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灯会夜 白莲行至静 ...
-
白莲行至静怡宫,还未敲门,一个小宫女就已经从门里跳了出来。白莲一开,原来是灵儿。这小丫头才刚刚十五岁,是前年静太妃获太妃封号时加赐给太妃的二婢二侍之一。小姑娘天真烂漫,生性开朗,刚刚进宫两年,时光还未及消磨她的天性,灵动欢快的小灵儿,是这弃宫之中难得的一点点亮色。每次看见她,白莲在被那天真无邪的快乐感染之余,总是不免心酸,岁月,终将把这样的女孩子变成黯然无色未老先衰的中年老妪,如同那些年老的宫女那样。
但今天,白莲来不及感慨了,灵儿一看见她就跑过来一把拉住,咯咯笑着说:“莲姐姐,你来了。”白莲问:“多日没来了,太妃可好?”灵儿答:“本来挺好的,今天好像身上有些不爽,刚才下雨,素云姑姑让我烤盐巴呢。”“看来是太妃的风湿病犯了。你不在身边伺候,怎么又淘气跑出来了?”“素云姑姑说我太吵,不让我在跟前伺候,我不过是开门看看。”灵儿说着一吐舌头,可爱得像只小猫。白莲也不禁笑了。
忽然,灵儿拉住白莲的手向门侧走了几步,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莲姐姐,太妃和素云姑姑都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吗?”
“傻丫头,太妃和素云姑姑年纪大了,性子静,不愿意说笑。其实她们都喜欢你。”
“那莲姐姐你呢?”
“我当然更喜欢你了。”
“那让我伺候你好不好?”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灵儿小脸一仰,说道,“等你当了皇妃,让我去身边伺候好不好?”
“你说什么?谁说的我要当皇妃?”
“大家都这么说。”灵儿的小脸上现出些不悦,显然觉得白莲在骗她。
“你是听谁说的?大家到底怎么说?”白莲不觉皱了眉头,抓住了灵儿的胳膊。
“我……我是听北厨房的小喜子说的。他说大家都知道了,太子爷看上了你,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去当皇妃了。”灵儿看到了白莲的焦急,自己也有些怯怯的了。
一时间几天来的事情串在一起出现在了白莲眼前,六方亭舌战,殷勤的小太监,主动上门的新太医,恨意毕露的宫人……这一切原来都与太子有关。白莲心中着急,却又无法说清,只得对灵儿言道:“你听到的都是谣言,不要相信……”一语未尽,听里面有人问门口是谁。
随着话音,走出一位中年姑姑,原来是太妃身边贴身伺候的碧云姑姑。见是白莲来了,便向里面让去。一路上碧云虽没说什么,但那神色之中的异样,却是显然摆在那里了。碧云姑姑一向直来直去,性子急脾气大,因此白莲一句话不敢说,默默无言的来到太妃寝室。
果然如灵儿所说,太妃依然卧床了。白莲结结巴巴说借些汤药,太妃没说话,只挥挥手让跟前的素云姑姑取药。几包药交到白莲手里,就连平素最温柔沉稳的素云,脸色都有些阴沉,始终没有看白莲一眼。白莲知道,所谓“皇妃”一事,想必她们都听到消息了。她们是这宫中仅有的和自己尚有几分交情的人了,这里也是自己唯一可来的地方。一旦她们信了那些话,当自己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今后又如何相处呢。
然而太妃病着,总不好打扰,只得先告退了。素云送出来,终于给白莲逮着个四下没人的机会,对姑姑倾诉:“素云姑姑,你是从小看我到大的,最知道我。不会也信了外头的谣言吧。”素云无声的叹口气,本不想说,总是拗不过白莲那份焦急,低声道:“我从姑娘几个月时一直到看如今这么大,怎么会不知道姑娘。可俗话说世事难料,宫闱中的世事比外头多几十几百倍。就算不是有意想怎么样,往往也是身不由己。”说话间素云到侧屋拿了把伞出来,交给白莲:“今年天时异常,还没入夏就下起雷雨来了,姑娘带在身边吧,防备回去的路上还有雨。”白莲只得告辞,情知如今自己已经被静怡宫的人当作麻烦避之不及了。
白莲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到孤独,感到祸患,感到危机丛生。现在惟一可以乞求的,就是太子快快移驾回京。等到风平浪静之后,自己这片小小的浮萍还能否存身,就看造化了。还好,第二天周太医就把三个月的安神散都送来了。得了这个缓冲,白莲就不必急着做活儿,正好借势在家里躲上几天。
一场雷雨过后,天气又回到了春天,一连数日都是春光明媚,春意盎然。各色鲜花盛开,一群群小鸟在空中翻飞歌唱,十分诱人的景色。白莲却一直寸步不出家门,有意躲着这春光,躲着着那些漫步在春光里的人。
这天天气又阴沉下来,从早上到午后天色昏暗如同傍晚,还有些冷森森的,似乎一夜之间就到了秋天。白莲漫步在宫苑北墙附近太湖石山中,呼吸些清冷的空气。能这样自由自在的走走,谁都不见,什么都不想,真好。怎么眼前突然冒出个人来?还是个见过的人,这不是那个侍卫阮珣吗?
白莲和阮珣面对面站在一丛山石中间,愣了好一会儿,阮珣先开口了:“原来姑娘在这里,刚才陆太医登门问诊,却扑了空。姑娘不在,你的侍女不肯放我们进去。”
“陆太医去问诊?我并没有请医生啊。”
“是陆太医自己想给姑娘你和你的嬷嬷诊病。”
白莲苦笑了一下:“真是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可惜我们无福消受。”
“你--没有误会他吧。”阮珣轻声问。这次见面,两人和上次相见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很自然的如同久已相识的朋友似的谈着话。
白莲摇摇头:“我没有误会,我相信他是真的医者,不是那些寄居太医院趋炎附势的小人。上次,他替周太医登门,我还有点担心托他转交的银两交不到周太医手上。结果第二天周太医就送来了药,是我小人之心,至今还有些愧疚。没想到他会再次登门。将军既然是周太医的朋友,就请劝劝他吧,不必再耗费精力在我和徐嬷嬷身上了。”
“姑娘怎知我们是朋友?”
“他上次来时提到过你,刚刚你又说你们是一起去我住处的。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阮珣点点头:“是难得一见的知己。”
片刻静默。之后是白莲开口:“我向将军道歉。上次将军好意提醒我避嫌,我不但不领情还抢白将军。事后才知道是自己糊涂。”
“这事就不必再提了。姑娘还是不要叫我‘将军‘了,我只是一个侍卫,姑娘称侍卫就好。”
白莲抬起头,瞬间浮现出一抹迷人的微笑,看得阮珣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恍惚间,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天际飘来:“别的侍卫是侍卫,而你,是将军。”
白莲经过愣在当地的阮珣身旁,继续向前走。路上偶遇的几句交谈,让白莲的心情好了许多。
紧接着,上阳宫里出了间大事,众多宫人纷纷忙碌起来。原来,陈妃娘娘为太子新添了一位小郡主。为表庆贺,太子传谕,三日后晚间,太子和兰妃坐镇琼华岛,举办灯会。宫中诸宫人皆可自制各种新奇宫灯,在望山楼前展示,由太子兰妃评选出状元、榜眼、探花,皆有重赏。
原本为博太子一见费尽心机的众人,居然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哪里有不卖命的道理。各处宫院声势浩大地造起格式花灯来。一时间绢、纱、绸布、竹签各种材料价格翻起十余倍。
白莲让宁心找出些往日剩下的边角绸缎,也拿出去卖了几两银子。既然有了钱,索性乐得清闲。再加上大家都忙,射向白莲的敌意和奉承少了许多。能这样久违地轻松又清闲,真是难得。白莲就去了多日未去的藏书楼。
在迁都之前,上阳宫的藏书楼其实是一片楼宇,其中珍藏了中土皇家的全部藏书档案。随着都城西迁,大部书籍和皇室档案也已经迁走,所剩的大多是断简残篇,已经都集中到一座楼中放置。管理藏书楼的内侍首领姓王,已经年过七旬,是宫中最年长的内侍。白莲从七岁起出入藏书楼,与这位王公公,倒也相处的来。王公公由她随时来去,白莲也帮忙做些整理书籍誊写目录之类的活儿。
现时整个上阳宫沸反盈天,只有这藏书楼,还是如常一样安静,其实更安静。随便白莲自己在一排排书柜中穿行。这种徜徉的感觉,真是惬意享受。
灯会当夜,白莲没有去参加,宁心对于各式花灯十分好奇,求白莲带她去看。白莲就等徐嬷嬷睡下后,带了宁心,登上离古寒斋不远处的北望山。此处地势为宫中最高,可以俯瞰整个东湖和湖心的琼华岛。可惜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每盏花灯的样式,只见湖面上小舟穿梭岸边岛上人流如织,各色花灯、功能明珠般散布湖上,另有几十盏孔明灯漂浮空中,与湖水、山石树木的阴影交相辉映,煞是好看。连白莲都被吸引住了。主仆二人流连了近一个时辰。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灯阵,约有二十余盏灯分四路汇合一处,聚而复散,如同一朵展开的花朵。这朵花变幻形状开开落落数次,最后忽然,灯阵中的花灯化做了烟花,喷出流珠走线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
宁心看到精彩处,忍不住跳起来鼓掌。白莲却忽然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好没趣,便留下宁心,自己一个人回古寒斋去了。
刚走进院子,白莲只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不禁抬眼望去。偏巧就在这一瞬间,一盏孔明灯从屋檐转角后飘过来。这被白莲逮着一个黑影从孔明灯前闪过。白莲只觉得心中一紧,冲口喊出:“什么人?!”
那黑影却已消失在了屋檐后。白莲顾不得多想,奔出院子,向黑影去向的北方追去,口中喊着:“你是什么人?快快站住!”
追了一小段,白莲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伏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息半晌,再抬头,哪儿还有什么黑影。白莲正欲回去,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白莲一惊之下,尖叫几乎出口,却见火光一闪,黑暗中露出了阮珣的脸。
白莲长出一口气:“原来是将军。”
阮珣问:“姑娘刚才在追谁?”
白莲道:“追谁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进院的时候,看见有个黑影在房上一闪而过。我就追出来了?”
“什么样的黑影?”
“根本没看清楚,只觉得大约是个人。要是鸟也没有那么大呀。”
“什么人会夜间来到姑娘的住所?”
“不知道。我也奇怪,会是什么人?这里不会有贼,就算有,我这里也没什么可偷啊。”
“姑娘还是先回去看看再说吧。”
阮珣陪白莲回到住处。徐嬷嬷还安静睡着,她和宁心住的两间厢房里除了些她们的衣物用品别无其它。绣房里因为几日未做活儿,也是是空空如也。白莲和阮珣看了看,也就罢了。三间上方中,正中堂屋看不出异样,白莲进自己的卧室看看,也没什么被翻动的情形。白莲举着灯走到东侧间门口,回头看了看站在正房门口的阮珣,似乎有些为难。
“姑娘自己察看就是,阮珣不打扰。”阮侍卫说。
“其实--其实并不是怕将军打扰。”白莲咬咬嘴唇,“而是这件屋子,我也不便进去……”
看着阮珣不解的眼神,白莲终于下定决心:“既然碰到,就是缘法,请将军与我一同入内吧。”
阮珣随着白莲走入东屋,赫然见此处原来供奉着佳婉公主的灵位。一座小小灵龛贴立在东墙前,佛龛上挂着幔帐,并未垂下,而是用两侧银钩吊起,正中露出佳婉公主的灵位。灵龛跟前放着个蒲团,除此之外,屋内就再无他物了。
“这屋里每月初五才打扫一次,今儿是初三,离上次打扫有快一月了,到处都是灰尘浮土,请将军见谅。”
“哪里话。不过有浮土正好可以看看是否有过外人入内的痕迹。我上前看看,姑娘不会见怪吧。”
“请。”
阮珣在屋内看了一圈,说:“灰尘都很完整,看来没人进过这里。”
白莲点点头,并不看阮珣,而是盈盈跪倒在蒲团上,对灵龛叩首。阮珣亦向灵位行了军礼。之后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将军是想告诉我,在宫中私设灵堂是犯忌的,是吗?”
“原来姑娘--”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三年前,我娘咽气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送我回家。这是我娘的遗愿,她想回古寒去。可我,哪儿有力量送她回家呢?按照古寒的说法,人去后灵魂不是归于地府而是漂浮尘世,寻找自己生前的安居之地。孤寒人家,要是有亲人离世,都会取亲人一些头发放在家中,以为其魂魄指明回家的路。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取了母亲一缕头发放在这件她原本的卧室中罢了。这灵龛原本是供奉佛像的,可是那些来收殓我娘的内侍把佛像打碎了,我索性就改做了灵龛。将我娘的牌位和头发放在这里。有时候我在外面,觉得,我娘又回来了,又躺在这炕上,还等着徐嬷嬷煎药去给她吃……”
白莲双眼迷茫地看向前方,说得如醉如痴。阮珣只觉得心中一痛,几乎不能自己地被带回到白莲的往事中。
白莲继续说:“我娘去后,徐嬷嬷就病了。从此后就只有我一个人进过这间屋子。我每月初五近来,打扫一番,再给我娘磕几个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初五才进来?”
阮珣摇摇头。
白莲自己答道:“因为我娘临去世之前那两年多,她每个月就只见我一次,每月初五,吃过晚饭,我进来给她请安。除了这一天,其他日子,我绝不许踏入这间屋子。我每天就在外面堂屋里,听见她咳嗽,听见她和徐嬷嬷说话,偶尔还听见她提到我,可我见不到她。十四岁那年的除夕夜,我忽然之间特别特别想她,我想看见她。我一刻也等不及,就自己跑进来了。可她那样看着我,叫我滚出去……”泪水从那双幽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阮珣的胸口一阵绞痛,眉头也不禁拧成了疙瘩。
阮珣的神色惊动了白莲,她忙拭了拭泪,向阮珣一揖,“我说这些做什么,烦扰将军了。”
阮珣尽力舒张开自己的眉头,低声道:“阮珣自幼丧母,从来羡慕那些娘亲在世的孩子,却想不到,世间还有姑娘这样的际遇。原来却还不如丧母的。”
白莲凄然一笑:“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始终十分感激我娘。我的生母把我丢弃在尼姑庵前,要不是养母,恐怕我连满月都活不过。只这一条,我就只能感恩不尽了。再说,我娘她自己的际遇那么特别,难怪会脾气乖戾喜怒无常了。”
白莲喘口气,又道:“有次我听见我娘和徐嬷嬷说,我长得不好,她不想看到我这张脸。或许是为了这个才一月只见我一次的吧。”
“长得不好?”阮珣脱口而出,语气中竟有几分诧异。
白莲一愣,有些自嘲的笑笑:“多谢将军安慰。白莲自知相貌平平。我娘她因不见宠于今上而获罪,想必是常年为自己的相貌不平。既然收养了个女孩,也一定希望她是绝代佳人。可惜我不是,难免叫她失望了。”
“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白莲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安慰自己,一时心里暖融融的,竟是意外的欣慰。忽然又想起件事,便问:“将军怎会突然来到这里的?”
“我原本是在东湖边上当值的,隐隐中觉得有暗影移动,一路追寻而来,没想到遇到姑娘。”
“将军追寻的暗影莫非就是我见到的?”
“现在看来,就是了。”
“会是什么人?”
“此事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恐怕与太子有关。”
“刺客?”
“应该不是。今夜灯会,这么多人聚在一处,戒备又十分森严,若是行刺,实在是最差的时机。此事我会追查,请姑娘千万保密,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这是自然。只是,这人无论是谁,怎么回来古寒斋?”
“这一点我想,他只是路过。并非有意来这里。”
“哦。可是,我撞破了他,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我看这到不会。以此人的身手来看,他若有歹意,当时就会动手伤人了。况且以此人的行径来看,此行大约是为了刺探什么。姑娘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就算对人说也会让别人以为是看花了眼,他若是伤了姑娘,不是反而引人注目,暴露了行踪吗?”
“这倒是。”
“这些天,我会特意留心姑娘这里的。”
“那到不必。将军分析得入情入理,我想这个夜探上阳宫的人也不会为难我。将军放心,我决不会向他人提起此事。”
“那就好。阮珣也该告辞了。”
“将军慢走。”
白莲送阮珣出了上房,刚一迈出门口,就听到对面远处一阵喧嚣声,似乎正对古寒斋而来。待到两人走到远门口,那喧闹声已经就在眼前了。
“怎么回事?”白莲问。阮珣摇头不知。
“是有不少人奔这里来了。”白莲轻声道,“我开门看看,将军请先去屋中避一避。在灵龛背后就好。”阮珣会意,知道如果此事被人撞见自己和白莲在一起那就是百口莫辨了,转身又进了屋。
白莲略平静一下心神,便打开了院门。就在她开门的一瞬间,一条火龙呼的一声从院墙之上越入院中,挂在了院子正中无朋果树的树枝上。白莲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串十数盏穿在一起的孔明灯,漂浮在空中,借着南风北行,仿佛一条火龙。
看清了院里的情况,白莲回头再看门外。只见门外月牙形站了半圈人,宫娥、侍卫、内侍各色人等,有的举着花灯,有的握着武器,有的拿着宫扇拂尘等用具,正好堵住院门口。正中见立着一对璧人。一位是太子,另一位是个娟秀娇柔若轻云般的女子,想必就是兰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