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升职记》四月不似月

4、第4章 你相信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找师父说出了我的猜测，师父沉吟了好久，“你的想法不无道理，但也只是猜测罢了，所以先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以免打草惊蛇。”又停了停说：“若真如你所说，或许幕后之人是在试探，试探太子除了侍卫之外，是否还有人在暗中保护。不过刺客出身之事为师之前倒是忽略了，如今想来，除了林华宗之外，还能培养出如此多死士的组织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为师会派林华宗的人暗中调查。”

　　试探？仅仅为了一个不知结果如何的试探，便要用如此多死士的性命来作为代价？我心中一阵悲凉，当年我从众多同伴的手中用鲜血拼出一条生路，拼出我的名字，我的师父，我作为杀手的一席之地，我为主上效忠的资格，我活着的价值。或许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了这些，可到头来，却依然被视作草芥，为了一个小小的试探而搭上了自己的生命。我与他们又有何分别，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如此在一场毫不起眼的斗争中赌上我的一切。那么要想活着，就要无可替代，只有当我足够强大到可以不被用作飞蛾扑火中的飞蛾，溃千里之堤中的蝼蚁，我才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由于侍卫受伤情况严重，我们的船只在最近的城镇靠了岸以作休整。我每日清晨都随师父去向顾离禀告药材使用与补给情况，路过顾川船舱时，总能看到有不同的姑娘从里面出来。这些姑娘们虽然长得不同，但脸蛋儿却一个比一个标致，身姿也十分婀娜。整整五日，我虽十分叹为观止，但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心想着这顾川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能俘获这么多姑娘的芳心。

　　这日师父要早早上岸寻一味珍贵药材，于是嘱托我去向顾离禀明情由。谁承想我刚迈步从顾离船舱出来，就看到顾川与一位佳人依依不舍。只见这位佳人纤细的手指牢牢的抓住顾川的袖口，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边说还边不停的拭着眼泪，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顾川温柔的帮女子擦掉泪水，嘴角带着笑意轻声安抚。这一幕远远看去倒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可我心里不知怎的就冒出道貌岸然四个大字。

　　我实在是不想继续看他们上演的这一出生死离别的感人戏码，可我又无法退回顾离船舱跟顾离说你弟弟真是有伤风化我得避一避再出去，一时间进退两难。好在这出戏并未演多久，这位佳人终于在接受了心上人一个深情的拥抱后迈开脚步，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而另一位少年郎尽职尽责的驻足原地深情凝视，将这出戏演绎的堪称完美。

　　直到佳人的倩影不在，顾川才转身看到了百无聊赖的我，眼神透露出惊喜，就像孩子看到了新奇的小玩意，“啊小朝颜！早啊！你是来看望我的吗？最近几日都未见到小朝颜，我真是太想你了，快过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好看。”

　　不知为什么我每次与他说话总想拿淬了毒的暗器先戳他几个窟窿，再塞住他的嘴让他开不了口出不了声。“二殿下早，在下是来向太子请安，现在要回去了。”我说完便想离开，谁知他挡住我的去路，带着笑意说道：“干嘛这么着急，你从我给你的酒当中挑了一壶最贵的去，本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怎么如今看到我还如临大敌一般，莫非是怪我没有亲自给你斟酒？我看今日正好，我十分真诚的请你来我屋内一叙。”

　　虽实在不知我与他究竟有何可叙，是交流一下当日他劫持我的手法可以更精进呢，还是询问一下这几个姑娘与当初的语嫣姑娘相比谁更得殿下心意呢，但我碍于身份依然无法一走了之。于是我便跟着他进了他的船舱，迈步进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应该屏息凝神以免像上次一般闻到佳人的味道，结果屋内竟出乎意料的清爽。

　　顾川坐在小桌前倒了两杯酒，示意我坐下。在我坐定后开口道：“我知道我们的相遇并不愉快，你对我的印象也并不好，但是小朝颜，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一定会选一个更让你刻骨铭心的方式出场，比如在你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如大侠一般从天而降，轻而易举解决你所有的困境，成为你的救命恩人，让你崇拜我，相信我，感激我，甚至爱上我。”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满脑子都在想这个人莫不是吃错药了吧？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但是怎么连成句子之后我却听不懂了呢。我看向他，他的表情居然极其认真，仿佛在说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般天经地义的事情。

　　“二殿下……”

　　“别叫我二殿下，我有名字的，小朝颜，叫我顾川。”

　　“……二殿下，朝颜与你素昧平生，不敢如此僭越。师父此次带朝颜同行，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照顾两位殿下，如果殿下生命受到威胁，那朝颜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殿下，这才是朝颜的职责。”

　　我看到顾川的手指紧了一紧，“我知道或许你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太奇怪，但是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说与我素昧平生，但我却觉得似与你相识了十几年一般亲近，我对你一见钟情，自认识你以来我的脑子里心里便时时刻刻想着你。所以那天船上突然出现那么多刺客，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你，可你并不在屋里，我又往甲板上去，才找到你，我怕你受伤，更怕你受伤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出现救你……”

　　顾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却觉得越来越可笑，他居然说那天出现在甲板上的原因是因为他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想保护我？我不由得打断了他，“所以你是何时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是在你连着几天找了不一样的姑娘来之前，还是依依送别了刚刚那位佳人之后？”

　　本来我是想戳穿他道貌岸然的真面目，谁知他听完我的话，居然莫名的开心了起来。

　　“你看到了？居然记得如此清楚，是不是也对我产生了什么异样的情愫所以对那些姑娘心生嫉妒？”

　　我看着眼前这个分辨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人，突然感觉有些疲惫。“二殿下，朝颜是一个十分默默无闻的人，对二殿下没有也不敢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如果二殿下是在解释当日为何会出现在甲板上，那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朝颜无权过问二殿下的行踪，仅仅希望二殿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意外而身处险境。刚刚那些话于二殿下清誉有损，以后还是不必再说了。”

　　顾川收起脸上的玩笑之色，“朝颜，我知道你对我有顾虑，在醉香楼前我不知道你就是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冥冥中是注定的，你我就是要相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想保护你，你相信我。”

　　小时候还在林华宗训练时，有一个男孩叫小七，因着个子比我高些，便非要做我的哥哥，对别人都淡淡的唯独对我很好。或许小孩子都拒绝不了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因此我在心里也默认了这个哥哥的存在。那时小七与我一起训练，玩耍，一起因为太贪玩被长老训斥，在安野林并肩作战。

　　有一次我身受重伤，在林中耽搁几日，竟然用尽了所有的干粮，于是我们被困在了林中的一个山洞内，彼时外面下着大雨，而我却实在筋疲力尽昏了过去。小七不懂药理却实在着急，情急之下给我灌了他身上最后剩的几口酒，依然于事无补。

　　在昏昏沉沉中我听到小七说：“妹妹，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没命的，我出去找些东西吃，你等我，我不会抛下你的，你相信我。”之后便隐隐看到他的身影走出了山洞，我抬手想唤他，我想说别走，在这里陪着我，等我休息一会我跟你一起去，可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这个世界都遗忘了我。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我还在山洞中，却丝毫没有小七回来的痕迹，我挣扎着走出安野林回到宗内，看到我的人无一不感到无比震惊。我才知道我在山洞内整整十日，而早在十日前小七就以幸存者之一的名号和别的同伴一起回来了，并且只字未提我还在山洞内苦苦等候。从那之后我便知道，相信别人本身就是愚蠢的行为，把自己的期盼甚至是生命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就相当于丧失了对自己的控制权，任人宰割。

　　“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自己。况且我是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果不自立自强，而是只想着寻求别人的保护，那我可能早不知魂归何处了。”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顾川张了张嘴，看我如此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久。终是他打破了僵局，笑道：“是我今日唐突了，罢了，还是尝尝我的芙蓉醉如何？”

　　我已疲倦到不想开口，本以为这些前尘往事早被自己抛在脑后，可是没想到时光的巨轮滚滚向前，却没带走当时的无助和失望，以至于经过时间的沉淀，这些事再回想起来时竟比当初还锥心万倍。

　　喝一口芙蓉醉，初入口时微微有些苦涩，在舌头上打了一个转，却又翻腾出一丝清冽甘甜来，浅浅的咽下去，满口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