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升职记》四月不似月

6、第6章 给我讲个故

　　虽然成功逃脱，可我们的姿势却极其狼狈，顾川更是由于失血过多彻底昏迷。我们的动静不小，惊动了船舱里面的人，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边出声询问是谁，边掀帘走上了甲板，看到顾川浑身是血的样子，惊叫了一声，船舱内又一名女子朗声询问：“小桃，出了何事？”

　　小桃断断续续的回应：“婉……婉娘，外面……来了两个人……他们……他们……”

　　原来这是芸仙居头牌婉娘的船，是了，婉娘晚上会在河上弹奏琵琶，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救了我们。

　　这时船舱内又走出一名女子，她身形款款，容貌惊艳，脸上的妆不甚浓厚，但却恰到好处，十分得体，足以让人过目不忘。身上的纱裙随风轻轻摆动，更有一种飘逸之感，周身的气质清冷，令人惊叹。

　　我想着这便是婉娘了，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在下名为朝颜，是与……夫君来参加乞巧盛宴的，谁知路上竟遇到几名刺客不知在追杀什么人。朝颜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若非是夫君带我出门，我连如何进城都不知，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因此我害怕极了，当即便吓得腿都软了，不自主的叫出了声，刺客怕我多事，便要杀我，危急之下夫君挡在前面，又凭着之前会的一点轻功才逃到船上。我们并不是有意要打扰婉娘弹奏，只是情况危急，还请婉娘救我与夫君！”

　　我全程言辞恳切，说到动情之处还挤出了几滴眼泪，将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婉娘果真露出同情之色，“姑娘自可在我这里稍作休息，我船上还有一些药物，不过看着郎君伤的如此之重，是否需要请医官来看看？”

　　我心中感动，“多谢婉娘救命之恩，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准备一些干净衣物就好，婉娘不必因为我们特意改变行程了。”

　　婉娘看顾川也确实等不得了，于是叫来几名男子帮我将顾川抬到一间卧房，又将船上所有的药物都拿了来。我自是千恩万谢，心中为没说出我们的真实身份而感到十分过意不去，可是如今并未查明那些刺客的来历，这船也不是十分安全的所在，况且刚刚刺客也都看到我们上了船，如果他们寻到船上，要找二殿下，难保婉娘不会为了活命而供出我们，因此还是小心为好，尽快治好顾川的伤才最要紧。

　　我细细查看顾川的伤，好在并未伤到什么要紧之处，只伤在肩头，他如今昏迷也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力竭所致。我轻轻脱下他的血衣，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再包好。虽然这种事情我给自己做过无数次，但这次却不一样，要搬动顾川就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工程。结束后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再看顾川仿佛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冒出来，睡得并不安稳。平时印象中他总是眼角含着笑意，带着一丝轻浮，看到他如此虚弱的样子倒有些不习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赤裸着的身上居然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肩头斜着一直蔓延到肚脐位置，由浅到深，看着十分狰狞，与他俊朗的外表倒是十分不符。

　　小时候看林华宗的师兄们身上也有许多类似的伤疤，他们训练的时候会脱掉上衣故意露出来，闲暇时向我们这群小孩子炫耀。听他们细细数来每一个伤疤的来历以及当时如何从危险当中全身而退，我总是忍不住羡慕，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在身上留下这些代表着历炼的痕迹呢。

　　可如今看到顾川身上的这一道疤痕，我却突然有点心疼，看这疤痕结痂的程度，这伤已经存在很久了，从狰狞程度也能看出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一定是一场让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恶战。我轻轻抬手触碰那道伤疤，从上到下缓缓移动，想感受当年他受的苦。

　　这时我的手突然被顾川抓住，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顾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现下又恢复了之前带着笑意的样子，“趁我昏倒了就占我便宜？”

　　我的脸红了一下，抽出手说：“你醒了，我只是……怕你还有别的伤口我没敷药，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轻笑出声，“哦？这么舍不得我啊，不过也是，你这么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夫君不及时醒过来的话，谁来带你回家啊？”

　　我顿时语塞，果然这个人还是在昏迷无法说话的时候更可爱一点。他居然在昏迷之时还能听到我当时情急下编出的小故事，如果不是为了让刺客不快点寻到他，我何必如此。我正打算说如果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导致我人头不保，我才懒得管你，就该把你扔到河里喂鱼。突然看到他虽然在笑，却满脸的虚弱和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我轻叹了口气，“是啊，我满心盼着你醒来带我回家呢。”

　　顾川似是没料到我如此说，沉默了一下，又笑道：“既如此那便给为夫去拿一些吃食，防止为夫饿死如何？”

　　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奔波了一晚上，到现在也没进食，我早已饥肠辘辘，更何况是受了伤的顾川。我出门问小桃拿晚膳，又试探小桃知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谁知小桃说她们天还亮着就上船做准备了，有刺客的事情还是从我们这里才得知。不知顾离和师父如何，是不是也被人群冲散，有没有受伤。

　　夜越来越深，可顾川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大概一个时辰之前，顾川开始发热，呓语不断，我不停沾湿毛巾为他擦拭身体，却依然毫无用处。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害怕不已，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永远睡过去。

　　于是我摇醒了他，“顾川，别睡了，陪我说说话吧。”

　　顾川声音虚弱无力，却依然清澈，轻笑道：“我仿佛几个时辰之前才为了保护你受了伤，你怎么如此不懂事，还来打扰伤者休息。”

　　我转开话题，“夜太黑了，我有些害怕，你……给我讲个故事吧，随便什么都好，跟我说说话就行。”

　　顾川突然沉默了，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又重新睡着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了。

　　这个故事很长，长到我以为没有结局，讲故事的人仿佛也并不在乎我是否听懂，东拉西扯的讲着，但我依然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拼出了整个故事的脉络。

　　他说古时候有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生意做得很大，几乎垄断了全国的丝绸产业。家主有两个儿子，老大和老二是一母所生，由于年岁相差不大，自小便厮混在一起，一同学习经商之道以便未来接手家主的产业。两兄弟关系一直都很好，老大十分照顾老二，有什么事情都替老二扛着，所以老二一直觉得老大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可是到了两人十几岁的时候，家主对老二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老二不管做什么家主都能找到理由责骂他，老二不明就里，只能想尽办法把功课做得更好，可老二的功课明明都已经超过了大哥，家主依然不满意。不过幸好大哥对他依然如故，每次家主训斥他，他心里委屈难过，大哥就带他出去吃好吃的东西，买好玩的小玩意，甚至是带他去花街柳巷听小曲。

　　有一次家主因为老二算错了账薄上的一个数字让老二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老二边跪边委屈，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想继续呆在这个家里了。于是第二天，他便自己离开了家，一天都没有回去，还是大哥出来寻他，寻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小酒楼里闷闷不乐。大哥说他擅自离家是十分不负责任的行为，不仅对不起家主，也对不起大哥。他第一次见大哥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他心想实在是自己做错了，伤了大哥的心，所以再也不敢多言跟着大哥离开了小酒楼。

　　谁知大哥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带他去见了青楼里的一位姑娘，姑娘名叫雪黎，起初他对这位雪黎十分抵触，可雪黎虽出身在青楼，却十分渊博，与他聊的十分投机，并且性情温柔和顺，如同解语花一般将他心里的所有委屈、难过、忿忿不平和不甘心全都抚平了。大哥说知道他在家里并不好过，所以让他能有个去处排解苦闷，以后如果再想离开家，便到雪黎这里来，既可以纾解心结放松心情，也能让大哥知道他的去处，不会过分担心。

　　之后他便时常来找雪黎，来听听曲聊聊天，他与雪黎就如同知己一般，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可时间久了，总会出现问题。家主不知从何处得知雪黎的事，果然大发雷霆，让他跪在祠堂里好好反思到底对不对得起列祖列宗。之前对于家主的话他从来都只是默默忍受，可这次却执拗非常，他不明白自己与雪黎清清白白，将彼此视为知己，这究竟有何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于是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家主见他这样更是生气，拿着鞭子不断抽打他，边抽打边说他犯下了多么严重的滔天大错，说普陀山上的空虚道长来，算出他是个天煞孤星，未来可能会克死自己，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他做出的这些事一件比一件荒唐，就是为了要气死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养儿子没养成，居然养出来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天煞孤星……

　　之后家主说的话他便再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转着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他问家主，难道就是因为自己是天煞孤星，所以家主才看他百般不顺眼？才到处挑他的毛病，觉得他不堪大任？就是因为一个不知来历的什么道长说了几句无凭无据的话，便让自己的父亲这般嫌恶自己？

　　家主见他不认错反而来质问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家主说空虚道长神通广大，既已算出他是天煞孤星，那便一定是。就算道长说的有错，但是他如今不务正业不学无术，竟还与青楼女子不清不楚，不是天煞孤星也是孺子不可教也，怎的算自己挑他的毛病，分明就是他自甘堕落，不配做自己的儿子。

　　他跪在那里，身上被自己的父亲抽出一条一条的血痕，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他只觉得好笑。他的父亲，他崇拜的人，居然就这样随意听信了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普陀山的空虚道长，他记住了，他想如果这位道长如此灵验，那他真想去求上一卦，看看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父亲喜欢上自己。

　　他嘴角抽动，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或许父亲早就不喜欢自己，只不过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既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可以强求的呢。罢了罢了，那便如此吧，往后就按父亲所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天煞孤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