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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铃阁 午饭当口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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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当口已过,风铃阁的大厅客人已经渐少下来。陆青提着药囊匆匆进得门来,对迎门的伙计说了几句,伙计立刻引他上了三楼,在楼梯尽头的一个拐角处打开一扇雅间的小门。陆青向里看去,阮珣已然坐在桌边,正拿青瓷大碗喝着茶,见他进来便吩咐伙计上菜。
陆青才坐定,几盘小菜已经摆在了桌上。陆青面前是一盘炸脆骨,一盘糟鸭掌,一盘杂色干果,一盘盐渍瓜条,另有淡酒一壶。对面阮珣跟前只有一只装满小块肉干的大盘和一只盛酒的大壶。陆青看罢笑道:“亏得你细心,我爱吃的全记得。不过今儿我可得先填填肚子再慢慢品酒了。”便向伙计吩咐,“再来两张蟹粉饼和一大碗清汤。”伙计点头下去了。
陆青放好药囊,说道:“想不到你这位西疆勇士居然也喜欢风铃阁这样风雅的地方。”阮珣言道:“风不风雅我倒也不在意,只是找遍了东都,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有马肉干、青砖茶和稞子酒。”陆青说:“看来是在边疆久了,中原精致些的饮食到不对你的胃口了。”阮珣不再接口饮食的话题,反问道:“原本是约了下午一处饮酒的,怎么连午饭都没吃?”
陆青自斟了一碗茶,边喝边说:“刚刚又去出了次诊,耽搁了时辰,这不紧赶慢赶才没误了见你。正好把午饭一块儿吃了。”
“今天太子和兰妃游湖去了,断不会传你出诊。不知这位病人是哪位金枝玉叶,能传得动你陆太医。”
“你猜是谁?”陆青来了兴致,“就是那天差点被太子撞到的那位姑娘。她姓洛,叫白莲。”
“哦?”阮珣有些不解,“她不是废后的养女吗?凭她,连个宫女的身份都没有,就能请得动大名鼎鼎的陆大夫?”
“果然是你们当侍卫的消息灵通,我也是刚知道她是原来洛皇后的养女。其实,我原本也不知道是她,不过今早去太医院查些脉案,偏赶上一份请周太医的帖子。我心下好奇,是谁会专门下帖子请那个整天醉熏熏的酒葫芦。就打听了一下,听人说是洛氏的养女,还听说她每隔几个月就要请一次周太医,多年来一向如此。说实话,这就更让我好奇了。倘若是不知道周太医的底细,偶尔请一次也到罢了,居然一请就是多年,你到奇怪不奇怪?”
“这也没什么奇怪。那些留守东都的太医和京中的不一样,他们都没了指望,每天只能对着弃宫里这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还有什么前程可讲。在这儿,也不过只有一个钱字还是值得图谋的。让他们出诊,不拿够了好处,谁肯动?那位周太医想必是出诊的人事要得最少的一位。”
“这话到也是,不过如果他根本诊不了病,就算要的人事少,又何必请他呢?”说话间,蟹粉饼和汤已经上了桌。陆青也是饿了,低头吃饼喝汤,阮珣也不说话,只在一旁慢慢嚼着肉干。
陆青吃了一长饼,才又抬头说:“我又看那帖子上写着加急的字样,再一问,周太医昨天半夜醉在街头,幸亏司药监的人碰上,才把他抬回来,想是到明日也未必醒得了。所以,我就去替他出诊了。”
阮珣一笑:“陈妃出百两黄金让你随侍保胎你不肯,如今分文没有到替人出诊去了。”
陆青也笑了:“陈妃身康体健,身边围了四五位太医,又何必我。倒是这下帖子的人,不知有什么急病,却无人诊治,为医者岂能袖手旁观。”
“这位洛姑娘,到底有什么病?”阮珣问。
“这到不知道。”陆青摇头。
“不知道?”
“看面色是气血亏虚的症候,可是她不肯让我诊脉,怎能确诊有什么病?”
“她下帖子请大夫却不让诊脉?”阮珣这次真的奇怪了。
“她原本也不是为了自己下帖子,是为了她身边一位老嬷嬷。说是得了失心疯,只要安神散就好。难怪她会请周太医,每次周太医接了帖子就会配好安神散送来。即不诊病又不调节药方,就是那么一副镇定的散剂,让病人服后终日精神萎靡,无力癫狂,这就算是治病了!”陆青说话间已经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阮珣并不插言。少顷,陆青继续说道:“那女孩儿本来只是让我转交十两银子给周太医,请周太医尽快带安神散了。是我一再坚持,才见了那位徐嬷嬷一面,诊了次脉。所有症候确实是失心疯,不过,脉象……似乎有些奇怪。若是让我假以时日,细细地望闻问切,或许真能看出些蹊跷,再不就算是实在的失心疯,也并不是全然没得治,若能长期调治,每三五日对症下药,或许还有好转的可能。总好过如今这样,每日服镇静剂将病人困成个活死人。”
“这些你都对她说了?”阮珣问。
陆青点点头,又道:“可她说自己无力请好大夫,买好药材,也只能这样维持了。东都的太医院原本就是为离宫所设,无论出诊还是制药,本来都是内府库支付费用。如今这些人却全拿来中饱私囊。”
阮珣冷笑道:“何必又说这些,京中难道不是如此嘛。不过宫中的人都有钱,不在乎花钱延医配药而已。在多说些,这中土朝廷哪一处又不是如此呢。算了,你我兄弟见面,不说这些了。”
陆青掏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就是她让我转交周太医的。晚上你正好当值,要路过太医院,就帮我转交吧。”
阮珣点头收下。陆青又道:“明天你帮我办一块日常出入上林宫的腰牌吧,今天是司药监的人带我进去的。”
“你还要去?”
“太子还要在东都停留两个多月。这段时候,也够我诊出徐嬷嬷的病因了。”
“病人自己愿意维持现状,你做大夫的到非要诊治不可?”
“我是行医者。医者父母心,眼见病患如此,即有力,自然要出。”
“天下病患何止千万,你人人管得了吗?”
“我的确无力人人都管,所以才要管眼前之人。”
“你是要管失心疯的病人,还是要管她身边那位美人?”
“你!”陆青没想到朋友会如此说话,一时语塞,脸却涨红了。
阮珣缓和下神色,语重心长道:“陆兄,你我虽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人生难得知己如此,我实在不愿你卷入是非之中,尤其是这样的宫闱是非。你是闲云野鹤之人,原本不该入太医院。但既然要报答太子的救命之恩,入了太医院,做个孤直太医,为太后、皇上、太子请脉也就罢了。平日里,无论宫中的妃子,还是太子的内宠招你,你都一概不允,别人说你不识抬举,我却佩服陆兄的傲骨。如今我们在东都不过几个月,你又何必平白招惹不相干的人。别的不说,就说你三番五次出入一个青春女子的住处,外人会怎么议论?”
陆青听完,道:“能结识阮兄是陆某的幸事,难得在太子府认识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我也知道阮兄是为我着想。不过,阮兄也知道我一向不在乎名利二字,纵有人议论又如何。”
两人沉吟片刻,阮珣说:“这东都城里,请不起大夫的是失心疯病人定然不止一个两个,我去市井街头找一位,供陆兄诊治如何?”
陆青无奈一笑,“不瞒阮兄,我想给徐嬷嬷治病,确实和洛姑娘有关。”
“哦?”
“除了疯癫的徐嬷嬷,她还有一个哑侍女。可怜她十几岁的女孩,身边只有这样两个人。如果平常百姓人家,就算穷得请不起大夫,总还有父母兄妹,将来也可以指望找个依靠终身的男人。可是她……不过几个月,我们一走了之,她却要长此以往,老死深宫。我若能医好徐嬷嬷,让她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也好些。”
两人又是一阵沉吟,还是阮珣开言道:“你小心别把这女孩看得太简单了。”
“阮兄多虑了。洛姑娘秉性纯良毫无心机。刚见我时,她的眼神里,都有些惊慌害怕。到我走时,她把给周太医的钱托我转交。可见是心无城府,对我这样的陌生人都毫无防范。”
“生长宫廷的女孩,哪儿有毫无心机的。”
“这里是弃宫,毕竟与真正的皇宫不同。”
“可她却见到了多少女人费尽心机都见不到的太子。”
“那是个意外。你总不会以为她是有意撞向太子马头的吧。当时我们都在场,要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她早就死在马蹄之下了。若说是事先筹划好的,难道你也在她的筹划之中?”
“陆兄真是固执。”阮珣无奈的摇摇头。
“腰牌的事就拜托阮兄了,我会从旁门悄悄出入,绝不会张扬,阮兄放心。”陆青说道。
阮珣暗自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两人又天南海北聊了些时候,因各自还有些事,便结账出了风铃阁。刚刚出得门来,就见上头已经是乌云压顶了。陆青道:“快些走吧,要下雨了。”阮珣自言自语道:“是雷雨。”二人便散了。
就在这个时候,上阳宫中的白莲,也正好在赶路。
本来下帖子请周太医,却莫名其妙来了个从未谋面的年轻太医,说是太子的随行。人到是和蔼,却正正经经做个医生样子要诊病开方。为徐嬷嬷的病,白莲当初也不是没有请过大夫,为了请那些名医来,每次新来一个大夫,都是饶有介是的诊脉问诊,再写上几页脉案药房。一碗碗的药给徐嬷嬷灌下去,好的是没效,差一点的却让嬷嬷疯癫得更厉害。看着这样的结果,那些名医们要么推诿说失心疯原本就有些不能治,要么举荐别人来接着拿红包。
两年间,所有母亲留下的首饰并稍值些钱的东西都变卖一空。填塞了那些太医或是买那些昂贵的药材。却是徐嬷嬷不但疯癫未治,反而形容枯槁体弱憔悴。散尽了最后一点遗产,白莲也灰了心,还是周太医的安神散,服后人安安静静的,能吃能睡,价钱那不贵,十两银子能吃小三个月的药。好不容易,白莲已经安了心,接受了这个结果。忽然一个太医又自己跳出来要诊什么病。这个太子,跑到上阳宫来,不但他自己搅得四邻不安,他的随员经验也要无事生非。白莲心中又急又气,却只能按奈住,好歹送走了这尊神。那十两银子也并不指望他真会给周太医。只是,徐嬷嬷如今这样,没有药可怎么办?白莲思来想去,别无他路,只能去求静太妃了。
静太妃是先皇的妃子,门楣不高,却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十五岁进宫得宠,十七岁就获封静嫔。然而因风头太盛,招了当日郑皇后的忌,趁先皇出京巡视,找了个缘故把静嫔送到了上阳宫。从此一代就是四十二年。先皇驾崩二十多年了,前年,静太嫔六十整寿,是上阳宫所有妃嫔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今上特意恩赐太妃的封号,还特许静太妃家人进宫谒见,这弃宫之中也算是小小的热闹了一回。
静太妃是白莲母亲在世时唯一来往的宫中人。静太妃虽然被遗弃多年,难得极有心胸,又知书识礼,经历的年代旧了,多世上常情也看得清看得淡了。那分随遇而安的温和令人近之可亲,因为白莲自幼也愿意与静太妃相处。
这几年,因为时常在家里赶工,而且也因为年纪渐长,与老太太可说的话少了,白莲去往静太妃住处的时候也就少了。但一月总还去个一两回。
静太妃服用一种安神汤,随没有安神散药力强,但功效相似。因此,以前偶然有安神散断顿的时候,白莲也向太妃讨过几付汤药给徐嬷嬷,也能暂时替代一下。如今,也只有去求静太妃了。只是,这次恐怕除了药,还得借些银两了,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开过口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安神汤也就能稳个一两天,再接不上药,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儿。自己如今连绣料都没有,要赶工都没得赶,是在不行先借十两。可是静太妃一大把年纪了,虽然月例高些,她那里人也多,平日为了多几两银子礼佛,还省吃俭用呢……
白莲就这么一路寻思着向静太妃的静言宫行去,雨点砸在头上,才发现下雨了。正好前方有个临湖的隔扇亭,白莲也没多想,推门就进去了。到了里面才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亭中小桌边坐着两个青春女子,旁边侧立着一个侍女。这两个坐着的女子,白莲虽未说过话,但也知道她们是三年前进宫的采女。
前年正好是选秀之年,一批秀女本来照常要应选入宫,谁知就在入宫之时,横贯中土的主河闵河决堤,一时间哀鸿遍野生民涂炭。皇帝下旨为赈灾起见减缩宫中开支。
本来所有新选秀女都要一律遣散回家的,但慧贵妃进言:皇上之前已将三年一期的选秀改为五年一期,已经是体恤民生。如今在要遣散所有秀女,是在与祖制不符,有损皇家脸面。可将入选二十一人减半,只选十人入宫。宫中个嫔妃可自减用度为皇上分忧。此谏的皇上应允。
但就在入宫之时,俪贵妃又进言:皇帝为治理河务日夜操劳,正是疲惫之秋,进入宫女子不懂规矩年轻浮躁,易生事端,且年轻女孩皆生性奢侈,恐怕此时进宫会妨碍各宫消减开支的举措。不如先将她们安置在上阳宫中,待水患平息民生安抚再移入中宫。
于是十名刚入选的秀女便直接被送到了上阳宫。原说只待一年,然而至今三年,并没有接她们回去的旨意。
这些女孩子,当初应选时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经过三年磋磨,大多都心灰意懒了。有几个平出来逛,也不再梳妆打扮了。这次因为太子偶然来到,一些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折腾得最厉害的,就是这批女子。
此刻的这两个女子,一个姓卢,但白莲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另一个名叫柳蓉蓉。白莲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她是这批秀女中的魁首,相貌最美,门第也最高。这些年日赴一日,这批人里,每天都打扮装点得和最初一样的,也就只有她了。
白莲虽然认得她们,却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想多事,便对她们行了礼,低声说:“给二位小主请安。我为躲雨冲撞了两位,请小主见谅。”本想就此退出亭子,但外面的雨已经骤然大了起来,伴有隐隐的雷声,天阴沉得如同夜晚。白莲也不敢贸然再冲入雨中。
犹豫之间,卢采女开口了:“我当是谁,这不是洛小姐吗?难得你认得我们姐妹。快别说什么冲撞,我们还怕妨碍了贵人。”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听得白莲心中发紧。抬眼看去,见卢采女脸色阴沉眼神几乎能杀人,一边的柳蓉蓉,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
白莲与这些人向无交道,怎么忽然间惹了她们的嫉恨?只得低了头,不面对那样的目光。过了片刻,卢采女哼了一声,向柳蓉蓉道:“蓉蓉姐,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说的一句话真是对。”“哪句话呀?”“你说啊,一个池塘,看着风平浪静,扔下一块石头去,就不知道反起什么泥鳅呢。”“我哪个说过这话?”“反正是这个意思。不过如今,我到要再加上一句。”“哦?”“再怎么扑腾,泥鳅还是泥鳅,别以为翻出了水面就能进水晶缸,小心干死在岸上!”说着又恶狠狠瞪了白莲一眼。
白莲无措间,幸好又有人推开了门,是一个全身已经湿透的小侍女,手里捧着两把伞。白莲向打开的门外看去,雨又突然间变得很小,几乎停下来了。便低声说句:告退。匆匆出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