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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恩 你果然有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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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我既然是旧日相识的话,那便让我来照顾你了。”徐青书说道,她端着一碗药,立在陆惜朝塌前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而那青年却似被火灼了一般逃也似的避开了她的目光,垂着一双眼睛,咳嗽着,竭力压抑着喘息想要自己撑起身子来。
他大概再也不能如那夜一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了,徐青书心想,她发现自己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夜的陆惜朝的身型和语调,他谈论起太子阖府上下的性命比讨论过年宰哪几只畜生还要冷漠和轻易。
于是徐青书默不作声地看着陆惜朝废了半天周折才勉强半坐了起来,苍白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眼睛下面淤积着深深的疲惫的青色,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杀人了,徐青书想。
他这副身子,算是彻底废了,就算没有医师诊断,只要是个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他自己定然也清楚的很,以后的日子怕不是完全离不了服药和照顾,可以说彻彻底底地从云端跌进了泥地里。
所以徐青书还有几分意外陆惜朝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寻死觅活的倾向,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任人摆布了,自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乖巧顺服得紧。
若不是徐青书也算是认识他十几年了,怕不是真的觉得此人是什么善男信女了。
陆惜朝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徐青书在心中微哂,如果他是的话,那自己也可以算得上善人义士了,难道到了这般田地,他还在幻想着自己有翻身的机会么?
大概吧,徐青书想,他肯定在计划着什么阴谋,总不能是为了自己不被他眼中的大恶人徐公公责罚吧。
她还没那么自作多情。
她将药递给了青年,他道了声谢,想要接住这只瓷碗,他已经很熟练了,将手臂放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就能用最小的力气捧住那只药碗,然后艰难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徐青书没什么耐心,前几日也不是没做过一把夺过药碗给他一股脑地灌下去的事,然而陆惜朝的反应让她很失望,没有露出她预料之中的屈辱或者压抑着恨意的神情,恰恰相反。
他不敢看她,自从她出现在这里开始就是这样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也许他只是想少在我手里受罪,毕竟他还记得当年的事,若他不是什么一厢情愿的白痴,当然清楚他们之间堪称仇深似海,徐青书冷眼看着他终于喝光了药,伸出手来将药碗拿了回来,然后转过了身,好像了却了一项极为不情愿的工作一样准备离开。
“你,”她听到了陆惜朝的声音,很轻而带着沙哑,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开口。
终于忍不住了么,徐青书想,于是她站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怎么了?”她问道,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又冰冷又不耐烦。
“你,”陆惜朝说道,然后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艰难地问道。
“肯定不比陆太傅了,”徐青书听了之后嗤笑了一声,“虽然我们现在好像落到了一样的田地,但是陆太傅毕竟还风光过不是么?”
“代摄朝政,一品当朝,”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门生故吏无数,麾下偏裨万户侯,朝野之间,谁不称颂赞誉,就算是真的死了,这辈子也是很够本了的吧。”
“拿我家人的血换来的仕途,走着还坦荡光明吗?”她问道,猛地回过了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青年,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一刺,蓦地转向了一边,这缩头乌龟一般的逃避姿态看得徐青书心头火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上去,伸出手来掐住了那人的下巴,迫使他好好地看着自己的脸,以及自己含满泪水和仇恨的眼睛。
陆惜朝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然而现在的他哪里还是徐青书的对手,他冰冷的手指握住了徐青书的手腕又颓然地松开了,软弱无力地落回了原处。
“我不知道郡主你还活着。”他说。
“你若是知道,我就不能活着了。”徐青书笑了一声。
陆惜朝的眼睛眨了眨,他徒然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为自己开脱的话,然而他最终闭上了嘴。
“不论徐公公对我如何,怎么说都比陆太傅你要好上千百倍吧。”徐青书松开了手,放开了他,她后退了一步,“至少给我口饭吃,与我片屋檐遮身,把我养到这么大。”
陆惜朝的头重重的垂了下去,“那旁的呢?”他居然又开口了,“若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
徐青书笑了,她知道自己肯定笑得不算好看,也真是奇怪,虽然是在做戏,但是陆惜朝还是成功地真的撩拨起了她的怒火来。
他想帮自己什么,若是自己真的沦落成了大太监的禁脔,还是个连他都斗倒了的大太监,他到底能帮上自己什么?
然而气血上涌瞬间就被她按耐了下来,这近十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徐青书最为习惯的就是把无论多么激烈的情绪都嚼碎了自己吞下去,然后用全然的冷静来分析一切,陆惜朝有几分本事她当然是最清楚的,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说不定还能从他这里挖些消息出来。
于是徐青书垂下了眼睛,倏忽之间,她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具。
“你能帮我什么?”她问,低声呢喃道,“我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陆惜朝闻言竟然像是恢复了几分精神一样地抬起了头,一双暗淡多时的黑眸子里竟然有了些光亮。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是想要提振一下已经疲惫不堪的精神,他今日里说了不少话,已经累坏了,徐青书走了上去,凑到了他的唇边,摆出了一个附耳倾听的密谋的姿势。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前朝的事的?”陆惜朝轻声问道,“是徐青书告诉你的么?”
“我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徐青书说,“他和我说之前,我当然也能知道一些。”
陆惜朝闻言似乎松了口气,“那你去打听一下这几位大人的消息。”他轻声说道,念出了几个人的名字,“若是他们没有被我牵连。。。”
徐青书蓦地直起了身子,“你是希望我能为你探听一下你同党的消息吧。”她说,“好啊,你果然是有求于我。”
“说想帮我是假的,担心你这几个好兄弟的安危才是真的吧。”徐青书尖刻地说,“我也听说过这几位大人,都是和陆太傅有过命的交情不是么?”
“陆大人没有妻子儿女,这些日子来,可是为这几个人担心坏了吧。”她说,抽身而去了。
这也是有所收获了,徐青书从一边的小屋里换了衣服出来,走在回廊上,回想着方才陆惜朝的表现,他是想要抓住自己这根目前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呢,还是真的对自己问心有愧呢?
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不多时,她便想好了一条计策,唤了从前负责照顾陆惜朝的心腹侍女颖儿过来,与她交代了一番。
“过几日后的晚上该我过去的时辰,由你过去。”徐青书说道,“他若是问起。”
“你就说,我让你告诉他,那几位大人都没有受到他的牵连,最次的不过是迁往了闲职,”她轻声说道,“他若是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就说,徐公公感觉我这几天不对劲,叫我过去问话了。”
“你要和他说,我最终决定帮他是因为想到自身一人被困在不得见天日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关心在意的人近况如何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于是才为他打探的。”徐青书说道,“如何来说,你自然是懂的。”
侍女点了点头,领命而去了。
徐青书微微地笑了笑,她知道颖儿向来最擅巧言令色粉饰太平,定然能将自己说成个外冷内热,身处穷境还不惜对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的大善人大好人。
不知道陆惜朝打算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大善人大好人呢。
几日后的深夜,徐青书结束了当班,出了宫,甫一回到徐府上,马上颖儿就跑来报说陆惜朝想要见自己。
“这样啊。”徐公公浅浅地笑了笑,她用指节静静地按摩着自己有些作痛的太阳穴,应付皇上还真是个苦差事,不过如此一出余兴节目她还是有精力来看的。
她看着已过午夜的天幕上的月明星稀,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庭中草木一片暗香浮动,是个难得的良夜。
玉面锦衣的年轻公公脸上浮出了一个心思晦明的笑意,她招手让颖儿靠近些说话,“你就与他说,我叫了她去小书房,恐怕事情是不太好了。”
“他若是想做什么,你象征性地拦拦就好了。”
我还真的好奇,他能做出些什么来。
然后她起了身,径直往小书房去了,不多时,她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
以及在一片喧闹之中音量不高却依旧清晰可闻的陆惜朝的声音。
“徐公公,”他说,“请容陆某面谢救命之恩。”
来了,徐青书笑了起来,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就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