲高魁,曾任工部虞衡司郎中,和他一样,都是甲科出身,作为一个读书人,他自然希望儿子的功名也能堂堂正正的从白纸黑字上赚取。肃卿的名声,应当噪于文华殿的殿试,而非慈宁宫一个足不出户老妇的指端。

      然而作为心疼儿子的父亲,尚贤不能免俗,于此事不能说不心存一丝欣喜之感。本朝读书辛苦,做官更加辛苦,十年窗下,从童生熬做进士,不比从走卒拼杀成将军容易。按照精英文士们理想中的标准晋身之途,肃卿要先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再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头白时能够入文渊阁方算圆满。只是蜀道险窄,行路艰难,旁的暂且不提,本朝文官的两大对头:御史的弹章和锦衣卫的廷杖,便不知成了多少人的拦路虎。此次肃卿如果能成为皇帝家的娇客,至少一世的富贵平安便有保障。

      就在尚贤终日在衙内为鱼与熊掌难相取舍而坐立不宁之时,禁中上下,自妃嫔到大小中涓宫人也早已口耳相传,奔走相告,言道此次驸马人选中有一年少者,姓高名拱字肃卿,貌如前世潘岳,才比本朝东阳,此等人物,绝非世出,正当为长主佳婿。更兼陈钊选而复黜,更可见此人与长主有天造地设的姻缘,至于余下二人,不过为东宫侍读一流,不足挂齿耳。此等言语,自然不日便有意无意的传到了长公主的耳中。长公主毕竟是天潢贵胄,更兼待字闺中,脸面上不好张扬,却也不免心生波澜。虽然长公主不甚读书,却是出生于湖广,与李东阳也算得上半个同乡,而“金羁细马出明光,碧色罗衣锦绣香;行过玉河三百骑,少年争说李东阳。”这一类的美谈,也在湖广遍地流传,长主亦有所耳闻,既然自己未来的娇客堪比东阳,已属人中龙凤,更何况还姿容美好。真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尽集于一处,十五岁的长公主在盛夏的凉风过时,当真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完满无缺。

      然而天夺人愿的事情古来也不少,当这个四美具二难并的高肃卿与那两个东宫侍读一流的人物一同入宫,由皇太后蒋氏亲选的时候,太后却取椟舍珠,指点了其中一个名叫谢诏的人。皇帝自然不会违背母亲的意见,御笔一挥,谢诏遂成为了永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空余下一干好事人等在其后扼腕叹息。

      皇帝此时心情已经渐佳,用张桂方三人重组三法司后,再审李福达一案已见成效,这使得皇帝颇有余力来过问妹婿的事情。

      曾给邬驸马出对,而现在已经右迁为礼部尚书的吴一鹏,在皇家的另一桩亲事上,又向皇帝发表了自己的高见。吴一鹏言中称谢诏虽然家世清白,资兴明敏,然而一旦骤致富贵恐生骄盈之心,请求在长主下降礼成之后,择有学之士专门为都尉讲明居,处伦义,写习仿书,讲解小学,并且要求都尉每十日一赴礼部稽考所学等项目。至于都尉左右亲近之臣,则必选民间谨厚者充任。如此一来,不但长公主家居和谐,更可以给皇亲国戚们做出良好的榜样。

      皇帝在教育他人的事情上从不甘落后,吴一鹏的建议可谓恰到好处。皇帝深思熟虑之后,便亲谕内阁诸臣曰:吴一鹏建议驸马十日一赴礼部,稽考其所读书写字,这本是深为有益的事情。只是让皇家的亲戚十日一赴部考,恐怕面子上不大好看。太祖在时,凡幼小功臣之子和驸马们都有官师各一人,教其书礼,此例如今仍可效法。长公主是我皇考的亲女,是我的亲妹妹,驸马都尉谢诏作为国家亲臣,又怎可不读书知礼?朕欲遴选一儒臣作为都尉之师,待其成婚后二十日,便令其师教习都尉经书,每三日授《大学》一篇,每三十日温习一次,一次三日,仿书一张。

      诸事嘱托完毕,皇帝仍意犹未尽,担心驸马等人不能明白圣心的良苦,遂又演义说:写字乃正心之功,你们要同驸马解释明白此事,还要写敕一道令给驸马,使驸马能体朕是心。

      这桩差事落到了内阁大学士杨一清的头上,杨一清奉命谕礼部奉行,礼部便选择了国子监助教金克存做为礼部仪制司主事,教授驸马谢诏经书,同时仍然随礼部提调稽考,论绩叙迁不提。

      自古便有坠茵落溷一说,如今看来落到席上的花片儿并不是高拱,而是谢诏。高拱的心中不能说是没有些失落的,尤其是失落之后,还要遭人指点耻笑,就更加令人难堪。高尚贤得此结局,一则以忧,一则以喜,毕竟他比儿子更明白这世间塞翁失马的道理。他遂令爱子返回家乡,专以潜心读书为事。当踏着如霜晓月离开卢沟桥的时候,十六岁的高拱不由回头去看拱璧京师的山岳,他的美目中有些忧伤,只觉长路茫茫,而自己的前程却不知将出在何方。

      永淳长公主八月底出降谢诏,在与驸马一同回宫去拜见皇兄和母后之时,长公主脸上的神色颇为忧郁,不似新妇模样。皇太后私下询问长主,长主只是不发一言,太后遂劝解道:“我儿与驸马既已是结发夫妻,就当一心一意同他和睦度日才是。”长主愣了半晌,忽然伏于母亲膝上大哭道:“他连头发都没有,却叫儿怎么与他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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