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征夫泪 你相信报应 ...

  •   “徐公公在小书房听法师讲经,正等着你这卷珍本呢。”

      徐青书听到了下人的声音,知道陆惜朝来了,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好整以暇地坐正了身子,如今皇天暑热,小书房的白瓷缸里放了满满的冰块,被风一吹,看着窗外竹影交横,洒下青灰色的带着鎏金光斑的影子,倒也清凉。
      如今陆惜朝能稍微走动了一些,他倒是还没忘了那夜的承诺,主动找些活来做,也算是伺候起了自己,徐青书看向了门口,一道影子显了出来。

      陆惜朝端着个檀木香盘,将那卷她今日里要听的佛经带了进来。

      “拿给岸外法师吧。”徐青书噙起了一抹有几分期待的笑意,陆惜朝低着头,双手将托盘呈到了那年轻尼姑的面前,一只手将那卷佛经拿了起来。
      然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因为年轻所以尚存几分清越的声音,他虽然只听过寥寥数次,但是却可能此生都难以忘记的声音。
      “陆惜朝,”那岸外法师念出了他的名字,带着和出家人身份全然不符的冰冷杀意,“别来无恙啊。”

      陆惜朝的身型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头,和法师的视线交汇。
      “林莲花,”他动了动嘴唇,也道出了一个名字,“你果然没有死。”

      “是啊,”尼姑笑着,一双眼睛直视着他的脸,这女子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套朴素的直缀,洗的干净发白还有几块新新旧旧的补丁,圆圆的一张脸上有些出痘后留下的瘢痕,此人若是沿街托钵乞食,断然不会有一个路人多看她一眼。
      这大概也是她为何苟活至今的缘故。

      “五年前,登莱一别,想不到你我还有相见之日。”尼姑笑道,陆惜朝的目光瞬间投到了徐青书的脸上,而这位始作俑者却好似看不见他们似的,自顾自地悠然喝着茶。
      似乎终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徐青书笑了起来,“登莱啊,还真是怀念呢,我和陆太傅初次见面,好像也是在登莱吧,那时候登莱监军被点了天灯,还得有人去收拾之前留下的烂摊子,阖宫上下没有敢领命的,我年纪小,一上头就去了,陆太傅应该还记得吧。”

      “所以林莲花还活着,是你的手笔了?”陆惜朝直切要点地问道,毫无和她叙旧的打算。
      “这话讲的可不好听。”徐青书轻佻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来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我只是做了一件让大家都开心的事情,符合我素来日行一善的作风。”

      “我交了差,陆太傅你立了功,从此大权独揽,如愿废了矿税和太监监军,厉行改革,而林莲花举事也不过是为了条生路,我便让她活了下来,”徐青书从从容容地说,“一举三得之事,陆太傅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陆惜朝没有说话的时候那尼姑便大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深深的倦怠和鄙薄,“是啊,陆太傅,若是不满意,也得是我不满意更多吧,我虽然得以活命,可是我的男人,孩子,弟兄们的血仇,可是还没报呢。”

      徐青书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看向了坐在旁边的人,这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几分过于朴拙的尼姑,谁能想到此人正是五年前带着万余教众,在登莱播乱了五十余日,将前任巡抚和监军在城头点了天灯的乱党头目,光这颗头颅就值纹银万两,号称弥勒托生的莲花圣母的林莲花呢。

      “先帝暮年加征矿税大肆聚敛钱财,逼得四处民不聊生,为了能把这笔钱如数拿到手里,更是遣了不少太监去做监军,权势滔天肆意妄为。”徐青书悠悠地开口道,“这些烂账陆太傅你比我们都清楚吧。”
      “先帝驾崩后,提出正好废止这些的不就是陆太傅你么,”徐青书笑了笑,“为此和他们扯皮了一年多,若不是林教主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帮了你一把,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若是你真的能一年前就把这件事办成的话,”林莲花亦跟着笑了一声,这笑声如短刀插入皮肉一样,带着一股苦味和血腥气,“我也就不起事了,若是我家男人没有被打死,我没有掉了孩子,我当年一个十五岁的刚嫁了人的妇人,难道是天生爱做贼么。”
      “也不能全怪陆太傅。”徐青书笑着说,“你也知道,此事虽然是先帝敛财心切,但是但凡多一项明目,不知道多少人就跟着喝上汤,这些大人君子们,没有一番人头落地,感到些刀架在脖子上的危机,怎么肯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呢。”

      “陆太傅大概也知道,他们早晚会闹出乱子来,到时候陆太傅把叛平了,得胜还朝,自然就可以收拾想收拾的人了。”徐青书笑着说,“我这个救火监军当的也算称职吧,毕竟我主要的任务就是帮从前的公公们把账平了把证据销毁了,除此之外我甚至还帮了两把陆太傅您呢。”

      陆惜朝看向了徐青书,“现在看来,徐公公帮的人不止有陆某啊。”他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神情,似乎方才两个人的对谈在他的心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徐青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这番波折好像并没有改变他什么,她想,照理说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过陆惜朝从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人,这点徐青书比任何人都清楚。
      “徐公公应该,收留林莲花,是视同谋反的勾当吧。”陆惜朝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只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是徐青书无比熟悉的腔调。

      “是啊。”徐青书含笑看着他,“但是陆太傅有没有想过,我做的杀头抄家的勾当可远不止这一件了。”
      “比方说收留陆太傅您,不也正是一件这样的勾当么?”她笑着说。

      陆惜朝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波澜,“那么说来,徐公公是有谋反的打算了?”
      “嗯。”徐青书眯起了一双眼睛看着他,“陆太傅难道还要检举与我不成,如此恩将仇报,我可真的要伤心了。”

      徐青书知道,陆惜朝肯定能读懂自己在暗示他什么。
      他不过是个死人了,让死人知道什么,都是不打紧的,她就在明明白白地表达着这样的蔑视,而笃定陆惜朝对此无计可施。

      如此一来,他就更有逃走的理由了吧,徐青书想,毕竟自己这样的狼子野心,天子朝臣竟然全然浑然不知,何尝不是一种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了呢。
      她这把火应该添的恰到好处吧。

      而他会怎么逃走呢,徐青书在心里为他推演了一番,他如今愿意来服侍自己,何尝不是希望借此探探府中格局,和巡逻站岗的侍卫的日常安排,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漏洞或者可乘之机。
      他所居住的观山楼和徐青书故意让他窥见的小姐房,都位于府邸的深处,并无外门,而观山楼的后花园,需要经过正房前的大园子,才能走到西步道上,西步道的尽头倒是有一道后门,且不说从正房前经过的是,后门那里的门房豢养了几只恶犬,想要不惊动它们悄无声息地逃之夭夭,简直难于上青天。
      而东侧呢,最近的角门开在小书房,徐青书很多时候会选择在这里过夜,而非那间大而空旷的正房,所以守备也很是森严。

      他自己想要逃走都很难,别说他看上去真的很想带上自己了,徐青书想,若是从前的陆惜朝,说不定从自己的山墙翻出去都不成问题,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的身子别说潜越山墙了,只要被人挂上了影,就不可能追不上。

      所以陆惜朝定然会选另一种方法。

      徐青书当然清楚,陆太后或者说皇上会在自己的府里安插眼线,那么陆惜朝一定也会想到这一点。
      说不定还有他自己的亲信之类的。

      从前的徐青书从理论上来说,没有什么好和他们隐瞒的,所以不曾惊动过他们,也没有费心去查他们到底是谁,只是除却几个真正的亲信之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那么如今借陆惜朝之手拔掉这颗钉子也是不错,还省了自己一番心力,徐青书漫不经心地想着,毕竟现在自己也是给足了太后脸面了,而太后似乎也没有那么想用自己了。
      是时候互相试探一下了。

      继让陆惜朝和皇上离心之后,自己也该研究研究如何让皇上与太后之间产生些龌龊了,徐青书看着陆惜朝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候自己的吩咐,他还没忘了他现在是自己的仆人,想不到此人还有点能屈能伸在身上,徐青书打了个哈欠,看来他这辈子可能没有自己原本想象的那么顺风顺水。

      “你退下吧。”徐青书挥了挥手,“晚上再来侍奉我。”
      “我要好好听岸外法师讲经了。”她笑着说。

      陆惜朝静静地转过了身,走了出去,他虽然竭力保持身形,但是他的脚步还是难以掩盖地露出了几分虚浮来,在这里站了一会,说了这几句话,好像就已经掏空了他的体力。
      徐青书毫不怀疑可能他的冷汗早已打湿了他的里衣。
      但是这青年表现的却是一副进退有据的样子,甚至就连林莲花活生生地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事,都没有扰乱他的心绪一般。

      此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如铁石,徐青书想,如此便更好了,她可不想把那些名贵汤药喂给一个心如死灰寻死觅活的废人。

      “你可怜他?”林莲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
      “没有。”徐青书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只是有些感怀罢了。”
      “也是,”林莲花的手默默地捻着她手中的那串黑色菩提子,“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率军来剿灭我的弟兄们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呢。”

      徐青书笑了起来,“我倒是很敢想。”
      “今日之果,难道不是施主你孜孜以求来的么?”林莲花也笑了,她转过了头,一双明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过来,“今日施主请我来此,不只是为了陆惜朝吧。”

      徐青书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法师,你恨他么?”她说,目光落在陆惜朝离开的方向上。

      林莲花沉默了一会。
      “我恨官府。”她简单地说,“还有这朝廷。”
      “还有那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儿,可惜那个老的已经死了,但是这个小的好像也没什么长进。”她低声说道,“你说,早晚有一日会结果了他们的,还作数么?”

      “当然作数。”徐青书淡淡地说,“否则我还敢见你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徐青书将手中的佛珠放回到了托盘里,她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筋骨,然后抬起了头,直视着天上夏日的阳炎,“我这辈子还是想为百姓做几桩流芳百世的好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征夫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