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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憎会 那你觉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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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惜朝又发烧了,徐青书将放在他额头上的湿布扔进了水盆,濯凉了之后又放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干起这些活来还真是体贴又周到,行云流水一般。
怪不得藩王府也好,勋贵大族也好,都喜欢宫里出来的人。
论起最会享受的还得是皇上啊,她想,然后看向了静静地躺在床上的青年,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呼吸也没有那么粗重急促了。
他前半夜真是烧的怕人,看来林莲花的出现对他来说也并非毫无触动。
此人可能没有他一直表现出的那样强硬与心如铁石。
似乎是因为烧退了些的缘故,陆惜朝竟微微张开了眼睛,看到了徐青书的身形,瞬间一双眼睛睁大了,他们有好几日没有见面了,大概陆惜朝认为自己又被圈禁起来了吧,徐青书暗忖着,然后回视了他的目光。
“你又病的重了。”她开口道,“他说你会有许久不能下地了,让我来服侍到你好了为止。”
“我已经没事了,明天大概就可以下地了。”陆惜朝说,然而过分沙哑的嗓音透露出了他这个保证的底气不足。
徐青书没有戳穿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脸,女人漂亮的朱唇动了动。
“林莲花是谁?”她问道,“你叫了她的名字。”
她当然说谎了,陆惜朝此人向来守口如瓶,就算是前些日子有时昏迷有时清醒的意识最为混沌的时候,也没说过半句胡话。
陆惜朝看向了她。
他似乎在思量着应不应该保持沉默,或者他到底会不会叫这个女人的名字,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徐青书想,他应该是真的梦到了林莲花。
最终他叹了口气。
“她是个,”他迟疑了一下,“乱党头目。”
“这样。”徐青书说道,“我怎么听着像个女人呢?”
“她的确是个女人。”陆惜朝轻声说,他垂下了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那年十五岁,刚嫁了人,先帝征矿税的人到了,她的丈夫在她面前被官差打死,她受惊过度,小产了。”陆惜朝说,“所剩无几的家财也充了税金。”
“她凭着年幼时出痘不死的侥幸,宣称自己百毒不侵,亲手安抚过数以百计的病人却毫发无伤,所以纠集起了一伙教众。”陆惜朝慢慢地说,“然后攻破了登莱府衙,把登莱巡抚和登莱监军都杀了。”
徐青书挑起了一根眉毛,“这样,然后呢?”
“然后她失败了。”陆惜朝简短地说。
“被你剿灭了?”徐青书直截了当地说。
陆惜朝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打算对此做什么过多的说明。
“你觉得她该死么?”徐青书问道。
陆惜朝没有看她,他似乎在盯着一片虚空出神。
他在回忆什么呢,登莱的火,还是乱党的血,还是今日里死而复生的林莲花,徐青书想,在她提问之前,陆惜朝倒是自顾自地开口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徐青书。”他说,“我当时在想,他们派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来做监军,是真的觉得此次谁来谁就会葬身于那里了,所以派了他来,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一番。”
徐青书想说难道当时朝中的情况不就是这样么,但是这不是她这个身份该说的话,所以她保持了缄默,而陆惜朝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发言。
“他就像被某种必须要做的事情驱使着一样。”陆惜朝低低地说,“所以什么事都敢把身家性命一并压上地豪赌。”
“不止是一无所有想要出人头地的那种豪赌。”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他大概有什么秘密在身上,一个很大的,让他连死也觉得轻易的秘密。”
徐青书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马上稳住了自己的表情和心绪,陆惜朝还是太敏锐了,他已经开始分析自己这个人的来历了么,她想,看来那贴药的质量实在不怎么好,完全没有把他给毒傻了。
不如说,经过这次劫难,他好像更加心细如发了。
“所以你有听到过什么风闻么?”他问道,“或者说,感觉到他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徐青书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家里很穷,除了做公公没有别的出路,于是十二岁那年,家里再也养不起了,便净了身,入了宫,幸好他聪明伶俐,样貌也是上等,一开始就分在了御书房,只是依旧没有面见天颜的机会,整日里都在做些看门洒扫的活,觊觎他想要亵玩一番的老公公也不少,所以过的也不算好。”
“既然有飞黄腾达的机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抓住,也不奇怪了。”她说道,“否则万一真的被什么老公公得手了,你可能不知道会伤残成什么样子吧。”
陆惜朝闻言思索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徐青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会骑马。”陆惜朝轻声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会骑马,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率军到了登莱,他来找我汇报情况。”
“他是骑马来的。”他说,抬起了一只手,按在了额角上,似乎为了缓解什么疼痛,“他骑的很好,坐在马背上,上半身一点都不摇晃,而且周围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尸骨和未熄的残焰,那马却一点都没有受惊,依旧稳稳地徐徐而行,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定然是练过的。”
是啊,徐青书想,父王也和我说,会骑马的人,在马徐行的时候,是不会被颠得上下摇晃的。
她是会骑马的,只是教她骑马的人,她看向了半坐在床上的青年。
被你害死了。
“而且他说话办事都相当不凡”陆惜朝轻声说道,“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地方,一般的少年怕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却把每件事都做的很是妥帖,一套说辞更是滴水不漏。”
“所以他受到了重用。”徐青书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就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吧。”
陆惜朝点了点头,“这世上从来不乏年少英才,”他轻声说道,“但是徐青书实在有点太过。。。”
来历不明,徐青书想,他大概是想这么说吧。
“横空出世了。”他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形容。
徐青书微微地怔了一下,这可是个褒义词。
反正如果是她的话,她是不可能这么给陆惜朝这种好词的。
陆惜朝出了口气,他已经很累了,但是还是强撑着精神,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还能再碰面,想要尽可能地交换一下信息。
“我没听说过任何关于他出身的事情。”徐青书说道,“至于风花雪月,琴棋书画这些事,做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找个名师,或者耳濡目染一番,很快就能养出一副派头来,至于你说的骑马,我也不知道里面的门道,所以我也没法说什么。”
“不过,”徐青书补充道,“我觉得他出身应该挺穷苦的。”
“何以见得?”陆惜朝问道。
“因为他经常会让人给济孤堂送些银子去,”徐青书说,“他若是得闲,还会去陪那里的小孩子玩一会,很是可怜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完全为了装点门面的演戏。”
陆惜朝眨了眨眼睛。
“这样啊。”他轻微地叹了口气。
他掐着自己的眉心,徐青书感觉他有些太用力,甚至都要掐出血来了,大概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相当不好,能说这么多话已经是很令徐青书吃惊了。
“如今看来,此人甚至有谋反的心思。”陆惜朝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强弩之末的疲惫,然而却执着的依旧吊着精神,甚至于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也不知道他怎么敢的,这里一定会有皇上的人吧。”
“所以你想找皇上的人接应?”徐青书问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惜朝摇了摇头。
“不行。”他不假思索的说。
“为什么?”徐青书追问道,“这可是谋反的大事,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你搭救出去的,说不定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都要确保你能逃出去。”
“那你怎么办呢?”陆惜朝看向了她,一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虚情,看得徐青书一怔。
“我?”徐青书愣了一会,才期期艾艾地说。
“如果惹得皇上来抄查徐府,我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可是你怎么办呢?”陆惜朝轻声说道,“就算说你也是深受其害。”
“姐姐她,也不会让你活着的。”他说,“所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他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似乎感到了再难以忍受的疼痛,他闭了闭眼睛,又想睁开,然而他感到了另一只手,强硬而温暖的手。
“你先睡吧。”徐青书的声音从一片黑暗中传来,“如果你这个样子的话,你连观山楼都出不去,别说什么带我逃走了。”
“既然一时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就先把身体养好吧。”她说,然后用力压着那只手,直到青年在她的引导下重新躺回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我也不差这些日子了。”她说,垂着眼睛看向了陆惜朝。
她承认,她的心似乎软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而已。
她已经不再是什么小女孩了,不会被轻易的感动了,她看向了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白的有几分半透明的手,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脏污,当然也没有任何的温度。
他是真的想要救自己,徐青书想,她抽身离开了观山楼,换了衣服后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散着步,后半夜的月亮很是明亮,照得地上一片白花花的,没来由地让人看了有几分寂寞。
她发现自己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呢,弄的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有什么过去可言似的,她原本以为太子府的事情对陆惜朝来说,只是他一生中无数件大事之一而已,就像登莱之乱一般,就算他完全知道林莲花的故事,他依旧会剿灭所有的匪徒,并且追缉林莲花,他对自己应该也是同样的才对。
不过如果他只是利用自己,那么啃下陆惜朝这块硬骨头恐怕难得多,徐青书自顾自地想着,她走在月亮下面,看着自己深黑色的影子。
若是他真的有感情。
那就好办多了。
她很快就想好了一个计划,当陆惜朝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会怎么样,疯掉么,还是说,有其他的可能。
他会死心塌地地为我所用么,徐青书想,也许她得加点伎俩进去,她很擅长这些。
这是他应得的,徐青书冷漠地想。
她也许并不了解陆惜朝,她应该更多的撬开他这颗心,这样才能好好地捏碎它,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