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薄情》宁占竹

4、心字香 你还有什么

　　徐青书随手从旃檀供盘中拿起了一串珊瑚佛珠，在手里盘玩着，她原不是很喜欢这串珠子，因为它是有些深的红色，在暗夜之中好似一滴滴凝固了的血珠似的，更平添了几分不祥的意思，然而她今日里却来了盘玩它的兴致。
　　她垂着眼，静静地看着那串佛珠，细长白皙的手指捻，一颗，两颗，三颗。
　　然后她抬起了眼睛，呦，不速之客来了。

　　陆惜朝站在门口，初夏的季节庭中一片蝉鸣呱噪，他轻微地扶了一下门框，站稳了身子，然后他看向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公公。
　　她穿着一套杏黄色的圆领袍，上面用绣了些暗色的万字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旁边案上放了一卷佛经，一个硕大的白瓷盘中装满了黄澄澄的佛手，而身后悬了一幅装裱精美的金线绣成的楞严经。
　　面若观音，饶是任何人看了这景象，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于这位徐公公的这句传闻来，果然不虚。

　　她看上去气色很好，有几分莫名的容光焕发，甚至于显得有几分和蔼可亲了，这让陆惜朝愣了一下。

　　徐青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始捻起了佛珠，“陆太傅，”她开口道，“夤夜求见，就算是感激过甚，也该换个时辰吧。”她朱红色的唇勾起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意，“咱家和陆太傅不同，明日里还是要当班侍奉皇上的。”
　　陆惜朝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徐青书的脸，他站的很是肩背笔直，徐青书知道这定然废了他不少力气，不如说以他现在的身子，走到这里来都实属不易了。

　　“徐公公，”他开口道，“陆某多谢徐公公的救命之恩了，只是徐公公废了如此多的周折，耗了这些珍奇汤药，应该是很希望陆某能活下来的吧。”

　　徐青书几乎要笑了起来，只能说不愧是陆惜朝么，已经抓到了什么筹码，在和自己讨价还价了，于是她保持着岿然不动的浅笑，“日行一善罢了，是上天叫陆太傅命不该绝。”

　　陆惜朝笑了一声。
　　“徐公公既然如此敬天崇佛，定然很有慈悲之心吧。”他说，“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也日行一善一番呢。”

　　徐青书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陆惜朝也相信她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于是她笑了。

　　“若是她命里该绝呢，”徐青书悠悠地说，“我养了她这么多年的恩德，比不上一个野男人的三言两语，你说，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会上天见容么？”
　　陆惜朝见她愿意提及此事，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虚张声势被他卸了个干干净净，他又露出了徐青书所不熟悉的近乎于低眉顺眼的顺服来。

　　“你遣她来照顾我，也可见你平日里如何看她折辱她了，”陆惜朝轻声说道，“所以我们也没必要讲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你救我，定然是从我身上有所图谋的，”他说，“你说吧，你要什么？”

　　徐青书笑了一声，她将佛珠放在了盘中，手指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陆太傅果然是个爽快人。”
　　“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呢？”她问道，“你同党的把柄，还是什么？”
　　“陆太傅摄政了这么多年，这些好东西应该很多吧。”她笑着问道。

　　陆惜朝直视着她的眼睛，他不置可否的沉默着，发白的薄唇被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一如既往的难搞，徐青书暗想，但是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实在好笑，所以她并没有重温那些被陆惜朝气得脑仁疼的噩梦，反而觉得今日一整日的当值积攒下的疲惫都瞬间烟消云散了，她整个人都兴致勃勃了起来。

　　“看来她不值得，是么？”徐青书笑了起来，“也是，她不过是戾太子的一介孤女，当年出事的时候年纪也小，不知道什么有用的内情，我若是不给她一口饭吃，估计连骨头都被野狗给啃干净了。。。”
　　“住口。”陆惜朝说道，声音很硬，像是冬日里冻坚了的冰，然而从侧面一敲就断了。

　　徐青书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了脸色苍白的青年，“我有哪句说的不对么？”她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似的表情，“对了，当年率军抄没太子府的人，不就是陆太傅您吗？”
　　“怎么的，心虚了么？”她笑着说。

　　陆惜朝看着徐青书，“你究竟想要什么？”他问道。

　　徐青书看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了，完全是凭着一股气吊着精神，她知道再玩下去陆惜朝大概会直接昏倒在这里。
　　那可就不好玩了。

　　“我只是想说，既然有这样的因果，她在你心里也没有重要到可以拿我方才和你提的那些东西来换的地步啊。”徐青书露出了一个大失所望的表情，她方想说些什么别的，然而她发现青年憔悴凋敝的嘴唇动了动。
　　她好奇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没有那种东西。”陆惜朝轻声说道，“如果控制百官需要那种东西，徐公公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可悲了么？”

　　徐青书怔了怔。
　　陆惜朝看上去半分都没有说谎的意思。

　　“我对你已经没用了。”陆惜朝干脆地说，“你要用她来要挟我也好，有别的什么图谋也好，我只能说这些了。”
　　“你今夜里抓了她，来不及惩治就让人把风声走漏给我，”他淡淡地说，“就是为了这个吧，那好，如今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就是这样。”他说，“那么这出惩治的闹剧可以结束了么？”

　　徐青书坐直了身子。
　　她熟悉的那个陆惜朝的确回来了，这份冷硬和精明她再熟悉不过了。
　　还真是依旧让人头疼啊，徐青书想，她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徐青书笑道，“当然是你比较重要。”
　　她托着侧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已然是强弩之末的青年，“你知道我的，虽然我这个人很是好善乐施，但是世界上受苦的人那么多，一时还轮不到你。”

　　“而且你就这么说，”徐青书眨了眨眼睛，“我为什么要信呢？”
　　“说不定只是你的某种伎俩。”她放下了手，煞有其事地轻轻地敲着自己的椅子扶手，“你就这样一毛不拔地把人要走了，那我不是亏了么？”

　　“她再不懂事，也是我娇养大的，”徐青书笑了笑，“我也舍不得让她伤筋动骨，还真给你们拿捏住我了不成。”

　　陆惜朝死死地盯着她，维持着清醒。

　　他不想死，徐青书想到这些日子来他对所有的治疗配合的还算积极，那么不如就这么试一试他吧。
　　“这样吧，”她说，随意地挥了挥手，“你既然一副愿意代她受过的样子，那原本让她挨的板子，今晚就由你来挨吧。”

　　然后她抬起了眼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戏谑和嘲弄，“你说我待她不好，让她伺候我，既然她不该伺候我，你说，谁来伺候我呢？”

　　陆惜朝轻微地抽了口气。

　　“你的命是我给你的，”徐青书笑着说，“既然你说，你对我已经没用了，那我把你作践到死，也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你来伺候我了，她就不用伺候我了。”徐青书说道，“若是你伺候的好，我给她找个你也喜欢的好人家也不成问题。”
　　她挑衅般地看向了青年的眼睛。

　　陆惜朝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然后松开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徐青书大笑了起来，“怎么了，陆太傅，伺候人是什么很下贱的事情么，我若不是伺候人伺候的好，哪来的这宅子给你们住，哪来的东西给你们吃。”

　　“好。”陆惜朝重新说了一次，这一次他说的很清晰，目光也直视着徐青书。
　　这倒是让她有了几分意外，她垂下了眼睛，不再去看他了。
　　“去领罚吧。”她抬起了一只手，“等你能走动了，就开始吧。”

　　她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看上去颇为开怀，“我很期待。”

　　陆惜朝伸出手，轻轻地扶了一下门框，大概是不希望在徐青书的面前露出什么丑态来，他只是轻微地扶了一下，稍微借了点力，就竭力站直了身子，自己走了出去。

　　陆惜朝果然还是那个陆惜朝，徐青书想，不过他不害怕自己连今晚也撑不过去么。
　　或者他吃准了自己要让他零碎着吃苦，觉得今晚定然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此人对待自己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啊，徐青书想，看样子如果说他放弃了逃跑，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除了从他口中挖出当年太子之事的真相之外，徐青书想，她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要驯服这个人，要摧毁他的身心，让他全然的崩溃，然后，顺从于她。

　　这算什么，徐青书心想，应该算一种美德，她愉快地想，何尝不算一种世人皆欲杀，我独怜其才呢。
　　他的确很有才华，而且比她想的还要心坚如铁。
　　就这么死了，还真的有点可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