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升职记》四月不似月

9、第9章

　　我们又在临安住了一段时日，总有小五的消息从大牢中传来，说他又自杀了几次，依然没成功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把牢中的刑受了一轮，却再没说出任何关于幕后之人的事。听到他的消息我默默了好久，总归是相熟之人，我犹豫再三问师父能否给他一个解脱，师父把杀手不能心存仁善的大道理又讲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说他会看着办。

　　从师父收留我便能看出其实他并不是无情之人，或许只有有情之人才需要努力斩断自己的情根，努力让自己没有软肋，而真正无情的人无需任何努力与借口，就可以将他人性命视作无物。

　　那日小五说无法活着看我会做什么选择，我至今未明白到底有何选择可做。做杀手一日，便要效忠主上一日，我的荣辱与主上的荣辱本就是一体的，这根本没有任何可选择的余地，我选择了主上，便是选择了我自己。

　　经历了刺客一事顾川与我倒是亲近了许多，今日给我一个手镯，明日又给我一个小玩意，可我还是最喜欢玉簪，日日插在发髻。而他堂堂一个二殿下，要什么金银财宝没有，却每日把我的桃木簪别在头上。

　　一日顾离看到了，问他：“二弟之前一直都喜欢金银首饰，怎么如今竟换成了如此朴素的木簪，一定是极重要的人送的才能让二弟转性吧。”

　　顾川笑答：“大哥果然好眼力，这木簪是佳人所赠。其实倒也不拘赠什么，只要是她给我的，我便视作珍宝。且那晚风景如画，我不忍忘却，故而日日戴着。”

　　我心中一动，抬头看他，只见他也在看向我，唇边带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是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师父自是认得我的桃木簪，愣了一下微微回头看了我一眼。回屋便问我与顾川是怎么回事，我只说是他将我的木簪抢走，并不是我真心赠予他。我自是不敢将我与顾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师父，更何况，顾川也算是我要效忠的人之一，我也并不算逾矩，我这样安慰自己。

　　之后顾川更是变本加厉，经常大张旗鼓的等在我门外，遇到师父也大大方方行礼，紧接着便问师父我何时出来。如果我要去找寻药材，他便厚着脸皮要跟我去，如果我无事可做，他便非要带我去闲逛，一来二去倒是把临安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

　　因着我们太过亲密，师父还特意告诫我，让我想明白我与他的身份之差，不要最后独自伤心。我自是想得明白，可我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当我与他在一起时心跳的越来越快的时候，我便再也无法控制这满的要宣泄出来的感情。也罢，既然我现下无法改变这如鸿沟一般的差距，那便只贪恋这短暂的快乐吧。

　　一日夜间，我正打算睡觉，听到门口有细碎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顾川，他倚着门，眼中带着兴奋之色，“小朝颜！今日是乞巧盛宴最后一日，街上热闹非凡，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我看他如此开心，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来，点头同意。

　　他欢呼一声便向外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也开始期待起来。

　　街上果然摩肩接踵，小商贩比头一日竟还多了一倍，我本以为他只是想在街上走走，谁知他似是有目的地，一路目不斜视往前走。我不明所以，却又因为太吵无法及时喊住他，只得跟着他走。

　　一直走到山脚下，他才停住了脚步。这山并不高，不过地理位置极佳，爬到山顶可以看到整座临安城。

　　我狐疑的看了看山，“我们要爬山吗？”

　　他笑道：“对呀！我们上次只是白天前来，便觉得景色优美，我想着晚上再来，定会好看数倍！”

　　说完他便抓起我的手，往山顶走去。上次在街上遇到刺客，他也是如此抓着我的手逃跑，当时觉得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这次却感受到了他的有力和坚定。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就像怕我逃脱一般，就像只要抓着他，他就可以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就有能力给我一切我想要的生活，就像在跟我说，他早已做好准备，请我也以同样的力度抓紧他……

　　转眼便到了山顶，山顶上的风光果然不同凡响。远远望去整条街如一条灯带一般，灯光柔和不刺眼。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闪烁，或许是行人在打着灯笼，又或许是玩闹的孩子在燃着烟花。上方有几个孔明灯在缓缓升起，灯光忽明忽暗似是要熄灭，却依然□□的向上飞去，上面写着人们的各色心愿，满怀着希冀的孔明灯就这样飞到远处。旁边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婉娘的船还在上面缓缓飘动，或许有琵琶声传来，又或许没有，隐隐约约，引人遐想。刚刚在街上还觉得震耳欲聋的人声，如今却听不清楚了，只能看到临安城的夜景，正如一幅美丽的画卷，牢牢印在我的脑海中。

　　晚风徐徐吹来，带来阵阵花香，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心中奇怪哪里来的花香，低头一看才看到脚边正盛开着几朵芙蓉花，我心下惊喜，蹲下来看这几朵白色的小花。

　　顾川见我看的认真，也蹲下来想要摘下一朵，我忙阻止他，“你看这些芙蓉花，无人知晓它们为何会开在这里，也无人知晓它们能开多久，可它们从不去想那些，只知道开一天的花便散发一天的香味，开一天的花便要灿烂一天。虽然渺小，但它们依然努力的活着，我们又有何权力去打扰它们的生命呢。”

　　顾川说：“那你可曾想过，并不是所有的花都想要在这渺无人烟，鲜少有人能发现的地方静静的开花。或许它们当中，这一朵花想要被酿成芙蓉醉，让遇到它的人念念不忘；这一朵花想要被做成香囊，永世留香；这一朵花想要做成珠花，装点美人的颜面。如果我们能帮它们完成想做的事，那也算是我们所做的功德了。”

　　我又困惑起来，“那我们如何知晓它们哪朵花想要做什么呢？如果一朵花想要被酿成芙蓉醉，可我们却非要让它做珠花，那它们如何能开心？凭借它们如此渺小的身体，又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顾川语塞，思索了半刻又说：“不论做芙蓉醉还是做珠花，都要比它们在这里无人问津的好。只有让人铭记，它们才是珍贵的芙蓉花，如果只是开在这荒郊野岭，若不是遇到我们，别人只会觉得这是几朵野花罢了。或许明日就会被强大的动物撕扯吞入肚中，白白浪费了本该属于它们的灿烂的一生。”

　　我心中无奈，何尝不知道顾川说得有理，奋力为自己搏一把要比默默无闻任人宰割有价值多了。“那么我想，一定会有芙蓉花，既不想酿成芙蓉醉需要他人的肯定才能实现价值，也不想被做成香囊丧失鲜活的生命力，更不想做成珠花衬托他人的美丽。它想做的只是芙蓉花，不被赋予任何其他的名字，也不被改变，它在有限的花期中努力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光彩，让所有人只要想到芙蓉花便会想到它，依靠它自己的力量，帮助它想要帮助的人实现所有理想，最后站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宣告，我是无可替代的，是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我眼神坚定。

　　顾川愣了愣，喃喃自语：“无可替代，不依附于任何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分探究。又接着说：“那么不知道在下，是否能做让这朵芙蓉花变得无可替代的那个人呢？”

　　我看向他，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只觉得远远的灯光照来，更显得他柔情似水，体贴入微。他不说话，嘴角带着些许笑意，执着的等着我的答案。我不敢猜测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怕我猜错，更怕我没猜错，脑中师父的告诫声不断响起。

　　我猛的退后一步，“二殿下自是惜花爱花之人，若是殿下愿意，便是把这几朵花都带回宫中悉心培植又有何不可，能做二殿下宫中的花，那这几朵花便都是无可替代的了。”许是这晚风吹的我神志不清，几句话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可又不知如何挽回，只怕言多必失，心中懊恼不已，只盼他没多想什么才好。

　　顾川闻言朗声笑起来，语气中带着戏谑，“原来姑娘是这样想的，那在下一定努力，将这花变为无可替代的花。”

　　我的脸一红，刚要反驳，却听见远远的传来“砰”的一声，转头一看发现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在空中，极尽绚烂，又慢慢消散，归于平静。猛然间又有两朵烟花升空，照亮了临安城，照亮了河水，照亮了芙蓉花，也照亮了顾川的脸。

　　我眼中充满惊喜，听到顾川说：“盛宴最后一日会放烟花庆祝，我想着此处一定是一个绝佳的观赏场所，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我和顾川站在山顶，只有几朵芙蓉花静静的陪着我们，盛大的烟花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升空，仿佛伸手便能触碰。于是我抬手，可碰到的却只有晚风。是了，如此美好之物，怎么能让我随意触碰。我心中黯然，手慢慢落下，突然指尖感受到些许温暖，是顾川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在山顶吹了这么久的风，他的手依然温暖无比，这一丝暖意从指尖慢慢升腾起来，向心中涌去，在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我想，我一定是触碰到了某些美好吧。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十指交扣，却再无人说话，烟花还在升空，一个比一个绚丽，忽明忽暗的光打在我们脸上。我偷偷看顾川，他面色沉静，不似平时一般嘴角带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可我的心里却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乞巧盛宴结束了，我再也无法将我的心动归结于乞巧的气氛，那我对顾川究竟是什么感觉，难道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不敢想下去，故而是活一时便贪恋一时的快乐，可人终究是贪心的，有了一时的快乐便想要一日的快乐，有了一日的快乐便想要一世的快乐。我也不可免俗，此时此刻，我竟想要在这山顶上将须臾变为永恒，下一刻我便已近暮年，与顾川手牵手度过这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