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海莲》兰沁心

3、废后洛氏 废后洛氏，

　　废后洛氏，恰恰是太子心中的第二个遗憾。当年要不是这位后来被废的皇后入主中宫，太子的生母便是母仪天下的那一位了。

　　第一个遗憾不过是暂时而已，太子刚刚二十岁出头的人，还愁没有儿子吗？如今陈妃腹中的，说不定就是长皇孙。可这第二重遗憾，恐怕就是长久的了。

　　其实，太子到不是遗憾俪贵妃没有晋封皇后。因为自幼承欢祖母膝下，太子与生母的感情并不亲厚。况且，俪贵妃因人老珠黄失宠已久，心中抑郁，脾气秉性也不如早年了。和这位生母相处，还如何在慧贵妃跟前来得自在。但毕竟，非皇后所出说到底也是庶子，虽然封了太子，将来史书上也还是要记上一笔。相比自己父皇以元嫡长子的身份继位，终究是有些不如。

　　太子从未见过洛氏，不过，对这位废后的身世也不陌生。洛氏是古寒国楼翎王朝的最后一位公主。她的父亲是古寒楼翎朝的末代君主洛延。

　　洛桀做王子时曾慕名到中土微服游访名士山川，刚好碰上了同样是微服出游的中土太子隆昊准，也就是先朝穆宗皇上，当朝天子的父亲。两人一见如故，竟成了莫逆之交。后来两人各自继位，仍然情谊深厚，当初中土数度对西戎用兵，每次延王都鼎力相助。

　　二十五年前，中土与古寒合兵二十万大破西戎军，西戎王终于俯首称臣。穆宗遣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景新帝隆匡为史，至古寒国都犒赏三军。延王看中了隆匡，向穆宗提亲。两位君主顺理成章结为亲家。穆宗为自己的太子定下了古寒佳婉公主为太子妃。

　　本来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却在大婚前半年出了事。隆匡也学父亲微服出游，遇到了一位民间女子，一见钟情。也不顾大婚在即，就要先迎娶民女进宫。穆宗自然不许。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到太子妃正式进了宫，再纳侧妃就是了。隆匡虽然不悦，却还能忍耐，只是在大婚之前，又跑去见那女子。偏偏那女子已经被他人聘了去，隔日就要拜堂。隆匡大惊，不管不顾直接闯到花堂去抢亲，总算是抱得美人归。等到过后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佳婉公主不知怎么得知了太子钟情民女的事，嫉妒心起，不容此女勾引太子，就着人逼迫女家，强行嫁了该女。

　　隆匡太子原本就不喜欢佳婉公主的性情，经过此事越发认定了公主是毒心妒妇，一时气愤，向帝后提出退婚。穆宗给气得半死，太子若非是皇后独子，几乎被废去太子之位。最后被迫奉旨成婚，新婚夜就与太子妃闹翻，从此不得见面。皇后也因太子的事情，对太子妃不满。虽然穆宗欲待太子妃好，但其时已经重病缠身，自顾不暇了。

　　太子大婚后不足半月，穆宗驾崩，临行传旨，必立佳婉公主为后。隆匡新君登基，只好违心地册立了这位皇后。也是祸不单行，景新帝登基两月馀，消息传来，古寒国相弑君叛逆，楼翎朝为莫汗王朝所灭。洛桀被刺，桀之太子死于乱军之中。佳婉公主失却了娘家的靠山。景新帝便要废后，立之前从民间寻得的女子为后。太后念及先帝与洛桀王的情谊，本是不允。偏偏这个时候，又出了事。

　　从民间迎娶的女子陈嫔此时已经身怀六甲，一日逛御花园遇着了皇后。皇后为丈夫婆婆冷落，又正因丧父兄之痛心乱，见到此女便责骂其狐媚惑主，陈嫔出言辩解，引得皇后震怒，罚她下跪请罪，自己便回了坤正宫。陈嫔跪在花园内不得吃喝几个时辰，终致流产，落下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景新帝勃然震怒，不顾诸臣工反对，一意废黜洛氏皇后。

　　太后见皇上态度决绝，只得同意。废洛氏为静妃，封陈嫔为俪妃，才稍稍安抚了皇上。此后一年，俪妃再度怀孕，产下一个男婴。皇上大喜过望，立刻要册封俪妃为皇后。怎奈以大学士董绍为首的几位辅政大臣率领众大臣在宫外长跪哭谏，以陈氏出身卑微不识大体为由谏阻立后，最终，俪妃只获封俪贵妃。

　　这一段俪贵妃由民女而为贵妃的传奇，旭初太子在幼年时就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段传奇中，废后洛氏不过是个落败的配角，早年的旭初太子也一向不以为意。直到十四岁那年。

　　那年某个夏日的午后，太子午睡后醒得比平日早，就信步踱到了祖母的寝宫。凉爽的偏殿内众宫婢内侍碰巧都不在，只有祖母和她最心腹的吴嬷嬷，和侍书女史梁紫環。旭初穿着软底鞋慢慢走到殿中，里面的几个人都未察觉。吴嬷嬷正和皇太后说着话。太子听她说道：“那佳婉公主……”就被太后打断了：“罢了，佳婉着丫头的事，还是别提了吧。”

　　旭初以为祖母看见自己了，才不肯再说，但停住脚细看，那三人并无一人察觉自己到来。因此不觉动了些好奇心。吴嬷嬷深得太后心思，平素有一句是一句无不说到太后心里，今天怎么会说了句太后不想听的话？再说太后一向有容人容言之量，平素就是不喜欢的人在面前说话，也是由他们说完了再裁处发落，从未打断别人的话。为什么不肯听听佳婉公主的事？

　　因为存了这些好奇，旭初特意向一些宫中老人打听了佳婉公主的事。才知道原本被降为静妃的佳婉公主被再次废为庶人是自己出生三年以后的事，而且与当时著名的董方结党案有关。

　　当年此案是由御史周毕参劾工部员外郎方柏谦贪贿起，经审讯，方柏谦供述贪贿一案乃是受其族叔，吏部尚书方孝简主使。后经层层追查，牵扯出众多官员，最后竟牵连到先帝托孤的大学士董绍。经方柏谦供认，董绍与方孝简结党已久，已然在朝中盘根错节。而三年前众臣哭跪谏阻立陈妃为后，就是董方二人预先安排的明证。

　　此案案发前，董绍已经在家中病休多月，整日卧床，全然不能理事议政。如今被牵连案中，老头子不及庭审便抱病而死。方孝简及几个董方一党的骨干被收入天牢。

　　当日景新帝痛恨臣下结党乱政，欲将董方几家满门抄斩。多亏太后从中斡旋，又查处当年谏阻立后一事乃是静妃主使，董方只是协从，因此只将方孝简一人处斩，几家骨干男丁充军，女眷为奴，家产抄没。余者党徒或罢官或降级，全都从轻发落了。静妃因被查处联络外臣谏阻立后一事，被废为庶人，远迁上阳宫，终身不得见驾。

　　旭初太子自然打听过，佳婉公主样貌才艺如何，只不过能告诉他和佳婉公主有关的消息的人，无论宫女内侍，自己其实都没有见过公主本人，他们所告诉太子的，也都是听来的。那些见过公主的人，要么是太子不愿去问，要么就是被起来后支吾其词，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对于佳婉公主的性情，说法颇为一致，都说她生性冷淡，孤芳自赏，从不与人亲近。而对相貌，却说法不一，有的说尚佳，有的说平平，还有的说丑陋。太子打听了几次，心思也就淡了。倒是有一天，又是一句无意之间随口说出的话，引起了太子的兴趣。

　　那日太子正在御花园中闲逛，偶然站在一丛蔷薇花前，见那朵朵花儿着了刚停的细雨，娇艳欲滴的样子，心中喜欢，便多停了一刻。花丛那边就有人走过来。太子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到：“要说的后宫的雨露啊，自然是只有美人才能沾。可也未见得有了美貌就能沾得上。”另一个女子巧笑：“贵人说的是。”第一个又说：“你还别笑，你还别不信。你们年轻，哪儿经过事儿？如今的那一位，你看她高高在上，以为她当年就是后宫第一美人儿了？你是没见过当初的佳婉公主……”话刚到此，两人已经转过了花丛，正看见旭初站在眼前。说话的一惊，忙掩了口。

　　太子这才看清，原来是贵人周氏，她原是俪贵妃陪嫁入宫的侍女，后来因为蒙皇上宠幸，生了二皇子，被封为贵人。太子见她遇到自己时那惶恐的样子，就一下子猜到，她口中的“那一位”是指自己的生母俪贵妃无疑了。周贵人惶恐不安，匆匆而过。太子深知是别想从她身上打听出什么来了。这位周贵人平素有些颠三倒四，不过今日这句无心之言却令太子深信不疑。一则她当年追随俪贵妃，比佳婉公主还要早进宫几日。二则，她是无意之中说出的话，因此也就尤其的可信。

　　自那以后，太子没再得到过什么新的消息。他对于佳婉公主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渐渐的年纪大了，事情多了，少年的一时好奇也就被抛在脑后了。直到那一天，那个女孩翩然远去的白色身影后留下的话语“白莲是废后洛氏的养女”。

　　佳婉公主居然有个养女。要知道，宫中即使是得宠的妃嫔，倘若自己无出，都不太可能会有被允许收养孩儿在宫中。这位被废为庶人的末代公主，却被允许在这弃宫之中收养一个女孩儿，着实有些意思。本想当时就留下她带回住处细问，但自己毕竟是太子，当着众人的面，而这女孩儿，到底是弃宫中的人。为句闲话引出什么是非就不值得了。

　　待到回至寝宫，兰妃听闻太子受惊，越发的百般体贴，柔情蜜意，太子在这温柔乡中沉醉了一宿，那女孩儿的事也就浑忘了。

　　又过了几日，太子忙里偷闲，独自在书斋里读读书，几个亲近内侍也只让站在门外，不得入内打扰。翻了半日书，怎么也该到中午了，起来一看才见那铜壶滴漏才漏到巳时一刻，时候还甚早。太子也没叫人，径自踱出书斋。赵顺风就站在前面，低头看着什么。太子笑问：“小顺子，怎么读起书来了？”赵顺风一愣，赶紧请安，双手把自己正在看的一张纸捧了上来。

　　太子结果来一看，是一张素笺，上面用十分秀丽的蝇头小楷写着《齐民要述》饮宴篇，《邯郸行医录》经络篇等几部书名了章节名，便问是什么。赵顺风嘿嘿两声，悄声道：“殿下还记得五天前在猎苑遇到的那个女孩儿吗？这是她写给奴才的，说是答谢那天奴才在殿下面前替她开脱。”太子看他一眼，赵顺风接着嬉皮笑脸地说，“殿下圣明，我们这可不是私相授受。这不过是几个书名，可不是东西呀。”

　　太子笑问：“你知道这几本书都是说什么的吗？”赵顺风答：“要说读书两个字，奴才的脑仁儿都疼，可奴才就知道，好好读透了这几本书啊，准备把主子伺侯好。就为了当好差，就是把奴才的脑汁都耗尽了也值得！奴才正打算着找了来读呢。”“贫嘴小子，就会抬举自己。不过这女孩儿倒是有心，给你写这个来。”

　　赵顺风眼珠溜溜转着，凑上来问：“前日殿下说想请人讲讲这上阳宫里的典故。这女孩儿久在上阳宫，想必知道不少，要不叫她来问问？”

　　太子瞪他一眼，琢磨片刻，随后对赵顺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顺风心领神会，立即去准备。他趁午饭前的时候，在去厨房的路上截住了白莲的哑巴侍女宁心，让她带话给白莲，请白莲酉时到四方亭会面。这么几天功夫，赵顺风已经把白莲的事打听了个清楚。知道白莲这个哑巴侍女，虽然不会说话，耳朵却和一般人一样，样样听得清楚。

　　而太子殿下，在酉时之前便躲在了亭畔太湖石假山后。把这前前后后的一出好戏看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