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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莲子心 怜子心中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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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余下的边角料给厨房去,让他们做些时兴的点心送到济孤堂去。”徐青书淡淡地说,一双素手正剥着一个鲜绿色的莲蓬,将白生生的莲子掐出来,放在了一边的白色托盘里,权作娱乐。
陆惜朝坐在一边,为她誊抄着她要为太后祝寿的礼单,闻言忍不住稍微抬起了几分眼睛。
“怎么了?”徐青书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陆惜朝。
“没什么。”陆惜朝垂下了眼睛,继续一板一眼地誊着,一副尽职尽责的先生模样,徐青书知道,他并没有试图在里面掺杂什么私货,大概他也心知肚明徐青书让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试试他到底有没有真正俯首帖耳,所以自然不会提前行动来打草惊蛇。
徐青书没有移开目光,她玩味地将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唇上,然后感到了那股来自莲子的清苦味。
“让我猜猜,”徐青书笑道,“你大概觉得给太后的贺礼多买的材料,若是换成银钱能让那些孩子吃用许久吧。”
“我又不是什么不食肉糜的人,”陆惜朝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知道若是你送去的是银子,到他们手里的想必十不存一,若是发放点心的话,多半还能让他们吃上一口。”
“我只是想,想不到你会对这些孩子如此费心。”他说,继续干着手上的活。
“那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徐青书反问道,“心狠手辣,青面獠牙,每顿饭都要童男童女下酒?”
陆惜朝闻言动了一下。
然后马上恢复了那副一潭死水的模样。
自己莫非方才把他给逗笑了,徐青书想,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点恶寒,陆惜朝这种人是会被这种笑话逗笑的么?此人向来不苟言笑,那小皇帝读书的时候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老猫,恨不能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好。
但是她好像突然想起了某些更远的光景,在陆惜朝年少时,来东宫行走的时候。
那个少年似乎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好像阳光下翠绿而笔直的大树上盛开的广玉兰。
他穿着漂亮的红衣裳,越发衬得一张脸白皙如玉,连抹额和剑穗都是大红的,连母亲似乎都称赞过他穿红色最好看,最是相宜。
他的剑,好像还是父王赐给他的,徐青书发现自己好像还记得那一天,他拔出的剑,寒光凛凛的金属在地上照出的光斑,和少年明亮而充满憧憬的眼睛。
而如今,徐青书想,他大抵再也拿不了剑了,青年身上穿着一套极浅淡的素衣,就算在最好的阳光之下,都难以掩盖的病骨支离。
他时不时会停下手中的笔一会,闭上眼睛,来捱过一阵眩晕似的,以防他写错了,前功尽弃。
“只是。”陆惜朝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也要敬你这番慈心几分了。”
徐青书笑了。
“就算你代摄朝政的时候,我做什么事也不需要你来评定指摘。”徐青书笑着说,“陆太傅还是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当回事啊。”
陆惜朝没有答话。
他还真是有几分识时务,既然虎落平阳了,那就只有唾面自干的份了。
“你似乎很好奇我的事啊,陆太傅。”见状徐青书笑着说,她大多数时候对大多数人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面,所以她当然懂什么时候摆什么样的笑脸才合适。
比方说现在,她确信自己绝对是一副令人后脊发凉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陆惜朝明显感到了这股冷意。
“我这条命如今算是被你攥在手里了。”他平静地回答道,“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问题吧。”
徐青书笑了笑,“没有。”她说,“但是你也该知道,我不是很喜欢别人打听这些事。”
“我也没有打听出什么来。”陆惜朝回答道,“你的下人都很忠心。”
“因为我也不考验他们的忠心。”徐青书笑了笑,“我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你是觉得,”她眨了眨那双漂亮至极也冰冷至极的眼睛,她站了起来,走到了陆惜朝的身后,压得很低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一个草民不该不喜欢这个朝廷么?”
“先帝暮年所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是想我们过得好的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又低又带着轻哑,宛如嘶嘶的蛇鸣。
“那些,不都被废止了么?”陆惜朝轻声说道,继续一笔一画地写着礼单。
“是啊。”徐青书笑了起来,“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好学生,好外甥还有不少官员那么希望你滚么?”
“他们都觉得那些日子好得紧啊。”徐青书说道。
陆惜朝的手腕顿住了,下一秒钟笔过分用力地被他戳进了砚台里,羊毫绽开了一朵墨黑色的花。
“你就一味的阿顺苟合皇上吗?”他质问道,徐青书看着他手背上暴起了青筋,和竭力压抑着的颤抖。
“否则呢?”她听到了自己的笑声,“若是我也被赏了毒酒,谁来救我啊?”
笔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湘妃竹发出了有几分不堪重负的刺响。
“所以,”他轻声说道,“你想要什么,徐青书?”
“你也清楚吧,就算他们继续倒行逆施,至少他们死前,本朝还是亡不了的。”徐青书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像是要把剧毒的金汁从里面灌进去一样,“所以你输了,你彻底输了。”
“我输了,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么?”陆惜朝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他松开了笔,让它倾颓了下去,然后压抑不住地咳了起来。
他咳得厉害,上半身难耐地弓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咳着,一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像是想把那些争先恐后往外溢着鲜亮液体给按回去一般。
他当然失败了。
徐青书默不作声地拿起了自己的手帕,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上,以一种不容抵抗的权威限制着他的头颅,然后抬起手,将他嘴角溢出的血迹一点点地擦了下去。
“只能看着他们肆意伤害自己最重视的东西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很不好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正中红心地刺向对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你恨我。”过了半晌,她听到了陆惜朝沉闷而虚弱的声音。
“何以见得?”徐青书笑着问。
“否则,”陆惜朝喘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安排这些?”
“也许我这个人就很喜欢羞辱敌人呢?”徐青书笑着说,“你见过猫捉耗子没有,把猎物玩弄到肝胆俱裂,彻底萎顿在地,任人宰割的样子还真的很有趣啊。”
陆惜朝没有回答。
他别过了头。
而徐青书不同意,她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逼他面对着自己。
他细长的睫毛遮下了一片阴影,让他显得更加憔悴。
“理解恶意很多时候是没有来由的,对你这种贵人来说还是太困难了。”徐青书松开了手,冷眼看着自己掐过的地方的皮肤开始充血淤青,“比方说你是个健全的,可以寻花问柳的男人这件事,就足够让我很讨厌你了,不是么?”她说。
“所以,”陆惜朝轻声说道,“你对她,就像你们通常的那样?”
徐青书当然知道如果有些发达的太监讨到了老婆之后会做什么,她无数次目睹那样的暴行,他们会将她们掐的遍体凌伤,会用各种恐怖的手段在她们身上烙下痕迹来发泄□□。
她当然也无数次的提醒自己,如果有一点不慎,自己的下场只会比那些女人更惨。
她过去八年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一分一秒不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其实早就疯了,只是还有恨的人没死成,所以才勉强吊着一口气,拴着自己这条魂魄。
陆惜朝居然也知道那些太监的龌龊事。
徐青书抽了他一耳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信手的,抽了他一耳光。
徐青书没有打过人,就算有需要处分的人,拉下去打板子就是了,她还不需要亲自动手,而且这样显得跋扈又不好相处,她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然而她发现她真的做了的时候,居然如此顺理成章。
因为她看到过很多人打人,就这样,轻描淡写,不以为意的打人,那些权高位重的公公,有时候就会这样喜怒无常地发点脾气,这样能换来下人更加的诚惶诚恐,甚至于忠诚。
这套很有用。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抑或说,打个巴掌,喂个甜枣。
她挨了不少人的巴掌,也吃了不少人的甜枣。
她虽然没有被驯服成什么心悦诚服的奴才,但是她恍然发现那些日子的经历也早已深入了她的骨髓。
果然孩子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身上就会留下什么样的烙印。
她现在真的很像个权高位重的大太监,包括说话做事,包括,一些恶习。
她垂下了眼睛,看向了陆惜朝的脸。
她下手并不重,但是让青年苍白的脸上也留下了红痕,他别着头,因为屈辱而颤抖喘息,但是却被他竭力地压制下去。
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呢,徐青书想。
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苦涩之极又转瞬即逝,陆惜朝没有看到。
“我没有。”她说。
陆惜朝睁开了眼睛。
他明显对她的回答有几分吃惊。
徐青书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几分他们之间的距离。
“随便你信不信,”她说,“我没有。”
陆惜朝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有几分不可置信,然后,莫名地柔软了下来。
“也许你还是个挺好的人。”他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评价。”徐青书马上冷硬地说,“你没有资格。”她说,“我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
“就像你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她说,“你也许也不想做一些事,但是最后做成了,人也死了。”
“这时候追究那些想不想,还有任何意义了么?”她说,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你也是,我也是,我们谁手上没有百十条,或者更多的人命。”
“所以你不觉得我们谈什么是不是个好人之类的,”她笑了起来,“有点好笑了么?”
“但是你明显有时候还挺在意的。”陆惜朝决定继续说下去,即使他知道这完全有可能惹怒自己,徐青书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圣心的吗,看来还真是毫无长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