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2、第二章 矛盾

　　周铭出身于一个典型的单亲家庭。父亲没有固定工作，整日显得游手好闲；母亲年轻时长得漂亮，后来跟别人跑了，只留下他们爷俩住在一条不大的巷子里，相依为命。
　　这天放学后，他照旧在外面闲逛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手里拎着个空荡荡的书包，高挑的身影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引人注目。

　　“将军！”
　　拐角处的榕树下传来一声大喊，紧接着便是一阵起哄的笑声。
　　“老周，你也不行啊！快掏钱，掏钱！”赢了赌局的孙大爷嗓门格外洪亮。
　　周铭听到这动静，立刻气冲冲地跑了过去，朝那个垂头丧气的胖子喊道：“你他妈下盘象棋也能赌！我真服！”
　　事实上，这父子俩长得并不像。周铭继承了母亲的浓眉大眼，线条利落的下巴也比他爹好看太多了。
　　周建国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被儿子抢白，自然有些下不来台。他站起身，把大裤衩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钱扔到桌上，强撑着气势吼道：“老子自己赚的钱，爱怎么耍就怎么耍！”
　　说完，他便转身朝家里走去。
　　周铭气得七窍生烟，狠狠抓起桌上的二十块钱，火冒三丈地说道：“还有哪个孙子骗我爸的钱了？赶紧还我！”
　　孙大爷瞅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不由气喘吁吁地辩解：“谁、谁骗他了？是他自己非要玩，愿赌服输。”
　　周铭自小就是街头一霸，不知道拿砖头拍过多少人的脑袋，哪会跟这些大叔大爷讲道理？他又摆出那副蛮横的架势，短袖校服下露出的结实肌肉，就是最有分量的讨债理由：“别跟我废话，我忙着呢！”
　　谁都知道他是个混不吝，急眼了是真敢动手。周围沉默片刻，几个大叔大爷终于把赢来的零钱七七八八地掏了出来。
　　周铭一把抓起那些票子，瞪着众人说道：“别让我知道是谁骗我爸。”
　　话音刚落，孙大爷又不情不愿地扔出最后十块钱。
　　周铭弯腰捡起来，这才扬长而去。

　　院门被撞得“砰”的一声巨响。
　　正在院子里逗鸟的周建国歪着脑袋瞧了瞧，没事人似的说道：“回屋写作业去吧。”
　　周铭把那把零钱用力塞回他手里，说：“你以后别赌了。”
　　周建国一身胖乎乎的肉随着动作颠了颠，满不在乎地吹嘘道：“这哪叫赌博啊？老子叱咤赌场的时候，还没你呢。”
　　周铭最不爱搭理他这副德行，哼了一声：“赶紧找个工作去。”
　　周建国说：“要你管？又没饿死你。你怎么不找工作去啊？”
　　周铭道：“我早他妈说要去找工作了，是谁非让我上这狗屁学的？人家该毕业的都毕业了。”
　　周建国不怒反笑：“嘿嘿，你一直留级还怨我啊？自作孽，不可活。”
　　周铭烦躁地皱起眉头。
　　周建国又道：“你妈说了，让你多念点书，以后才有出息。”
　　一听这话，周铭顿时急了：“有个毛的出息！你还搭理那个婊/子干吗……”
　　谁知话音未落，周建国便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把周铭打蒙了。别看父子俩平时总是吵得要死，老爹却从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此刻，周建国像是真动了怒：“连自己亲妈都骂，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贱畜生！”
　　周铭吼道：“是她先不要我们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不记得了！你才贱呢，贱死你个老东西！”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

　　虽然已经上高二了，班里却没有半个人知道，他们的学习委员每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教室的。他像一只最准时的闹钟，总是第一个来学校，打开教室的木门。
　　这天清晨，许筝又早早来到学校。天色还是蒙蒙的，四周静得连远处的海浪声都清晰可闻。
　　他非常喜欢这种独自一人的安宁感觉，很安全。
　　可是像往常一样打开教室门后，许筝却意外地看见最后一排趴着一个男生，不由愣在了原地。
　　周铭昨晚和父亲吵完架后，在外面打台球打到后半夜，天快亮时困得不行，便翻窗进了教室，试图趴着补一会儿觉。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来人是自己的同桌，便随口说了一句：“这么早啊。”
　　许筝愣愣地回答：“啊，嗯。”
　　随后，他便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周铭跟谁都不见外，张口便问：“有吃的没？”
　　许筝还以为自己遭到了恶势力的可怕勒索，吓得赶紧把装着午饭的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有……”
　　没想到周铭打开看了一眼，竟然还抱怨起来：“就这么点？喂猫呢？”
　　说完，他便坐在旁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许筝又矮又瘦，背影单薄得像个小姑娘，平时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此刻，他独自坐在周铭身侧，心里七上八下，身体几乎都快缩成一团了。
　　可周铭神经粗得很，压根没在意同桌的紧张，反而盯着他的手问：“去医院了？”
　　许筝慌忙低下头，看了看手上包扎整齐的纱布，说：“没有，我妈帮我弄的。”
　　周铭道：“那你妈手还挺巧。”
　　没想到，许筝竟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的眉眼清秀细致，透着一股近乎易碎的脆弱，可这抹笑容却为他添了几分陌生的温柔，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一朵悄然绽放的无名小花。
　　周铭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跟个女的似的。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照着他鼻子来两拳，打断他的鼻梁！”
　　这一番豪言壮语，又吓得许筝拼命低下了头。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学习，每个人都饿得饥肠辘辘，尤其是倒霉的许筝。一想到自己的饭盒已经空得彻彻底底，他就觉得胃里隐隐作痛。周铭早就逃课出去了，再说，就算他本人还在，许筝恐怕也不敢抱怨半句。
　　所以即便饿了，他也只能忍着。
　　午休时，大家要么泡方便面，要么拿出热好的饭菜，整间教室里都飘着无法忽视的饭菜香。许筝越发觉得难熬，只好低头看书，强迫自己目不斜视。
　　未料没过多久，一个装着好几个一次性饭盒的大塑料袋忽然被扔到了他面前。
　　许筝吃惊地看向周铭。周铭却神色自然，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吃饭。”
　　说完，他便从塑料袋里拿出几盒炒菜，又开始埋头猛吃。
　　许筝一动也不敢动，只呆呆地看着他。
　　周铭不耐烦了，瞪着他催促：“吃啊。”
　　许筝这才拿起筷子，哆哆嗦嗦地吃了起来。
　　这些饭菜比他那一点点炒青菜好吃多了。更重要的是，班里的男生见他和周铭的关系似乎变得不错，自然也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
　　看来，周铭倒也不完全是个有勇无谋的鲁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