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海莲》兰沁心

8、月出云 烟波垂钓阁

　　烟波垂钓阁是太子行宫的书房，太子这次东行，毕竟是顶着公干的名义的，照例太子每日从辰时到申时都应在此办公。不过这些日子，太子游玩射猎的时候居多，十日里不过两三日在书房呆上一两个时辰，从未超过午时。

　　对太子的行踪，陆青是清楚的，正因为如此，特意过了未时才来到烟波垂钓阁，口称求见太子，其实就等着内侍说太子不在，自己放下东西就走。谁知，应门内侍说：“大人今天来得真巧，太子还在办公呢，如今正和李大人说话，大人请侧房里等等吧。”

　　陆青跟他进了阁内，正好听见太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也是堂堂礼部侍郎，这么一点事也要来烦孤。如果是没有本事当差，不如把位子让出来给称职的人坐。”说话间太子正好看到门口的陆青，便说：“来得正好，进来陪孤下盘棋。”转而对礼部侍郎李存孝说：“这事就按一早说的办，由你全权处置，难道由得他狮子大开口吗？你去吧。”

　　李存孝喏喏而退，陆青却已经放好了医囊，对太子言道：“启禀太子，下棋是小，微臣见太子如今肝火正盛，还是先给太子诊脉吧。”

　　太子看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个呆子。封你做了个御医就整天是问诊把脉。孤不过是让你陪着下盘棋，干脆封你个棋博士吧。”

　　“太子殿下，微臣……”

　　“好了好了，又是若不能行医就要弃官云游那一套。孤不解你御医的职再多封你一个棋博士如何？你也看见了，孤为了公事烦心，你如今陪孤下棋就是治病，比开放下药还有效呢。”说着便吩咐摆棋盘。陆青无奈，只好奉陪。

　　陆青的棋艺其实算不得多高明，比起太子还略逊一筹。他不会如那些棋博士般，费尽心机，处处小心牵引，让太子鏖战一番后以胜出收场。他倘若下棋就是真杀实砍，太子虽赢得费力却是真赢，而且过程十分痛快。

　　一盘棋厮杀正酣畅，却见崔成从外面跑进来：“启禀殿下，贵妃娘娘来信了。”

　　太子忙起身，规矩行了礼，立听崔成宣读母妃教诲。信中都是些叮咛嘱咐的话，也没什么新奇。只是到了结尾处，告知太子陈妃不日即将启程，前来东京陪伴太子。

　　太子道：“陈妃刚刚生育，怎么能舟车劳顿？还是复信母妃，不必叫她前来吧。”

　　崔成陪笑道：“陈妃娘娘已经过了产褥期，行动全都不妨碍了。贵妃娘娘是担心兰妃娘娘太年轻，一个人侍奉太子这么久，实在辛苦，故而派了陈妃娘娘来。若是太子殿下嫌人多了，不如让兰妃娘娘回去歇着如何？”

　　太子道：“不过几日之间，孤就要回京了。何必这样麻烦。”

　　崔成趋近说：“太子有所不知--”说着就看陆青。陆青正要告退，太子不许：“有话只管说，陆太医又不是外人。”

　　“是”崔成说着还不是溜一眼陆青，“李侍郎已经上书报与皇上，说是这边的事看来还要麻烦一些日子。”

　　“他已经上书皇上了？这混账东西！”

　　崔成看看陆青，没说什么就告退了。

　　太子已经无心下棋，随手把棋盘上的子推散了，一回头，看见陆青的药囊旁边放着一副画卷，便问：“这是什么？”

　　陆青打开画卷，一副栩栩如生的兰妃画像飘然眼前。

　　“这是--是洛姑娘画的？”看到画，太子想起了灯会之夜中种种。

　　陆青点头。

　　“比真人还美。”太子轻轻感叹，又问，“怎么在你手中？”

　　“太子当日命洛姑娘今日送到书房，然而书房在上阳宫之外，洛姑娘到不了，就托微臣转交了。”

　　“你怎么会见到她？”

　　“微臣正好去给她的嬷嬷诊病。”

　　太子的注意力都在画像上，没有再多问。

　　陆青告退，以为此事已了。

　　灯会的第二天，陆青就再次登门诊病，态度恳切挚诚，白莲因前次他把算不银两转交周太医，以及曾误会阮珣想起，断定此人不是阿谀奉承之徒，如此再三，大约是个医痴，见到病就要医，否则就寝食不安。因此，就让他给自己和徐嬷嬷都诊了脉。

　　初诊后的结论与之前太医也没什么不同。陆青也没开什么药，只说自己回去查询典籍后再定论。临走时白莲想起到书房交画的时，就顺便委托了。

　　陆太医的确首诺，代为递交了美人图，白莲便也以为此事已了，也不再做他想。

　　然而果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白莲一心盼着太子尽快回京，故而一连十余天，除了清晨出外走走，只是呆在家里避风头。期间见了陆青两次，还有一次远远的看着阮珣走过。余者，就是又托门监买了绣料，重新开工了。

　　这天正要用午饭，忽然有内侍来传，陈妃娘娘、兰妃娘娘召见。白莲顿感来势汹汹，却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

　　白莲到琼华岛正中的望天阁时，见阁子四门打开，阁中桌旁坐着陈妃和兰妃。白莲到时见有的侍女正拿着盘碗之类的器具下去，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水果，知道两位妃子已经用过午饭了。

　　内侍将白莲带到门前，令她跪下，自己便进阁中去了。白莲只听上面一个清脆的女声想起：“抬起头来。”

　　白莲抬起头，她跪在烈日暴晒之下，虽然是背对日光，但因为已是夏日，正午太阳几乎直射，所以还是有些睁不开眼睛。

　　那女声哼了一声，又说：“我当是什么佳人绝色，不过如此。”

　　此时白莲才看清了正在讲话的陈妃。算来，她生育之后还不到两个月，但看现在这位盛装的美女，艳丽的娇容宛然玉人，比之一旁未生育过的兰妃还要美上几分。然而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是杀气毕现。一见之间，白莲的心怦怦跳起来，低头不语。

　　“抬起头来！”上面一声断喝。

　　白莲只得再次抬头。

　　陈妃道：“我下面有话问你，问一句你要答一句，听到没有。”

　　“是。”

　　“当日太子在上阳苑射猎，是你撞上太子马头而已见到太子的，是不是？”

　　“是。”白莲答的很干脆，而且仅仅一个是字，再无解释。

　　陈妃微停了一下，又问：“几日后太子到了你的住处，可是真的？”

　　“是。”

　　“小郡主满月那夜，太子又去了你的住处，是也不是？”

　　“是。”

　　“除此之外，太子还见过你几次？”

　　“再没有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给太子出主意，要去做兰妃的侍女的？”

　　“什么？”白莲不解，旋即看见一旁的兰妃扭头看了陈妃一眼，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凭你是什么资质？也想去侍奉太子。”

　　“白莲自知愚钝丑陋，绝不敢有此奢望，望娘娘明察。”

　　“丑陋也就罢了，还是不要冤枉了‘愚钝‘两个字。敢去撞太子的马头，连本妃都要赞一声有胆量呢。能迷惑太子一而再的去你的住处，寻常妃子都未必做得来。今儿本妃也不会难为你，只要你照实说出来，你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太子，本妃也就不再追究了。”陈妃说吧，低头看向白莲。

　　白莲观陈妃的神色，觉得这不象是个深有城府的人，但却是使强任性的性子，此时绝听不进自己的丁点辩解。倒是一边的兰妃，初见时只觉得她如轻云晓雾般温柔娇媚，而此时她陪坐一旁，又是何种角色呢？

　　陈妃不过昨日才到上阳宫，近日就来“提审”自己了，她连太子初次去古寒斋的事都已知道，却不提绘制美人图的事，似乎也不知道太子二次去古寒斋的原委。恐怕陈妃刚刚所问的桩桩件件来源都是兰妃，但兰妃如此做是什么目的？

　　一时间来不及细想，只是隐隐觉得，如果陈妃兰妃同在一处，自己恐怕凶多吉少。如果只有陈妃一人，或许还有些生机。于是，低头哀告：“白莲从未迷惑太子，未做过也未想过，求娘娘明察。”

　　之后不管陈妃如何问，白莲只有这一句话回复。来往十数言，陈妃已然暴怒，喝道：“好个刁蛮贱婢，只会嘴硬，看来不吃点苦头她是不会开口。传慎刑司！”一言即出，立时有小内侍跑了去。这是一位侍立在陈妃身边的宫女出言解劝：“娘娘息怒，如今娘娘新为人母，正式需要调养将息的时候，为这点小事动怒实在不值得。”

　　白莲见此女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十分干净利落，面貌清秀中带些和顺之气。

　　陈妃怒道：“迷惑太子，秽乱春宫，是什么小事吗？”

　　那宫女道：“如今小郡主新降，正是喜庆的时候，娘娘还是缓动大刑大刑吧。”

　　陈妃看她一眼道：“你哪儿知道这里面的厉害。这上阳宫里多少女人对太子虎视眈眈，如今有一个摆在眼前的，本妃若是无动于衷，岂不是让那些贱人以为本妃软弱可欺，一个个更要跳出来了。”

　　那宫女一边为陈妃打扇，一边笑劝：“娘娘是为了太子不假，只是娘娘或许言重了，倘若真是那么要紧，兰妃娘娘在太子身边这么许久，怎么会放任不管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妃，她看了兰妃一眼，兰妃笑靥如花道：“妹妹早就说，姐姐就吃亏在用心太过上，原本不值一提的，姐姐也认真。或许，太子就是一句玩笑呢。再说这玩笑也没同姐姐去开。”

　　陈妃眉头一皱，道：“慎刑司的人怎么还没到，再去催，令他们带着刑杖，先给这贱婢五十廷杖，看她的嘴还有多硬！”

　　少顷慎刑司的人已经带着刑具前来，陈妃身边的宫女再劝也没有用了。

　　此时倒是兰妃站起来对陈妃道：“姐姐还是听妹妹一句劝，就饶过这女孩儿吧。想来她们在上阳宫的人远离皇庭，平时也听不到什么教诲。有些不懂事也是难免的。太后贵妃一向教导我们要以宽容待下，贤德立世。姐姐不妨收了刑杖，摆出女德女训来好好教导一下此处的宫人吧。”

　　陈妃冷笑一声：“妹妹的贤德众人都见了，只是这起小人在妹妹治下并没有因为妹妹贤德就学起好来。对那些刁奴贱婢，打一棒子比读一百本书都有用。”

　　兰妃现出为难的神色，道：“姐姐说得确实有礼，只是妹妹一贯胆小，实在见不得动刑的场面，还是就此告退了吧。底下全由姐姐处置。”

　　“妹妹慢走。”

　　兰妃带人退下。慎刑司的执事已经站在了白莲身边，陈妃抬起手，一待落下，便要行刑了。就在此即，刚才那宫女忽然伏在陈妃耳边说：“娘娘息怒，何必代兰妃出头，难道忘了妩儿的事吗？”陈妃一时犹豫，手僵在空中未落下。

　　白莲并未听清那宫女的话，只是隐约听到了“妩儿”两字，但却知道时机已到，便突然匍匐在地，口中高喊：“娘娘容禀，民女冤枉啊！”

　　陈妃和那宫女具是一愣，那宫女开口问：“你明明是上阳宫宫人，为何自称民女？”

　　白莲答：“民女虽然自幼生长在上阳宫，但却并未入宫籍。民女的养母是今上的废妃。民女是太后特许养母抱养在宫中的。”

　　陈妃挥手遣开了慎刑司的人，问：“你养母是谁？”

　　“是被废的前皇后洛氏。”说完白莲仔细观察陈妃。虽然白莲一向消息不灵通，但总还是知道陈妃是俪贵妃的亲侄女，而俪贵妃是因为自己养母之故未能登上后位，那么在陈妃心中，是否也将自己养母视作仇人呢？此时一看，陈妃神色未动，心中已经略略有了些底。

　　这时，那宫女开口道：“这位姑娘连宫籍都没有，又怎么能做兰妃娘娘的侍女，娘娘您看，这是一场误会，就不要追究了吧。”

　　陈妃却还是不肯罢休，道：“没有宫籍就是没有野心吗？”转向白莲，“你既然知自己没有宫籍，所以才去做兰妃身边的侍女，让兰妃出面去给你抬籍，是不是？”

　　白莲道：“民女从未想过去做谁的侍女。”

　　“倘若真的如此，是太子一厢情愿要你去侍候兰妃了？可见你的狐媚功夫不浅！太子还真真是被你迷住了！！”兰妃柳眉倒立，已然怒不可遏了。

　　白莲徐徐道：“若太子真有此意，想必看上的不会是民女的人，而是民女的手艺。”

　　“手艺？你有什么手艺？”陈妃因好奇，一时略收了怒气。

　　“民女会画画，专攻仕女人像。小郡主满月那夜，太子与兰妃在这琼华岛上举办灯会……”白莲将那夜的情形描述一遍，特别加重说了给孙姑姑画像因众人哄笑的事，又说了自己给兰妃绘制了一副便装人像。说完加了一句，“民女画完后拿给身边的人看，他们都说栩栩如生，简直比本人还美。民女不是自炫手艺，但既然大家都如此说，想必还真有几分可取之处。”

　　陈妃沉默片刻，又问：“你真有这样的本事？我却不信。”怒气已然少了很多。

　　“请娘娘赐下纸笔，当下就可见分晓。”

　　陈妃命人赐了纸笔。白莲道：“请娘娘指示一人，民女便可描出他的容貌。”

　　陈妃带着几丝冷笑道：“别人就不必了，你画我好了。我也不难为你，给你半个时辰，回来看你的画样。”说着便起身，对旁边的宫女道：“咱们且上后边山上遛遛去。”留下白莲一人，在骄阳下作画。

　　原本画一副陈妃的勾白并不难，然而，陈妃临去的冷笑却让白莲心中发凉。看来陈妃杀机未去，此刻让自己作画，画好了尽可以指着画说自己有意丑化，治个大不敬的罪。再说，半个时辰里，要画一副令人见之爱不释手的画像确实也难。白莲拿着笔踌躇住了。

　　抬眼望去，陈妃与几名宫女已经攀上了望天阁后的小山，一众窈窕身姿掩映在苍翠树木之间。陈妃在一棵树下站定，一边宫女捧过妆盒，陈妃对镜整理着头发，先让人把一只簪子换了位置，然后又让人从一边采了花来带，又嫌花不好，摘下来扔了。

　　白莲忽然想到，陈妃今天梳的是结绳髻，这种发型倒是很适合生育之前的她，现今已为人母，这发髻未免有些不当了。主意已定，白莲提笔画了起来。

　　等到陈妃又在亭内落座，白莲手捧画卷跪在亭外，说道：“娘娘恕罪，民女尚未画完。”不等陈妃冷笑出声，白莲继续说道：“皆因有一件事民女实在拿不定主意，还请娘娘定夺。”说着双手展开画卷呈现给陈妃。

　　画卷上错落着五个陈妃的头像，说是头像，其实并不十分恰当。从脸型看是陈妃的窄额瓜子脸无疑，但面上五官仅仅勾勒了眉眼和鼻峰，倒是每个头像的发型都不相同，有云寰髻，有如意髻，有倭墜髻，还有两种陈妃都说不上名字的发髻，配上陈妃的脸型眉眼，或端庄或柔美或雅致舒扬，尤以一款不知名的发髻为妙，陈妃一看之下就能想象出
　　自己梳这种发髻是什么模样了。

　　白莲道：“民女斗胆，以为娘娘今日所梳结绳髻跳脱轻盈而不失华贵，自是极好，只是略少了几分韵味，故而自做主张，画了些以堆叠为主的发髻，不知娘娘有否入眼的，选一个，民女好绘全图。”

　　陈妃指着一款发髻问：“此发髻何名？你从哪里看来的？”

　　白莲道：“禀娘娘，此发髻是民女参照了《长安高髻谱》中的云头髻和逐月髻，取了前者挽发的手法和后者单侧高出的样式后将整个发式放低，又略改了一下额发的修法和鬓发的梳法而成的。尚无名字，请娘娘赐名。”

　　陈妃点点头，随口说：“就叫月出云吧。”

　　白莲一福，口称：“谢娘娘赐名。”

　　陈妃至此才发现，自己赐名分明已经认同了这些头像，此时要再想以画像为理由处置白莲，未免太过牵强。再则，对着月出云的发髻还真是有几分动心。

　　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白莲，刚才那个进言的宫女轻轻笑语：“这月出云的发式还真新鲜，奴婢也是第一次见，不过一看就知道该怎么梳了。要不请娘娘先会宫，让奴婢梳了来给娘娘看看？”

　　陈妃看了白莲一眼，那宫女又说：“娘娘今日实在是劳乏了，还是珍重玉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改天再问就是。”说着又在陈妃耳边耳语了几句。陈妃沉着脸，转身离去。那宫女对白莲说：“娘娘起驾回宫了，请姑娘回去吧。”

　　白莲气都没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静怡宫，找到灵儿，向她打听和太子兰妃以及陈妃有关的一切事情。这小丫头平素是个包打听，消息灵通是这上阳宫中有数的，往日她搜罗了一堆消息没处说也是憋得难受，今日见白莲问，便高高兴兴知无不言。

　　白莲很快就理清了太子是太后抚养，与生母并不亲热，以及太子的几位正妃侧妃的来历关系。还知道了陈妃身边有个最得宠的宫女，是从家里带进宫的，名叫琴音。虽然陈妃一贯跋扈，这个宫女待下倒是很好的。

　　白莲问：“你可知道妩儿的事吗？”

　　灵儿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

　　白莲想想又问：“你知不知道陈妃以前是不是对什么宫女用过刑？”

　　灵儿道：“听说陈妃脾气不好，经常打骂下人，用刑也有很多次了。对了，去年还因为用刑，把太子新纳的一个侍妾给打死了。”

　　白莲道：“好妹妹，你不能帮忙去打听一下，被打死的那个侍妾是不是叫妩儿。”

　　灵儿说：“这到好办，不过莲姐姐你怎么忽然打听起这些来了。是不是太子--”

　　白莲忙捂住她的嘴：“好妹妹，你若想让姐姐多活几天，可万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至于我为什么问这些，过不了半天，你就知道了。咱们姐妹一场，你若肯帮我，姐姐感激不尽，若不愿，姐姐也别无话说。”说着眼泪就垂了下来。

　　灵儿见她这番神色，更兼之暴晒担惊之后的憔悴，才知真的事关重大，便闭上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