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升职记》四月不似月

8、第8章 你值得，也

　　在牢中坐着的人看我不说话，无声的笑起来，“你是不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我，可是世事无常，当时的伙伴却变成了敌人，身份悬殊，正邪两分，感觉如何？”

　　我冷哼出声，“伙伴？我与你吗？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我从未把你当作伙伴，你一直都是敌人，如今我只恨我自己当时下手太轻，居然让你苟活至今！”

　　他笑得凄惨，“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死，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当年你杀了我，这样我也可以早日堕入轮回，再不用在这世间，忍受折磨，生不如死。”

　　我别过头去，我不信轮回，不想信，也不敢信。这一世不管是否自愿，我杀了不少人，如果有轮回，他们会不会在轮回之处等我，我不愿再见他们，所以我只想灰飞烟灭。

　　他继续说：“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居然还活着，当年试炼，你亲手杀了我，我以为我这辈子算是还清了所有欠你的罪孽。可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来了，我得救了，我的恩人为了救我耗费了不少功夫，我是那一批人当中最晚醒来的，就因为你恨我，你对我下了死手。”

　　“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想活着。我恨小七能名正言顺在你身边，我恨他能得到你的信任，可明明我们这样的人最不应该有的就是信任。我恨你即使他被打的不成人形你也依然愿意照顾他，而我让你置身事外你却不感激我，反而想让我替他受过。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无能，得不到你的信任，从未感受过被依托的感觉。所以别的人都感恩戴德，感谢恩人把他们救了出来，愿意为了恩人付出一切，我心里只有悲凉。可我却没有任何选择，我只能继续替恩人卖命，继续过着被人牢牢捏住生命的日子……”他的声音带着不甘心。

　　我打断他：“所以你就理所当然的为别人卖命，就去杀你原来效忠的主上，杀手不允许逃脱，不允许怯懦，更不允许背叛，你当时煞费苦心给我上的那一课，在你这里竟像个笑话。”

　　小五大笑出声，笑出了眼泪，“朝颜，这是你的名字，你拼尽全力，踩着多少同伴的尸身拼出来的名字，你用着可还开心？云丹长老，你的师父，他对你那样好。你可知，你师父之前从不收徒，他曾经宣布要想拜师，就要学会上古时期才存在的八十一种制毒之法，可记载这些方法的卷册只有云丹长老才有。这样自相矛盾的要求，就等于向世人宣布他永不收徒。当时我想要拜师云丹长老，所以我日复一日的求长老，让他收下我，把我救出那个自相残杀，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的地方，可长老丝毫不为所动……”

　　他眼角的泪还在闪，“到最后实在是被我缠的没办法，长老说可以带我去宗外走一走，我本以为这就相当于长老承认了我徒弟的身份，开心到两天睡不着。出了宗长老让我看一看普通人的生活，他说这些普通人，这一生都被一个情字牵绊，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有情就有牵挂，就有软肋，就有可乘之机，所以一个杀手不应该有情，甚至是师徒情，所以他不愿收徒，不愿被拖累，更不愿被牵挂。可如今，他收你为徒，把你以他唯一的徒弟的身份介绍给所有人，你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长老身边，光明正大的保护主上，可我呢！我是蝼蚁，我注定只能活在黑暗中，我直到现在连名字都没有！”

　　他声音逐渐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锁链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大牢中。我看向他，看到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谁能记得我！既如此，我为谁卖命又有何分别，他们都高高在上，谁管过蝼蚁的死活！如果这次不是那群蠢人出了差错，明明自己不行还非要取太子性命，我根本落不到这步田地。如今恐怕我早就被恩人嘉赏，早就获得自由了！”

　　我仿佛抓到了什么线索，接连问道：“你的恩人究竟是谁？你恩人的目的是要取太子性命吗？你与街上卖艺的人是什么关系？上次在船上的刺客，也是你恩人派出的手下吗？”

　　他松开我，笑了几声，声音中居然多了几分好奇，“你有没有想过，你想知道的这些答案，是为了主上还是为了你自己？你说我背叛主上，只为我自己的性命，那你呢？长老说有了情便有了软肋，我深以为然，真想看看你到底会做什么选择，可惜了，我不能活着看到了。”

　　说完他就要向墙上撞去，外面的看守眼疾手快，冲进来拽住他的双手把他固定在原地，又在他手上加了一层锁链。他开始不甘心的嘶吼，我大脑一片空白，刚刚还在跟我说话的人却突然要撞死自己。仿佛听到一个看守对我说，姑娘，时间到了，你可以出去了。于是我便向外走去，身后小五的嘶吼渐渐停了，伴着不绝于耳的拳打脚踢声，闷闷的打在身上，我不敢回头看。

　　师父在外面等我，看到我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抓住我急切的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定了定神，看向师父，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叹了口气告诉了我原委。

　　原来，那些卖艺的人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本是前朝余孽，一心想要报复却苦于没有方法，所以这次得知太子来临安，便想拼死一搏。可他们并无周密的计划，所以辗转找到了小五，他们说小五只说与太子有仇，可以提供计划，提供顾离和顾川的画像，唯有一条，不能供出小五的身份。谁承想这些人受不住刑，几轮下来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小五可能并未想到他的身份暴露的如此快，因此来不及将嘴里的药咬碎，才被下了大牢。在牢中他只说了他与这些人的计划，却再不说其他，师父前来辨别小五嘴中的药，被小五认了出来，才说出他如何活到现在，之后关于他幕后之人的任何信息他都闭口不言，只说要见我。师父以为我会套出他的话，才勉强同意让我前来，谁知他依然咬死了不肯说，还差一点把自己撞死。

　　我听的冷汗直冒，一个我一直不想承认的答案正在呼之欲出，“也就是说，林华宗的试炼中我们以为死去的人，都被幕后之人救活，这个人利用他们对他的感激，又或者加以威胁，让他们为他做事，要对太子不利？”根本没有什么别的组织，一直都是林华宗，那些蝼蚁，那些飞蛾，都曾是我的同伴，曾是死于我匕首下的亡魂，曾是助力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某某。

　　师父神色凝重，肯定了我的猜测。

　　“那么……林华宗难道没有将这些人记录在册吗？他们的尸身拉去了哪里？如果有人能这样做，并且做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并起疑吗？”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师父艰难的开口：“这种事……毕竟是不光彩的，外面的人都知道林华宗培养出的杀手久经沙场，但谁也想不到过程会如此血腥。之前也有人猜测过，更是用这一点向圣上上书，抨击林华宗罔顾人命，残酷冷血，但由于无任何实证，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之后林华宗就更加谨慎，经常等夜深了才将尸身拉到乱葬岗，这些人更是连名字生辰都没有，自是无法查证。”

　　原来如此，那日在船上，躲开我暗器的刺客，并不是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与我一样熟悉这暗器。我突然感觉有些疲累，小五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不少往事，那些我极力想要忘记却不能的往事。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都在奋力抵挡一种敌人，也就是我的同伴，本来以为我赢了，我再也不用做自相残杀的事，再也不用担心前一天睡在自己身旁的人，早上会不会因为比自己醒得早而趁机杀了自己。可如今却发现，兜兜转转，我的敌人依然是这些人，我仿佛沉溺在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怪圈中，越陷越深。

　　我转身面对师父，现在我才懂第一次见太子的时候，他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只可惜，我并未多长一双眼睛一张嘴。之前并不是没有想过为何师父会收我为徒，师父只说与我有缘，何谓有缘，因何有缘。

　　师父被我看的有些不自在，又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轻轻开口：“师父，朝颜从未问过你，你为何要收我为徒？”

　　师父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挣扎好久才开口：“为何非要有理由？我与你投缘，从小我便喜欢你，觉得你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况且你又赢得了最终的试炼，本来就有拜师的机会，所以才想做你的师父。”

　　“可这样的话……师父便有了软肋。”

　　师父叹口气，“你从不是软肋，朝颜，你很强大，可以保护自己，更可以保护我。如果说不收小五是怕他成为我的软肋，那么收你为徒，那便是因为我相信你可以成为我的铠甲。”

　　师父又正色道：“朝颜，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向后看，也无需向后看。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踩着一条血路杀出来的，你有这样的机会，别人也有，你们本来就是平等的，你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命该如此罢了。优胜劣汰本就是自然界最寻常不过的法则，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为何不是你。你的日子还长，你还有非常多的使命，还有许多要做的事。他们只看到了你如今享受的一切他们没有的东西，却看不到你肩上也承担着他们承担不起的重担。所以无需怀疑自己是否值得拥有他们所没有的，因为你值得，也非你不可。”

　　我值得，也非我不可。我心中豁然开朗，我早已不是蝼蚁，是我自己努力改变了这一切，所以我根本不必去在意小五说的话，因为我与他早已走了不同的道路，而就如他必须为他的恩人卖命一般，我也有属于我的使命。

　　顾川与我去到知府府邸后，我又去牢中看了小五一次，与上次不同，这次我无论如何与他交谈他都不再开口，只坐着闭目养神，他身上添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伤口，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我絮絮说了好久，见他不愿理我，只好走开，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朝颜，永远不要被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