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1、第一章 怪胎

　　阳光在这个季节渐渐暖了起来，如同一匹精心织就的布幔，轻柔地笼罩着平静安详的海边小镇。并不算繁华的街巷与湛蓝无际的大海，不断流淌着一层动人的淡金色。

　　“许筝，坐那儿去。”
　　班会上，倪老师的声音格外严厉，裹着一股令学生胆战心惊的怒气，整间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听到命令，许筝没有说话，只低头拿起书包，默默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旁。他坐下后，目光飘忽地落在半空中，瘦削的肩背僵硬地挺着，姿势显得有些不自然。
　　显然，班主任真正针对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新同桌。
　　倪康大步走到许筝身边，指着那个满脸不屑的学生骂道：“我看你还敢不敢捣乱！这回谁也不许跟他说话，听见没有？”
　　说完，他又重重拍了一下许筝的肩膀，像是无声地嘱咐着什么。
　　许筝吓得连忙点头。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顿时发出一阵窃笑。
　　那个让老师头疼不已的男生叫周铭，已经留级两年了。他长得人高马大，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很受男生们推崇，几乎成了高中里的学生头子，自然不会把老师的训斥放在心上。
　　只见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坐在那里，毫不避让地与班主任对视。
　　倪康不愿再浪费时间，只得无奈地转身走回讲台。
　　直到这时，周铭才偏过头，打量起身边这个瘦小的家伙。
　　许筝原本就忐忑不安，面对比自己强壮得多的周铭，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胆怯。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课本，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看到这副窝囊模样，周铭心里愈发鄙夷，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这个怂包折腾走才好。
　　许筝的视力不太好，却一直不敢告诉老师。此刻，他坐在最后一排望向黑板，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看上去更显得畏缩了几分。

　　都说女生的小团体界限分明，其实在中学里，不懂事的男生们又何尝不会拉帮结伙？
　　成绩优异的凑在一起，爱打爱闹的整日勾肩搭背，仿佛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小社会里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安稳地生活下去。
　　但这里的“每个人”，大概并不包括许筝。
　　他虽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却过分沉默，甚至有些孤僻，实在不讨同学们喜欢。更别提他说话时总是吞吞吐吐，身体又弱不禁风，连体育课都经常需要请病假。整个人软弱得像个小包子，班里几乎没有谁看得起他。
　　所以，这天许筝和周铭成了同桌，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围观和议论的事。

　　课间操时，几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了正在操场上发呆的学习委员，嬉皮笑脸地问道：“嘿！你跟老师说什么了？他怎么那么信任你？”
　　许筝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小声问：“什、什么？”
　　一个胖子推了他一把，叫道：“问你呢！别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老师为什么派你去监视周哥？”
　　许筝这才明白过来，又胆怯低下头，小声解释：“我没有……是老师自己让我坐过去的……我也不知道……”
　　胖子不依不饶地问：“那他怎么不找我坐过去？”
　　许筝为难地咬住嘴唇，活像个受气包，只想赶快离开。
　　谁知其中一个男生心眼极坏，突然伸出脚，将他绊了个大跟头，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恰好课间操快要开始了，周铭带着几个人远远朝操场走来。他看到这一幕，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连句话都懒得说。
　　许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匆匆躲到了远处。

　　高中的数学课总有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更何况已经到了五月，天气渐渐变得闷热浮躁。老师拿着教鞭在讲台上讲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几乎就能趴倒一大片。
　　不过，周铭虽然讨厌学习，人却不懒散。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用铅笔在课本上画汽车，竟画得格外认真。
　　安静之中，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哽咽。
　　周铭这才想起自己身边还坐着个人。他挑起眉，朝许筝看去，这才发现许筝在操场上摔破的手仍在往外渗血，记笔记时不小心把本子蹭脏了。
　　“让我看看。”周铭说着，伸手便要拉过许筝那条瘦得可怜的胳膊。
　　不料许筝却如临大敌，猛地将手缩了回去，满怀戒备地瞪着他，生怕再受到什么伤害似的。
　　这反应倒把一贯胆大的周铭弄得愣了一下。他随即恼火道：“你躲什么？我又不咬你！”
　　这一声呵斥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目光。
　　许筝低下头，用纸巾擦着伤口，苍白的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
　　周铭原本还有些过意不去，见他这样，也懒得再管，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随便你。”
　　听到这话，许筝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认真听起课来。
　　莫名其妙啊，真他妈是个怪胎。
　　周铭在心里骂道。