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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描容 兰妃摆弄着 ...

  •   兰妃摆弄着手中小小的纨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白莲。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极其精致的五官,在一片灯光的辉映之下真真不似凡品。

      白莲的目光被兰妃吸引住,却不知太子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灯光使得白莲原本苍白的脸显现出了白玉石般的质感,还给她的一袭白衣映上了一层光晕。那个阳光下病怏怏的女孩儿,在灯光下却如魂魄般空灵魅人。整晚淹没在众多珠光宝气笑语欢声中的美女中的太子,此刻见到这个毫无修饰、神色凄楚的女子,仿佛是扬帆远航多日后见到了一座小岛,有了一种放松下来,想要休息一下的感觉。

      偏这个时候,一贯没眼色的崔成又嚷嚷开了:“大胆贱婢,竟敢惊扰贵人!”

      白莲一眼便认出了此人,冷冷回答:“请问公公,我在自己住处安静呆着,忽然一串灯不知道从哪儿飞进了院子,于是开门看个究竟,怎么就惊扰贵人了?”

      “你看到太子兰妃不行礼,就是惊扰!”

      白莲不理他,对太子兰妃俯身下拜。

      崔成还不依不饶:“你敢不下跪,这是忤逆!”

      白莲看向他:“早上太子传谕,今夜为庆小郡主满月之喜,与宫人同乐。为给小郡主祁福,免众人跪拜之礼。我若非要跪拜,不是抗旨不尊吗?”

      崔成还待开口,太子扬手,让他退下。太子含笑问:“洛姑娘既知道灯会的事儿,怎么不去参加?”一边兰妃问:“太子认识这位姑娘?”太子笑着在兰妃耳边说了句话。兰妃点点头,显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白莲低下头,答道:“白莲笨拙,不会制花灯。”

      “要说笨拙,未免过谦了。”太子说着,已经携了兰妃向门口走来,白莲只得让开,看着他们进门。几个内侍也跟进院子,一进了院子其中一个就象只猴子似的爬上树去,把困在上面的灯串取了下来。

      兰妃问:“那些灯都还好吧?”

      取灯的小太监答:“秉娘娘,十一个都好,只是有一个烧坏了。”

      兰妃向太子娇声道:“殿下你看,我原说只让这十二美人灯在湖上飘着就是。殿下非要放飞了追着玩。如今烧坏了一个,十二美人都不完整了。”

      太子笑语:“孤还不是为了哄你开心,你到怪起孤来了。要怪也不能怪孤,得怪这棵树。这棵树--”太子说着转向白莲,“是什么树?怎么比宫中其他的树都高?”

      “秉太子,此树名为无朋果树,原产古寒。确实比一般中土的树种高大。”白莲答道。

      “原来如此,是外来的树种。既然它毁了爱妃的灯,来呀,把这树伐倒。”

      “太子殿下--”白莲一声惊呼。

      “怎么,洛姑娘不许吗?”太子一手揽着兰妃,回头逗趣地看着白莲。

      “白莲不敢。只是,此树是先母亲手所植,如今先母已成古人,此树全当是个念想,求殿下怜悯白莲思母之情,恕罪--”白莲的声音已经发颤了。

      “咳,”太子叹口气,问兰妃,“爱妃说,这棵树的罪可不可恕?”

      兰妃嫣然一笑:“树根生在地上,不会躲也不会跑。太子一向仁德,就饶恕了它这无脚的罪过吧。”

      “哈哈”太子仰天一笑道,“真是孤的贤妃。念在爱妃的份上,死罪就免了。不过--”太子忽然又转向白莲,目光里闪烁着一丝顽皮,“活罪却不能饶。”说完径直携了兰妃向正房内走去。

      白莲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但无法,只能随后跟进去。

      太子两侧执灯的宫女和捧盒执扇的内侍也跟进屋去,小小一间上房,一下子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白莲根本进不去屋,急得她隔着前面的人向屋内望去,好在太子兰妃已经在屋中坐定,所有人都只在堂屋侍立,无人进入东西侧间,但偏偏有一个内侍站在了西屋的门帘前,只要他倒退一步,就进到灵堂里去了。

      好在此时太子也觉得屋里人多,便随手在身边一指,让众人出去。两边宫人只留了四个在屋内,余者都退了出来。

      白莲暗自吸了一口气,进到屋中施礼站定等着太子发落。太子却并不急着开口,而是端坐桌边,从一边内侍的捧盒中取了稍许蜜饯衔在口中,似乎在考虑,又似乎在养神。兰妃打量了屋子一圈,也不说话,坐在太子身旁,为太子轻轻打着扇。

      白莲低垂着头,用眼角余光扫像西侧屋的门口,此时倒是没有人站在那里。然而这一屋一院子的人,谁知道哪个什么时候就一步跨进去了。私设灵堂纵有罪过也是自己承担,到没什么可怕,外一藏身其中的阮珣被人发现,定然不会轻饶。想到此,白莲一狠心,向前跪倒,说道:“太子仁德,饶恕了无朋树死罪,我愿代无朋树承担活罪。”

      “孤还没有判罪,你就要承担了?”太子缓缓开口,语调轻柔中带些笑意,那份游戏的劲头已经被白莲听在耳内,因此对自己的主意多了几分信心。

      “白莲不才,正是想进谏一个活罪的判法。”

      太子还未开口,一位宫女却先开口了:“进谏一个自己承当的判法,这到有趣。姑娘真是聪明得紧,这样的法子连前朝的公卿大人们都不会。”

      白莲向说话人看去,见她三十余岁,体态丰满,很体面地侍立兰妃身边的,看服色是执事宫女,却敢在太子说话时插话,看来恐怕有些来头。白莲静默片刻,然而太子和兰妃都不答话,只得接言道:“太子是以德为先,宽仁体下的储君,之所以归罪无朋树,是因为它烧毁了兰妃娘娘的美人灯。倘若灯能复原,无朋树之罪,无论死活,想必都为太子所赎。我所以说愿意承担,是愿将娘娘的美人灯修复如常。”

      那宫人冷笑:“你知道美人灯是什么东西,凭你就能修补得了吗?”

      白莲淡然答道:“能浮在空中的孔明灯,想来是丝帛之物所制,白莲自信还能修补得了。”

      宫人道:“一盏灯算什么,要紧的是灯上的美人。那十二位美人,是娘娘查了多少古籍史书,选定了历朝历代的十二个美人,又找了十二位画师来,让他们照着娘娘所说的去描绘十二位美人的仪容,才有了这美人灯!就算你补得了灯笼,你补得了灯上的美人吗?”

      白莲低声道:“倘若真是修补不成,不知太子会如何发落呢。”

      宫人道:“毁了娘娘的心血,原本就是死罪,太子既然慑了,那就该砍了这树一侧枝叶。姑娘既然愿意承当,就请太子砍了你一条手臂吧。”屋里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岔笑声。白莲虽不免有些齿冷,但终于把焦点引向了自己,总不会有人再去注意西侧屋,想到此也有些安慰,于是抖擞精神,陪他们把这游戏玩下去。

      白莲并不答话,只以哀求的眼神偷眼向太子看去。太子向她微微一笑,说道:“孙姑姑话也太过了,为盏灯就要人一条手臂吗?”

      孙姑姑道:“原本只砍这树一半枝叶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姑娘要代树受过。宫中之事从来说一不二,既然姑娘自己开口要顶替,那就真真顶替起来呀。”说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白莲。

      白莲微微一笑:“白莲说了为树顶罪,自然不会反悔。只是太子未发明旨,无朋树罪责未定,难道姑姑就越俎代庖,替太子下旨了吗?”

      “真是伶牙俐齿的丫头。”孙姑姑怒道,“我虽为宫婢,此时是代太子问话,哪里容得你抢白!我守着道理一句句讲给你不听,难道要……”

      “罢了。”兰妃截住她的话头,“今夜本是给小郡主祈福的,一盏灯也不值什么。孙姑姑就不必为这个认真了。”她话语柔柔的,孙姑姑本来剑拔弩张的,被这么一说,到放松了些。兰妃又转向太子道:“孙姑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老人了,今日从早到晚这腾了一天,累坏了,刚刚也是急着为太子分忧啊。”

      “兰妃娘娘体恤下情,奴婢正式一心为了太子啊。”孙姑姑赶紧接话,本还欲说别的,到底看出了太子的些许不快,闭口了。

      太子问白莲:“洛姑娘刚刚要进谏什么?”

      白莲回禀:“白莲愿手绘美人图一张修补美人灯,代无朋树将功折罪。”

      “你会画画?”太子倒是有点意外。

      “若说山水楼台宫室花鸟,白莲不敢称会,唯独人物一项,确曾受过先母指点。”孙姑姑嘴一撇,白莲不等她开口就先说道,“白莲的画技自然不敢相比宫中画师,但从来描摹人物,最难在‘意态‘二字。画上之人,身材五官都可以任意更改,求美何难。然而少了意态的人物,无论如何美貌总是生气不足。白莲不才,敢请太子赐白莲一个机会,绘一副形神兼备的美人图。待到此图绘成,如若太子兰妃看后不满,到时无论如何制罪,白莲都不敢有丝毫怨言。”

      “这到是难得。”太子唇边的笑意浓了起来,“这副美人图要多久画好?”

      “因要分层着色,需三五日。”

      “哦。”太子原本身子微微前倾,此时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道,“三五日。”

      兰妃会意道:“分层着色固然需要时间晾干底色再着上层,不过若只是勾白,大约立时可就吧。”

      白莲道:“若是随心勾画,确实立时可就。但赎罪之事岂可随心。”

      孙姑姑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还不是空口说白话,管他画得好不好,过了几天,难道还要太子再追究三五日前的一只灯笼吗?”

      白莲看看她,一笑道:“此刻,太子不妨查考一下白莲绘画的本事。”

      “如何考?”太子问。

      白莲道:“白莲愿当场画一副人物的白描,呈给太子兰妃,若太子兰妃认得出白莲所画何人,便说明白莲有几分描容的本事,若认不出,也不必等三五日后。当场请太子定罪就是了。”

      “这到有趣。”太子当即准了,着人安置纸笔等物。白莲让两个小内侍从自己卧房抬出画案纸笔。运笔如游龙般行于纸上,不过片刻之间,一副半身勾白人像已经成就。白莲着旁边的小内侍呈给太子。那小内侍一看之间,居然笑出了声。旁观的众人不得其详,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看后笑着点点后,兰妃用纨扇掩了口,一旁的孙姑姑眉毛已经立起来了,也不顾太子兰妃,冲口对白莲喝道:“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白莲道:“我画的自然不是美人。不过人无论美丑,神情仪态都是有的。人的容颜会在十数年间老去,神态却往往数十年不变。仓促之间,舍形而求神,仅以神态描摹某人,若是观者还能认得出是何人,总说明白莲还当得起绘制美人图的重任吧。”

      孙姑姑五官挪移,恨恨地咬着嘴唇。太子看她一眼,忽然对那个呈画的小内侍说:“拿去给院子里的人看看。”

      小内侍拿着画刚走到门口,一院子的人就都已经涌了过来。他索性将画举过头顶,众人一看之下,一阵哄笑。原来画上画的是孙姑姑,肩膀微倾斜,眉梢上挑,嘴角下垂。寥寥几条墨线,居然让这么个人物跃然纸上。其实画上的孙姑姑并不比平时更丑,只是那副神气实在太像本人,孙姑姑又一贯不得人心,故而才引起众人哄笑。

      白莲情知,自己这次可把孙姑姑得罪惨了,但为今夜太子分明就是寻乐子来的,不给他乐一乐,恐怕还会在此盘桓,所以也顾不得了。

      孙姑姑咬着牙向太子启奏:“已经是二更天了,太子请回宫安歇吧。”门外的崔成趁势进来付奏。

      谁知太子反而来了兴致,指着崔成对白莲说:“崔成来得正好,来,给他也画一副。”

      白莲踌躇着,有些不知所措。太子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柔声道:“尽管画,孤就站在这儿看着你画。”

      白莲无奈,只得拿起笔,下笔却处处犹豫,全不似刚才那样洒脱。太子在一边看着,不免有些失望。

      旭初晚宴多饮了几杯,观灯放灯又玩了半夜,头脑早已有些发胀,刚才坐着还不觉得,此时忽然站起来,微微有些眩晕。傍身站在白莲身边,呼吸些白莲身上淡淡的清香,旭初感觉清醒了些。再抬眼看白莲和周围的众人,脸上都些疲惫之色,忽然之间觉得今天确实闹得够晚,也该回去歇着了。

      寻思间,白莲已经画出了崔成的头像,是崔成没错,只是总不象孙姑姑那样神气活现。

      兰妃也走过来看了画点点头,向太子道:“天色果然是太晚了,太子还是千金之驱,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国珍重啊,请太子还是移驾回宫吧。”

      太子也就就势摆驾了。白莲终于舒了口气,太子行至门口忽然又回头说:“那就画一副美人图,三日后呈到书房来。”

      众人退去,白莲去关门才发现宁心愣愣的站在门口,于是叹口气让她去睡觉。自己有在堂屋坐了片刻,确定周围已经没人了,才进了西侧屋。

      “将军--”白莲轻唤一声,无人应。白莲举灯走到灵龛后,却空无一人。白莲忧心忡忡的回到卧室,却见阮珣站在面前,吓得白莲差点扔了灯。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躲进屋的时候,直接就进了这一间。”

      “我明明让你去那边的。”

      “因为姑娘让我去对面,我才特意到了这里。是恐怕姑娘心里想着那边有人,神色之间流露不安或者向那边关注多了引人疑心。这灵位之事还可以推说不懂规矩,若是逮住我在其中可就是灭门之罪了。”

      “将军说的极是,我确实多看了那边几眼,好在还没有人察觉。可是--哎呀,刚才他们进来搬东西--”

      “我一直藏在床下。”阮珣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

      “真是好险。”白莲拍拍胸口,“将军现在回去吗?”

      “是该回去了。不过,有句话还是要劝劝姑娘。”

      “将军请说。”

      “其实,不怕姑娘恼,还是我们初次见面时那些话的意思。”阮珣虽如此说,语气却与初次交谈大为相异,“请姑娘不要误会。”

      “我已经想明白了--前几天就和将军说了啊--我已尽知将军全然是一片好意。不过将军不必担心,白莲的心很低,绝不敢有半点攀龙附凤的念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姑娘你恐怕已经入了太子的法眼。”

      “太子不过求一时新奇好玩罢了,怎么会对我认真。况且,再过些时候他就回去了。”话到此处,白莲突然想到,等到太子回去,阮珣自然也走了,心一沉,不再言语。

      “且不说太子吧,太子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姑娘无依无靠,一旦被他们视作眼中钉,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这话倒是提醒了白莲,她问道:“将军可知那位孙姑姑是什么来历?今天我可是得罪苦了她。”

      “她?此人原本是钦嫔的管事姑姑,后来钦嫔出面送与兰妃做贴身宫女了。”

      “这位钦嫔是?”

      “是俪贵妃的亲信。”

      “难怪。”

      “这位姑姑睚眦必报,姑娘千万小心。”

      白莲笑笑:“虽说如此,不过她到底是在兰妃身边当差,总不能离了主子来找我报怨吧。”

      正说话间,窗外想起了一阵很闷的声响。两人同时屏息细听,却原来是隆隆雷声由远而近。白莲道:“今年天象还真是异常。从前仲夏之时才偶有雷雨,而且都是午后时分。今年才入夏就下雷雨,居然夜里打起雷来了。”

      阮珣也说:“今年京上的气候也不似往年,整个春天滴雨未下。”

      雷声起时甚轻,来得却急促,一个惊雷伴着闪电划破天际,眨眼间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白莲看看阮珣:“将军还是稍坐片刻,等雨停了再走吧。”

      阮珣道:“已经三更天了,再这样烦扰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白莲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确实一包山楂干。白莲捧给阮珣道:“这是我自己做的甘草山楂。酸酸的,能提神还能生津止渴。请将军尝尝。”

      阮珣拿了一颗放在嘴里,表情把白莲逗笑了。白莲笑了一阵才喘着气说:“将军不要见怪。我因为晚上有时做活,或是看书,又不方便去烧水,才想起做些山楂干放在房里,嘴里衔两颗,即不口渴还好玩。”

      阮珣看着白莲,见她的面也有几次,到此时才是第一次意识到,她还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女。两人随意聊着,说了些什么都没记住外面雨就停了。阮珣告辞而去,白莲有些怅然地看着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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