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海莲》兰沁心

4、寄云轩 清晨的露珠

　　清晨的露珠儿顺着紫竹的叶子滑下来，滴在朱漆斑驳的窗棂上，溅起一些细小的水花。坐在窗下绣架前的白莲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掩盖了露水敲击在窗棂上的声音。

　　天一日长似一日，刚刚卯时，天光就已经大亮了。在这窗下刺绣，既清爽又明亮，真是比夜里赶工不知好了多少倍。正在绣的这副蝶恋花图就快完工了，把最后这朵月季花的花瓣做完，再刺蝴蝶的触须和身上的金似纹路就大功告成。

　　可是此时，白莲一边绣，一边却止不住走神，心里总在想着昨日抢白那位阮侍卫的情形。居然气得他哑口无言，涨红着脸走了，一想起来就可乐。一会儿功夫，白莲已经独自笑了好几回，在一边帮忙劈线的宁心都奇怪，多少年了，她从未见过小姐这样笑过。

　　白莲又笑了一回，抬头对宁心说：“你是没看见昨天的情形，要是看见了，一定也忍不住笑个痛快。那个阮侍卫呀……哎呀，算了，我还是先做完了这件活儿再讲吧，不然就赶不上明天托小夏子送出去了。”宁心含笑点点头，已经飞快地将手中的丝线劈成了八份。

　　“丫头--丫头--”对面东屋传来苍老的呼唤声。宁心忙放下线，急急的过去了。白莲也汇聚起精神，银针在手中飞舞，一朵月季花已然盛开在了雪白的娟罗上。

　　“啪，啪，啪”一阵声响传来，白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院门。平时，这院子绝少人来，以前母亲在时，绮荣太妃偶尔还会遣人过来看看，自从母亲去后，三年来已经没有人再敲过门了。

　　宁心不在身边，白莲也是一阵好奇，便自己起身去开了门。

　　粗糙的木门吱吱纽纽地分开，一位着宝蓝色锦袍的美少年含着笑意立在门外，那玉琢般的左颊上，一枚似有若无的浅浅酒窝，使那张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俊脸带出一两份孩子般的童真。

　　“太子殿下安好。”白莲盈盈下拜，虽然着实有些惊讶，却毫无慌张之态。

　　“孤今日起得早，走累了，到姑娘这里讨碗茶喝，想必姑娘不会见怪吧。”太子说着信步踱入院门，径自向北屋走去。白莲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接待太子，太子依然走到了院子中间，看到西厢房半开着门，便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西厢房很小，房中除了一桌二椅就是绣架绣绷，几条绣好的帕子和荷包和几副刚刚描样的大小娟罗挂在四周的架子上。窗下是一副绣架，旁边有各色丝线和插满针的五色针插，绣架上即将完工的图样吸引了太子的注意。

　　“这么一丛花儿，怎么只有一只蝴蝶？想是主人偷懒，不肯再绣了？”太子笑语。

　　白莲轻声答道：“此副名为蝶恋花，蝴蝶爱恋花朵，故而与其亲昵嬉戏。若是两只蝴蝶，就成了蝶蝶双飞。此时若是蝴蝶再去亲近花朵，就成了喜新欢弃故人了。”

　　话语间，一丝绯红弗过白莲略显苍白的面颊，落落大方之间略带少女特有的娇羞，太子看了，不禁心中一动，便借着话头说下去：“若是两只蝴蝶，尽可以都去恋花，怎见得两只蝶儿就要成一对呢？”

　　白莲道：“蝶儿可以漫天飞舞，花儿只能静植一处。蝴蝶阅尽春色，花儿所能见到的，不过几尺之遥。譬如这朵花儿，她虽然艳冠诸芳，却只能寂寞独赏。能遇到这只蝶，是她的幸运，总不辜负了她的绝色红颜。然而遇到这只蝶也是她的不幸，毕竟蝶儿恋花不过一夕一瞬，片刻之后，又会飞走，或许永不回头。这花儿也许就要用终生的寂寞守候这一时的欢娱。我以为，这是蝶恋花的意境。若是随便一只蝶儿就来随便恋一朵花，未免太过轻慢随意，辱没了花朵，也轻贱了这分情谊。”

　　太子赏心一笑，说道：“前日见时，以为姑娘是个寡言的女子，不想今日一见，是如此善于辞令。”

　　“太子取笑了。”白莲低了头，看到跟前的椅子才想起来，忙说：“这里太纷乱，请殿下上房稍坐。”

　　上房不似厢房这般纷乱，但也因空旷而更见寒戗。除去桌椅和一副仅放置了一些书籍的多宝阁就再无它物了。一望之下，着实让人想不到，这里曾居住过一位古寒公主，中土的皇后。太子又留心看了一遍，确实不见一件先人旧物，自己又不好开口问，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白莲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有客人来应该敬茶的事。不免为自己的失礼有些羞愧，忙唤宁心上茶。宁心只道是自家小姐要用茶，如往常一样，只端了一个茶杯。捧着茶盘进来，迎面看见太子，骇得愣在当下。白莲打手势叫她退下她都没看见，只是在那里愣颗颗盯着旭初太子不动。白莲只得走近低声吩咐，宁心才去了。

　　白莲向太子解释：“我这极少有客人光临，殿下的威仪惊动侍女了。请太子见谅。”

　　太子并不追究，随手取茶喝了一口，不禁皱了下眉头，待向茶碗中看去，见里面少许茶叶岁末里竟掺了些奇怪的碎片，不免疑惑，问道：“这茶……”“这里面掺了些柳叶和杨叶的碎片。我们这里只有这样的茶，小女一时无措，竟然连这个都忘了，还请太子--恕罪。”

　　“宫里居然有这样的茶叶？真是岂有此理。”旭初将茶碗放到桌上，第一次收起了笑容。白莲苦笑了一下，却不知如何答言。两人站立屋中，一时无言。

　　一阵清风拂过，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白莲身上飘来。旭初不禁上下打量白莲。上林苑初见之时，只觉惊鸿一瞥，颇有几分惊艳。然而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楚她的样貌五官。太子阅美人无数，如今看这女孩儿，不过常人之中的中上之姿而已。她身材高挑，却过于瘦削单薄。五官清秀神态端庄，但面色过于苍白，隐隐有气血亏损之像，使得她缺乏华彩。那双眼睛倒是很美，如同一对黑色的大杏仁。但总是眼帘低垂目光闪烁，使得这唯一的一重美丽也失色了。太子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又见她一身淡蓝色衣裙，虽然雅致整洁，却都是旧的，头上一只银簪别住一头乌发，此外全无一件首饰，竟连副耳环都没有。几丝乱发从鬓边飞出，借着风势在耳边抖动。尤其显得楚楚可怜。一丝不忍又涌上太子的心头，便问：“你平时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吧？”白莲答：“也无所谓辛苦，一直是这样罢了。”

　　忽然间，门嘭的开了，一位面色黧黑鬓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门口。“齐嬷嬷。”白莲赶忙站起来，走过来搀住了老人。老人却没有看她，一双昏暗的眸子紧紧盯着旭初。忽然，老人笑起来，几步奔到旭初面前，倒身就拜：“陛下，陛下，您可来了。我就跟公主说，您一定会来的。您果然来了。快，公主，快给陛下行礼呀。” 说着就拉白莲也跪下。白莲一边呼唤宁心，一边使劲往起拉齐嬷嬷，一边又劝着：“嬷嬷，他不是陛下，我也不是公主，我是莲儿。嬷嬷快起来，您该去歇着了。” 齐嬷嬷却好似没有听见，依旧不顾白莲，只是一把抓住旭初的袍襟，颠三倒四的说：“陛下，您今天可不能走啊。公主盼了您多少年。我劝她说您会来，她还不信，今天让她看见了不是……”齐嬷嬷还要喋喋不休说下去，终于宁心跑进来，抱着她往外走。齐嬷嬷却意外得非常倔强，拼劲挣脱着，又往太子这边扑来。

　　太子看着这疯癫的老婆婆，全然束手无策，宁心也因抱不动，急得使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最后还是白莲急中生智，学着母亲的样子站定，正色道：“奶娘，你已经请过安了。陛下也累了，这里有我侍候。你下去歇着吧。”

　　这一招真灵，齐嬷嬷磕了个头，随宁心去了。白莲轻轻叹口气，转向一脸诧异的太子，解释说：“这个老嬷嬷是我母亲的奶娘。自从母亲去世，她的脑子就开始一阵阵的不清楚了。今天赶上她犯病，又是我们这里第一次有人来，就把您当成了当今皇上。”“那么她说的公主是就是令堂？”“是。”

　　虽然洛氏从未有宠于她的丈夫，但以前毕竟是皇后，住的是昭阳院，供奉也是宫中第一的。而一旦失去了地位，处境却是如此的不堪。再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如果生活在昭阳院里，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如此这么一想，太子便又有了兴致，刚刚升起的去意便又淡了。于是信步踱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一看，其中的文字自己竟不认识。太子回头看向白莲，白莲微笑道：“这是西戎文。”

　　“你懂西戎文？”太子问。

　　白莲点头：“我懂得一些西戎和古寒文。都是齐嬷嬷教的。”

　　刚刚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居然懂得几国文字，太子都暗暗称奇了。

　　白莲见太子面露疑惑之色，便道：“齐嬷嬷原本是西戎人，我母亲又是古寒人。她们平日有时说古寒话有时又说西戎话，耳濡目染，我也就懂了。这两国的文字都是以字注音的，所以只要学会了那些符号的读音，懂得怎么说也就懂得怎么读了。那些符号都是齐嬷嬷教我读写的。”

　　“真是不得了。古寒文是中土、西戎、禹新、盛月、古寒这五国文字中最难学的。而且现今，禹新、盛月两国也大多用中土文字语言，所以，只要通古寒西戎两国文字，就可以遍知天下事了。”

　　“白莲实不敢当。可惜我虽懂文字，却只能看这些几十几百年前的旧书，如今的天下是什么样全都不知道。倘若是个男人，能纵马大漠驱驰雪原，见见盛月的旖旎禹新的秀巧，也算是不辜负了这一生……”

　　旭初微微笑道：“女孩子里这样想的倒是少见。如果真去了那些地方，只怕你受不了那里的风霜。”

　　“太子去过海外四国？”

　　“去过禹新和盛月，也去过中土与古寒西戎交界的地方。”

　　“古寒是什么风俗？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先土人茹毛饮血居于林泉之间，不通文明不识廉耻。唯中土流人入主，广布圣贤教化，传授渔猎农桑之事。后土人渐习王道，奉汉人为王，效中土礼仪……‘”白莲的一双美目瞬间神采飞扬，直勾勾盯着旭初，口中颂出一段文字，待到看清旭初的神色，才察觉自己失言，蓦地住口，颊上滚过一片红晕。

　　旭初含笑落座，随手拿起掺了柳叶的茶，毫不在意地饮了一口，开始讲起自己外出时的一些见闻。旭初去过的地方，白莲大多从书上读到过，雪山之巅，瀚海之滨，莽林、荒漠、草原、峡谷，那些只是存在于文字和想象中的地方对另一个人却是那么真实。反过来，对于旭初而言，那些亲历过的地方经历时并未觉得多么神奇，反而因为旅途辛劳而觉得不便，如今回头看去，居然是那么有趣，自己经历过却原来是极大的幸运，因此也不免欣喜。

　　直到赵顺风跑来找太子，两人才发觉竟然已经时近正午。旭初也才想起，他的兰妃早约好了今日在玲珑阁设宴，亲自下厨烹调花馔款待太子，此时兰妃已经在等了。

　　白莲望着太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才想起来要赶制的蝶恋花图，忙忙用了些宁心煮的稀饭，又到厢房赶起工来。掌灯时总算是收针了。这副绣图结尾处因心急稍有些潦草，恐怕是卖不了上好价钱，能有五两银子的卖价就算好的。刨去材料工本，再减去给西侧门小太监的跑腿费，只怕难有进项。

　　白莲叹口气，五六天的功夫，只为聊了半天的闲话就这么付诸流水了。也怪自己心急，要是压住性子，到明天在收工，就会精致些。可是那样，又要拖一天才能拿去出卖，明前集后天就散了，外一赶不上，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手。齐嬷嬷那个样子，再不买药恐怕要闹出乱子。

　　想到这些，白莲决定明日一早自己就赶去西侧门，和守门的小夏子多说些好话，求他快快将这图卖了，收回的钱马上给齐嬷嬷买药。等下个月的月钱下来，再拆兑些买新的绣料，到时候一定要用心绣副最好的出来。

　　看守西侧门的夏守制算是内侍中好说话的，但平日若是求他办事，也总是推三阻四，拐着弯的多要些过手费。今日不知是为了什么，似乎心情尤其的好，白莲一个请字刚出口立刻就接了蝶恋花图，让白莲回去等着。当天晚上，就把一锭十两的纹银送到白莲手里。不待白莲诧异，就说碰上了识货的买主，十两银子就痛快卖出去了。白莲忙取些碎银子相送，小夏子居然不收，三推两让，到底没拿钱就走了。

　　夏公公突然间态度大变，让白莲有些不解，不过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他遇到了什么喜事，故而好心。不过下次多填塞些罢了。如今这银子，正好救急。

　　拿了银子，白莲忙让宁心去太医院下了帖子请周太医来。第二日早上，刚刚用过早饭，寄云斋就响起了敲门声。白莲暗道：往素周太医总是下午才来的，今天到早。还来不及奇怪，就见宁心从门外引进一位从未谋过面的年轻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